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螺旋，冰封！

第854章  螺旋，冰封！

    冷。

    彻骨的冷。

    意识还沉浸在深沉而浑噩的梦境中，如同深陷黏腻的泥沼，但这股毫无预兆的寒意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冰刀，猛地切开了混沌的迷雾。

    艾林战栗了一下，陡然间「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一阵模糊，随后迅速聚焦。

    入目所及，是一条蜿蜒曲折、向著无尽黑暗延伸的巨大环形走廊。

    灰暗的阶梯与虚无的边界相互交错，仿佛没有起点也没有尽头，就这么以一种令人目眩的姿态，向著头顶深邃到令人窒息的漆黑盘旋上升。

    宏大、空寂而又————

    似曾相识————

    艾林这才猛然意识到一【我————又来到了螺旋！】

    说实话，他也不是第一次重伤来到螺旋了，细数下来，这应该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本该第一时间，就认出这个地方，而不是浑浑噩噩地思索了许久。

    只是现在，他几乎不敢认。

    因为在艾林的记忆中，这是一条贯通诸界、螺旋上升的无垠通道。

    向上，是向著无限延伸的深邃黑暗。

    向下，则能窥见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光芒————那是「白霜」的衍生，亦或就是白霜本身————

    狂猎就是顺著这条通道，从艾恩·艾尔的世界提尔·纳·利亚，跨越无尽时空降临到他所在的世界。

    曾经在重伤昏迷时，艾林因为「螺旋」技能的被动触发而来到这里。

    上次他甚至因为好奇，不知死活地往这螺旋的中心之下看了一眼，结果灵魂差一点就被「白霜」那种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寒冷，彻底冰封。

    但总而言之，倘若要让艾林对螺旋找一个形容词，那就是暗寂一昏暗无光，寂若死灰。

    但现在，这个曾经黑暗、死寂的维度通道，却完全变了模样。

    风雪冻住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阶梯上下不再是纯粹虚无的黑暗，而是丛生的、锋锐的冰棱。  

    它们毫无规律地从螺旋的石阶和无形的虚空中生长、突刺出来，犬牙交错，将这里化作了一个冰雪王国，莹莹的白光自冰中无源而生，照亮了这个地方，却反而令本来死寂的「螺旋」，更加了无生息。

    艾林很难描述现在的螺旋给他的感觉。

    就好像上一次来，只是「螺旋」在沉睡，所以寂静。

    而这次————

    这里————像是死了一样————

    艾林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

    【是白霜，是白霜已经————不————不会的，至少我现在没有如上一次一样，只是看了一眼这白光就灵魂冻结，现在我甚至就在冰中行————】

    艾林稳住心神，控制著视角，顺著冰封的通道向前飘荡。

    同时视线，有意无意地避开螺旋的中心。

    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通道两侧，被冰棱冻结的墙体吸引。

    厚重的坚冰之下，螺旋的墙壁上，竟然诡异地悬挂著一幅幅长方形的「画作」。

    只不过在晶莹的坚冰下，那些画作也是雪白一片。

    远远看去，就像是某位善用纯白颜料的艺术家用最纯粹的白色颜料，描绘出的一幅幅静谧的雪景图。

    山川、河流、城池的轮廓都在白色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但艾林很清楚，这见鬼的螺旋里，绝对不可能有什么以「纯白」为主体的艺术展览。

    而能被悬挂在螺旋墙壁上的，也绝不会是画————

    他顶著刺骨的寒意，缓缓凑近了其中一幅。

    【嘶——】

    而当年轻猎魔人的视线穿透表面的冰层，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一股比周围环境还要冰冷百倍的寒意，瞬间从他的灵魂深处直窜而起。

