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二十三章 地龙

那天下午，一顿丰盛而其乐融融的家宴结束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客厅的地砖上，泛着暖烘烘的光晕。

薛正刚背着手，拿着那份永远看不完的报纸去了书房；慕清云和张二花还有王月娥三人则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羹冷炙。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夹杂着三人关于“孩子该不该吃盐”的低声争论，一边说着一边把三个还想在饭桌边磨蹭的小家伙往外赶。

很快，堂屋里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肖峰和薛梅两口子，还有地上那三个精力旺盛的“吞金兽”。

肖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家里人各自去忙啊，这分明是老老少少心照不宣地给自己腾地方、留休息的时间呢。

尤其是岳父临走时那个“你小子好好陪陪梅梅”的眼神，含义深刻得很。

肖峰也乐得清闲，他既不急着出门应酬，也不过问京城里那些日进斗金的生意。

那些产业如今都像是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每一环都有专人负责，更别说还有薛梅这么个精明强干、眼光独到的贤内助在上面盯着，他就算是想操点心都插不上手，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于是，这位在外面叱咤风云的肖大老板，此刻毫无形象地躺在了自己和薛梅的屋子——也就是俗称的“耳房”里。

这耳房被布置得极温馨，地面铺着一整张厚实得能没过脚踝的羊毛地毯。

肖峰呈“大”字型瘫在地毯上，后脑勺枕着双手，感受着身下那种软糯又富有弹性的触感，侧过头看着正在一旁整理孩子们衣物的薛梅，伸手摸了摸那绒毛丰厚的毯面，有些惊讶地问道：

“这地毯还真是上好的，踩上去跟踩在云彩上似的，又软又厚实。我咋就没有想到给家里弄这么一块呢？你从哪儿倒腾来的这好东西？”

薛梅手里正拿着一件三宝的小毛衣比量着，听到这话，停下动作，弯腰捏了捏地毯的边角，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说道：

“你呀，整天就知道在外面冲锋陷阵，哪里顾得上家里的细枝末节？”

肖峰听着媳妇埋怨自己，不好意思了，像个孩子似的在地毯上打了个滚，闷声闷气却又带着明显的满足感说道：

“舒服，太舒服了！简直是帝王般的享受。看来我这‘甩手掌柜’当得是对的，有你在，咱们家连地砖都比别人家软乎！”

薛梅低头看着脚下这片柔软的“领地”，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打细算的精明劲儿，说道：

“这是我专门去地毯厂找老师傅定做的。你是不知道，这三个小祖宗从会爬开始，简直就是三个拆迁队队长，太闹腾了！

“总不能一天到晚把他们老固定在学步车或者小车里圈着，对脊椎也不好。

“我一口气定了三大块，堂屋正中间铺了最厚实的，两边的耳房也都铺满了。

“只要大人眼神好点，盯着他们，按时间把个尿就行，哪怕在地上打滚、摔个屁股墩儿也不怕疼。这样子一弄，大家都轻松了，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他们磕着碰着。”

薛梅一边说着，一边用脚尖轻轻勾了勾正在地毯上“兴风作浪”的三宝。

小家伙正像个胜利的小将军一样，整个身子压在大宝身上，手里还抓着大宝的脚丫子往嘴里塞。

薛梅用脚心轻轻蹬了蹬三宝肉乎乎的小屁股，把他稍微顶开一点，免得把大宝压得喘不过气，笑着说道：

“你看，就像现在这样，让他们在地上自由翻滚是不是很好？这地毯吸音，怎么折腾都不吵。

“以后他们大点了，也可以直接坐在地上玩玩具、看画书，省得天天往床上爬，把被褥弄得全是灰，还得我天天拆洗。”

肖峰侧过身，单手支着脑袋，目光温柔地在三个孩子身上扫过。

只见大宝正仰面朝天挥舞着小手抓空气，二宝在旁边专心致志地啃着毛绒玩具的耳朵，三宝则是个闲不住的，刚被妈妈蹬开，又骨碌一下滚到了薛梅的脚边，抱住了她的脚踝。

看着这幅生机勃勃的画面，再看看身边这个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媳妇，肖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把粘在薛梅裤腿上的一根绒毛摘下来，又伸手试了试地面的温度，若有所思地说道：

“去年冬天，咱们屋里取暖主要靠烤箱，虽然热得快，但太干太燥，而且也有安全隐患。

“其实我早就留意了，这个老宅子装修的时候，原本是有地龙的，也就是老式的火道取暖，就在这地板下面。

“当时我专门让工匠特意修好了，还重新试了压，烟道通得很顺畅。

“今年入冬前咱们试一下吧，把锅炉烧起来。这样子，地热从脚底下升起来，整个屋子都是暖烘烘的，孩子们在地上玩耍的时候，也就不怕烤箱烫着他们，也不用担心磕碰到棱角了。”

薛梅听到“地龙”二字，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地毯上爬得欢实的三个孩子，又抬头盯着肖峰，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和关切，缓缓说道：

“地龙我当然知道，老辈子的东西。可你这修完都荒了一年了，管道里会不会积了什么脏东西？

“再说这玩意儿藏在地底下，万一有个漏气或者走水的，咱们大人倒好说，这三个小的可都在地上呢，危险不？”

肖峰看着媳妇这副谨慎的模样，忍不住乐了。

他回想起去年修缮这老宅子时的情景，眼神里透着一股自信的光芒，拍着胸脯说道：

“放心吧，绝对不会有问题。这活儿是我亲自带人做的，当时修好了以后，我还专门让人点火试验过了，安全的很。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要不，我现在就去把火点上？你看这都十月份了，虽然别处还没供暖，但这老房子阴气重，屋子里还是有些冷飕飕的，大人能扛，孩子们受不了啊。”

薛梅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三个“小肉球”，这三个小家伙因为天冷，一个个被穿得圆滚滚的，像三只刚出锅的汤圆，胳膊腿都活动不开，确实像是被“捆”住了一样。

她又伸手试了试地面的温度，确实有些凉意透过地毯传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说道：“那你生吧，不过得小心点。这年头会烧地龙的人可不多了，除了你，家里其他人还真弄不明白这老古董的火候。

“屋子里要是真能热起来，三个小家伙也可以穿得少一些玩耍，不用裹得像粽子似的，看着都替他们累得慌。”

肖峰一听媳妇儿金口玉开允了，顿时来了精神，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又上来了。

他应了一声“得令”，立刻从地毯上一跃而起，甚至还拍了拍屁股，转身就往外走。

他这一通折腾动静可不小。先是去杂物间翻找火钳和通条，铁家伙碰撞的声音“哐当哐当”直响；接着又跑到后院的锅炉房检查风门，那是老宅子原本配套的烧火间。

这一连串的声响在安静的黄昏显得格外刺耳。

正在厨房收拾碗筷的张二花，耳朵最尖，手里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就冲了出来，嚷嚷道：

“咋了咋了？肖峰你弄啥呢这是？”

隔壁耳房里，王月娥正在和三个小保姆收拾洗干净的衣服，也被这动静惊得披了件外套出来，站在门口张望：“肖峰，这大下午的，你这是要练把式？”

就连平时最沉稳、正在里屋看书的慕清云，也被这“叮叮咣咣”的声音勾起了好奇心，合上书本，背着手缓缓踱步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肖峰在那儿摆弄锅炉，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一时间，肖峰成了全家人的焦点，被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手里拿着一把火钳，站在锅炉前，颇有几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的架势，却也被这阵仗搞得有点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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