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蝙蝠与老鼠
第424章 蝙蝠与老鼠
「喂——薄荷?听得到吗?」
「在吗在吗?还有意识就用魔力波动回应我一下!」
幽暗而沉寂的森林之中,林小璐的声音在树木间回响。
她快步走在前,白静萱小步跟在后,两个人有些茫然地在这片陌生的地域里探索,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到这种时候,林小璐才终于开始有些怀念薄荷当队友的那短暂时光。也意识到了一个「情报通」定位的队友在这种考核中到底有多重要。
她和白静萱被莫名传送到这片森林中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两个人一直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打转。中途遇到了一些残兽,都没对她们造成什么威胁,蛹阶以下的残兽如今在林小璐和白静萱面前也不过是随便就能清理掉的杂兵罢了。
对她们来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果然还是迷茫:这是哪?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该干什么?
呼唤了半天薄荷的代号都没得到回应,林小璐有些气馁地叹了口气,见到跟在自己身后的白静萱一副闷葫芦的样子,顿时有些不平衡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也来帮忙。」
「帮、帮忙?」白静萱睁大眼睛。
「一起喊薄荷,两个人一起喊声音更大,说不定她就听见了。」林小璐振振有词。
这话毫无疑问是歪理。
以魔法少女的听力,如果薄荷真的在林小璐二人的附近,她一个人的呼唤对方也必然能够听到。林小璐喊半天都没什么效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薄荷确实不在附近,要么是对方不想现身。
无论是哪种可能,再加上个白静萱一起喊话都是没有意义的。
此时非要拉上白静萱,唯一的解释就是林小璐觉得自己一个人喊,白静萱不用出声不够公平,所以要把对方一起拖下水罢了。
白静萱只是比较听话,但并不是傻,林小璐这点心思瞒不过任何人。但话说回来,白静萱确实很听话。
「哦————哦。」
所以她小声地答应了。
虽然直到现在,她对兽子出身的薄荷依然还有抵触情绪,但多日合作下来,内心里终归还是慢慢把对方划到了「同伴」的范围里。犹豫了一下,开了口:「薄、薄荷——
」
这甚至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好好称呼薄荷的代号,而不是「你」,「那个人」,「黑烬黎明的坏人」这种代指。
这等破天荒的大事,若是薄荷真的在现场,怕是第一时间就要现身,大肆嘲笑,得意忘形,弹冠相庆了。
遗憾的是,此时的薄荷显然是听不到的。
甚至于,她正面临著「永远都听不到」的危局。
—「真的好吗,直到现在都不愿意认真。」
箭根薯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还是说,你真觉得叫你一声姐妹」,是我还在念那一点旧情,不会真的对你下杀手?」
薄荷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的她太累了。
是那种发自灵魂、发自本相的累。
魔力被对方抽走,魔力身无法得到恢复,整个人就像一块被抽干了水的海绵一样,不断发出「饥渴」的警报。
而她的魔装拂秽,如今也十分萎靡地靠在她的身边。
作为兽子,薄荷的魔装,自然也是动物形态的。
拂秽的外形,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小老鼠。
平时的薄荷会把拂秽伪装成各种形态,想办法诈骗敌人,有的时候是靴子,有的时候是手枪,有的时候干脆就是鸡毛掸子————但那些都不是拂秽真正的模样。真正的拂秽,是一只老鼠。
「喂,薄荷,还有什么后手,现在该用出来了。」
箭根薯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你不会只有这点本事的对吧?你用出来的所有手段都是我见过的,但咱们已经快一年没有交过手了,你难道这一年都在原地踏步吗?别装了!」
薄荷依然没有回话。
不,确切来说,她的嘴里好像在念叨些什么,只是因为实在太过轻微,根本连气声都称不上,所以箭根薯也只能听到那点支离破碎的音节。
「————什么啊?」她伸出脚尖,有点嫌弃地在薄荷胳膊上踢了两下,但大概是出于警惕,所以很快就收了回来:「术式?这个时候?」
而许久以后,薄荷才憋著一口气,把那些音节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听清的词语。
——「抱歉」。
一个几乎被悲伤浸透了的,伤感的词语。
那一瞬间,箭根薯愣住了。
接著,她面上那总是满溢著高傲与恶意的笑容慢慢消散,肉眼可见地变成了一种失望与空洞混合在一起的神态。
「恶心,都到这种情况了还在说什么?」
薄荷完全没有回她的话。
「喂,抬起头来。」
箭根薯伸出脚,勾住薄荷的下巴,强行让薄荷与自己对视:「你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些什么吗?你在认输吗?还是在等死?」
薄荷只是沉默著看著她。
这让箭根薯的表情进一步扭曲了。
「不许认输!你这个白痴!废物!懦弱的家伙!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这可是食祭!