    那根本不是什么画！

    那是一个被冰雪封冻住的、彻底死寂的世界！

    透过厚重的冰层，他能清晰地看到连绵的山脉被冰川掩盖，风格奇特的应该本来是繁华城池的地方，宛如巨大的冰雕墓碑，隐约可见保持著惊恐逃跑姿势的微小生灵。

    甚至连汹涌的大海，都被定格在掀起巨浪的那一瞬间。

    没有生命，没有温度，甚至似乎连时间本身，都在冰封中停滞了。

    【白霜————】

    艾林死死盯著眼前这幅令人窒息的「死寂世界图」，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这个令人绝望的词汇。

    那是自从他来到猎魔人世界之后，就一直悬垂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眼前这几幅「画」，似乎就是————

    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的样子。

    可是————

    艾林僵硬地转动视角，环视四周。

    如眼前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画作」，又何止这寥寥几幅？

    他的目光顺著蜿蜒的通道向上延伸。

    视线所及之处，厚重的冰壁之下，密密麻麻地悬挂著成百上千幅这般栩栩如生的「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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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一块紧连著一块，首尾相接，循著螺旋的阶梯无尽地向上。

    在幽暗的空间中散发著莹莹的白光，远远望去，仿佛一条系向虚空尽头的纯白丝带。

    美丽而静谧。

    但一想到这令人窒息的「美丽」，是由一个又一个曾经鲜活，如今却彻底寂灭的世界所堆砌拼凑而成。

    一股比封冻「螺旋」本身的极寒还要凛冽千百倍的寒冷，立刻从艾林的心底滋生，并以不可阻挡的势头，瞬间蔓延向他的四肢百骸。

    【白霜————白霜————这就是白霜————】

    直到这一刻，亲眼目睹了这成百上千座世界的坟墓，艾林才真正、彻底地理解了狂猎的恐惧。

    为什么艾恩·艾尔那个征伐了诸界的强大种族一在面对「白霜」时，会表现得如同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为了寻找避难所左突右支、狼狈不堪。

    因为在能够冻结整个宇宙的天灾面前，再强大的文明与武力，也不过是随手可以抹去的尘埃。

    就像这些「画」，她们或许曾经每一个都比猎魔人世界繁华，无数生灵繁衍栖息、争权夺利，创造出无数恢弘的史诗，令人叹惋的故事，然后悄无声息地在某个时候，突然一场大雪，让一切的宏伟和生机，彻底终结。

    或许也有「人」曾经反抗过————

    不！

    一定有人反抗过！

    他们或许比人类团结，更比人类、比猎魔人、比艾恩·艾尔更专注、更强大————

    但现在————

    有关于她们的所有的一切，都无人知晓。

    刹那间，浩大的绝望攫住了猎魔人的心脏。

    一个恍惚，眼前坚冰里画作扭曲、重构————

    他似乎从那些被封冻的异界城市里，看到了熟悉的轮廓————

    他看到了班·阿德高耸的巫师塔被暴雪摧折，艾尔兰德的神庙在风雪中轰然倒塌，范格堡繁华的街道和弗坚坚固的堡垒，统统被惨白的冰雪无情吞没————

    【不————】

    一切愈演愈烈。

    在这无声的寂灭中，艾林耳边竟然响起了凄厉的悲鸣。

    莱莎带著哭腔绝望地祈祷，薇拉和玛丽嘶哑而决绝的吟唱，维瑟米尔和索伊大宗师为无可抗拒的命运不甘的怒吼————

    然后————

    这些他最珍视的人的声音，全都在呼啸的风雪中，戛然而止！

    【啊—】

    艾林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从令人室息的景象中挣脱出来。

    看著眼前依旧死寂的冰壁，他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还置身于「螺旋」的走廊里。

    他的世界，暂时还没有变成这面墙上的又一幅画作。

    当然，也只是暂时————

    就在艾林沉浸在深深的震撼与无力感中时，他身侧那面冰封著死寂世界的「油画」墙壁，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脆响。

    「咔嚓」

    在这死寂的螺旋，这声音虽然微弱，对艾林而言，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僵硬地扭过视角，看见油画上的冰棱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错觉！】

