第917章 芙蓉镇的酉水

芙蓉镇不大，可它挂在瀑布上。

远远看过去，一片吊脚楼从崖上层层叠叠地铺下来，底下是白花花的水，水声闷雷一样，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沈佳怡站在桥上，仰着头看。

"房子怎么修在瀑布上面？"

"土家人就会这么修。"旁边一个摆摊的老汉接话，"底下是水，上头住人，冬天不冷。"

进镇要走五里石板街。

街面被脚磨得发亮，两边是铺子，卖姜糖、卖腊肉、卖米豆腐。

走到街中，一间小铺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正宗米豆腐"。

老板娘手里一把小刀，把米豆腐切成小方块，往碗里一舀，浇上红汤。

沈佳怡要了一碗。

米豆腐是米做的，比豆腐嫩，滑，一抿就碎，汤是酸的，带点辣。

"好吃。"她一口气吃完，"这跟我们那边的凉粉，不一样。"

"米豆腐是酉水养出来的。"老板娘说，"米好，水好，才做得出来。"

下午，王晓宇找船。

镇下的酉水，水宽，流缓，水色青中带绿。

一个老汉蹲在船头补网，王晓宇走过去搭话。

"老师傅，酉水的鱼，怎么钓？"

老汉姓田，六七十岁，耳朵背，说话得大声。

"看水色。"他抬起手，往江心一指，"水色深的地方，底下有坑，有坑就有鱼。"

"钓什么？"

"军鱼、白甲、岩鲤。"田老伯说，"水急的钓军鱼，水缓的钓白甲，坑底的，才是岩鲤。"

他把自家的筏子撑出来。

筏子是竹子的，上面搭一块木板，坐两个人刚好。

王晓宇坐上筏子，把竿架在筏边，坠子压底。

田老伯撑着篙，让筏子顺水慢慢漂。

"漂着钓？"

"酉水的鱼，认水。"田老伯说，"你不动，它不动；你一动，它就跟着走。"

漂到一处水色发黑的地方，他停了篙。

"这儿试试。"

王晓宇下竿，坠落底，饵是玉米粒。

等了不到五分钟，竿尖一动，不重，可拽得细。

他一提，一条小白甲出水，银白的身子，在太阳底下闪。

沈佳怡在筏子另一头也下了竿。

她先钓到一条石斑，又钓到一条巴掌长的军鱼苗，按规矩放了。

快到中午，她的竿忽然弯了，那一下弯得很深。

"大的！"

竿子被扯得直往下钻。

她攥着竿，被带得往前一倾，坐的木凳晃了一下。

"坐稳。"王晓宇按住她肩膀。

筏子在江面上慢慢转。

那鱼不冲，就往下坠，坠了两三分钟，才慢慢往上走。

拉出水面时，是一条半斤多的白甲，可长得厚，肚子鼓鼓的。

"怀卵的。"田老伯看了一眼。

沈佳怡立刻把它托起来，放回江里。

"这条，不能留。"她说。

田老伯点头，看她一眼，像是有点意外。

"你们城里来的，还懂这个。"

"被人教过。"沈佳怡笑。

中午在田老伯家吃饭。

土家腊味合蒸，一笼蒸出来。

腊肉、腊肠、腊鱼，几样码在一处，底下垫着干豆角，油浸下去，香得人咽口水。

沈佳怡夹了一块腊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咬一口，满嘴都是烟熏味。

还有蒿子粑粑，用蒿草汁和糯米做的，绿绿的，煎过以后边上焦，中间糯。

田老伯开了瓶包谷烧。

酒是土办法烤的，度数不低，喝下去像一条火线。

王晓宇只敢小口。

沈佳怡抿了一小口，立刻咳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太狠了。"

"土家的酒，就是这个脾气。"田老伯乐了。

正吃着，院外一阵喧嚷。

沈佳怡探头一看，一群人举着手机往江边走。

走在最前头的，举着自拍杆，一边走一边播。

"家人们看啊，这就是芙蓉镇，后面那条江就是酉水——"

王晓宇一看那头脸，认出来了。

"周啸。"

周啸也看见他们了，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把镜头转向自己。

"哟，又是熟人。"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就把直播关了，走过来。

"你们怎么到这儿了？"

"钓酉水。"王晓宇说，"你呢？"

"拍视频。"周啸把三脚架放下，叹了口气，"你们别往江边去了。"

"怎么？"

"我带了六个人。"周啸朝身后一努嘴，"前天我在洞庭直播，说你来了湘西钓军鱼，一堆人跟着问位置。今天有人认出你们，跟过来了。"

沈佳怡看了一眼江边。

那边已经支起好几个机位，人都堵在岸上。

王晓宇皱起眉。

他这一路钓鱼，图的就是清静。被人围着拍，鱼也不用钓了。

"我帮你们说。"周啸把三脚架扛起来，走过去。

他站在那堆人前头，说了几句，声音不高，可那几个人慢慢收了东西，走了。

回来的时候，周啸摊手。

"都是同行，好说。"

"谢了。"

"不用谢。"周啸蹲下来，"我还欠你个人情。"

"什么人情？"

"那条老鳜。"周啸笑，"你们没弄上来，我在直播间说了这事，一堆人说'果然没人钓得上'。结果第二天，湖里那条鳜鱼被人偷捕了。"

王晓宇一怔。

"怎么捕的？"

"细网。"周啸摇头，"就是那种绝户网，七斤八两。"

江边安静了一会儿。

田老伯在旁边听着，闷头抽了口烟。

"那条鱼在湖里多少年了？"

"没人知道。"周啸说，"有人钓过三四年。"

田老伯把烟灰敲在地上。

"到我这岁数，就明白一个理：湖里最老的那条鱼，不该是钓上来的，也不该是网起来的。它就是该在水底待着。"

沈佳怡看着江面，没说话。

下午，周啸把自家的船位让给了他们。

"那边水最深。"他指了指江心往下一片，"底下有坑，坑里是岩鲤。你们要不嫌弃，我陪你们守一守。"

三条竿架在船边，一直守到天擦黑。

鱼口很稀，只零星上了两条小白甲。

周啸也不催，跟王晓宇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到最后，周啸笑了一声。

"我拍视频三年，粉丝涨了不少，鱼是真没少钓。"他把竿往回收了收，"可我在湖上，最服气的人，是老谭。"

"为什么？"

"他一根竿都没有。"周啸说。

天黑透了，船回港。

上岸时，周啸拍了拍王晓宇的肩膀。

"南边凤凰，你们去不去？"

"去。"

"沱江古城那段不能钓。"周啸说，"城外往下走三里，有个弯，水清鱼多。记着别在跳岩那儿下竿，那儿管得严。"

"记下了。"

周啸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凤凰夜里好看。"他咧开嘴，"白天别去，白天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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