    而随著这声脆响，原本被死死封锁在「画作」中的深寒，像是终于闻到了鲜活灵魂气息的嗜血野兽，陡然间顺著冰封的墙壁蔓延开来。

    肉眼可见的惨白雾气从墙体上丝丝缕缕地剥落，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冰冷触手，沿著螺旋的虚空阶梯，悄无声息地向他蔓延过来。

    【嗯？！！】

    如果艾林此刻有汗毛的话，现在一定汗毛倒竖、脊背冰寒。

    生死关头，他没有任何犹豫，意念猛地一沉，本能地想要唤出「狩魔手记」，触动技能「螺旋」强行脱离这片迅速变得恐怖的空间。

    但是下一秒，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艾林竟然突然一怔。

    【没有反应！】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那个似乎会永远与他灵魂绑定，只要心念一动就会立刻响应的「狩魔手记」，竟然没有如他所愿地跳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艾林只觉得亡魂大冒。

    来不及反复尝试，无数次生死磨炼间淬炼出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立刻操控著自己的意识视角迅速后退，犹如离弦之箭般，顺著残破的阶梯向著螺旋的上方狂「奔」。

    在疯狂向上逃窜的同时，艾林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心底涌起强烈的惊骇与不解。

    【怎么回事？！！】

    【狩魔手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会毫无响应？】

    【难不成————难不成在这个鬼地方，连狩魔手记也在不知不觉之间被「白霜」给冻结了？！！】

    然而，现实根本没有留下哪怕一秒钟的时间让他去寻找答案。

    他迅速向上逃亡的动作，仿佛在布满捕鼠夹的房间里踩响了第一块踏板，瞬间惊动了整个被冰封的螺旋。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起初只是一两声脆响，但紧接著，令人牙酸的开裂声陡然间迅速蔓延，眨眼间便连成了一片。

    视线所及之处，螺旋走廊上那成百上千幅封冻著死寂世界的冰块表面，齐刷刷地崩裂出蛛网般的恐怖裂纹！

    森白、凌冽的寒气，犹如决堤的洪水，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化作汹涌的白色怒涛，从四面八方直逼艾林而来。

    就好像他站在四面突然漏水的海底空间里。

    只是裂缝漏出的是森白的寒气，而不是水。

    逃！

    只能拼尽全力地向上逃！

    艾林将意识体的速度催动到了极致，几乎化为了一道残影。

    然而那纯白的寒潮速度实在太快了。

    没有了「狩魔手记」作为退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的森白雾气，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恐怖姿态，在虚空中迅速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艾林为了躲避涌来的雾气，尽全力模拟一片纯白间渐渐变得窄小的通路时，临近的一缕白霜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舔到了艾林意识体的边缘。

    刹那间，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战栗瞬间贯穿了艾林的灵魂。

    灵魂开始麻木，意识变得模糊。

    仿佛连思维和时间都要在这一刻被永久停滞。

    生死之间，艾林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他甚至忘了自己并没有身体，下意识地拼尽全力地纵身跃起————

    下一秒。

    「呼——呼」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却不再是无尽的螺旋走廊和令人绝望的死寂冰壁，而是一盏悬挂在帐篷顶端，正随著帐篷布漏进来的冷风，而微微摇晃的幽紫色魔法灯。

    艾林僵在半空中，随后重重地跌回柔软的床榻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息著。

    这时，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上的粗布内衬更是早已被汗水完全浸透0

    然后他怔怔地盯著头顶那盏散发著柔和光晕的魔法灯，看了很久。

    魔法灯摇晃，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而帐篷外面，暴风雪似乎依旧在肆虐，狂风卷起冰雪抽打在厚重的帆布上，发出犹如野兽咆哮般凄厉的呼啸声。

    艾林感受著粗糙却干燥的毛毯触感，以及空气中弥漫著的淡淡草药与薰香的味道，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我，还活著————」他轻声自言自语。

    意念一动，狩魔手记古朴的书皮，带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纹理，缓缓翻开。

    个人面板上，「螺旋」技能静静地躺在半透明的面板上，一动不动。

    「所以————这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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