输掉的家伙就会被赢家吃掉!」
她怒喝:「快点给我站起来!跟我打到最后!我可不想杀掉一摊躺在地上的烂肉!」
薄荷知道这些。
不如说,直到开战为止,她都是切实怀抱著「杀死箭根薯」的意念动手的。
她本来,自认为已经做好准备了,可以就这样无情地,果断地,杀死这个正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心高气傲,惹人讨厌的家伙。
—杀死,自己的「姐妹」。
薄荷曾经和林小璐说过,自己和箭根薯既不在一个城市,也不曾当过队友。这句话是实话,但是,不完整的真话其实就是谎言。
薄荷撒谎了。
她的确没有和箭根薯有过一天共事,只因为,两个人所有的共同回忆,实际上都在」
成为魔法少女之前」。
作为所谓的「兽子」,薄荷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
她出生在中央都市,父母健在,生活环境优渥,从小就是家里最得宠的小公主。可以说,她的起点比绝大多数的同龄人都要好。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幸,那就是她的父母,虽然明面上是岳望市的上流阶级,但背地里是黑烬黎明的「信众」。
当然,说是信众,其实本质上就是「钱包」,整个物质界里到处都有这样的人。所谓的「信众」,并不直接参与黑烬黎明的真正活动,只是通过黑烬黎明的渠道购买一些实用,但被国度管制的魔法道具,同时定期给黑烬黎明捐款罢了。
而薄荷的父母其实也并不算是什么被完全洗脑的盲信者,不如说,她的父母以社会平均的道德水平去衡量的话,其实还能算是好人。
就是这样一个有些微妙的家庭,在薄荷幼年的时候,负担了一项来自组织的任务。
抚养一个孤儿。
那是一个没有名字,只有数字代号的女孩,在某个清晨里,在薄荷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走出的时候,被她的父母拉著,与她见面了。
「小晴,以后这就是你妹妹了,不要欺负她哦。」
她到现在都记得自己母亲当时笑著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薄荷的名字叫吴晰晴,那天之后,她多了个妹妹,叫吴惜雨。
很多年以后,她作为魔法少女的代号是薄荷,而她的妹妹,代号是箭根薯。
而薄荷与箭根薯的姐妹生涯里,实际上并没有太多刻骨铭心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彼时太过年幼,薄荷对于「妹妹」的理解,就只是一个常驻在自己家的玩伴而已。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女孩,她抱有著很大的兴趣和善意,但从来都没有什么作为「姐姐」的责任感。
那时的箭根薯也只是个很内向、很沉默的孩子,薄荷做的事情就是不断把自己的朋友借给箭根薯,不断把自己的玩具分给箭根薯,不断把喜欢的故事介绍给箭根薯。
如果要恶意揣测一点,这种行为的动机,比起「关心」,更应该说在「速成」一个闺蜜。
当然,其实不管薄荷还是箭根薯,两个人当时都没有这种自觉。不如说,薄荷似乎确实办了好事,正是她这种孜孜不倦的努力,才把原本封闭了内心,完全不想和别人交流的箭根薯从自己的世界里拉了出来。
没有什么很沉重、很遥远的约定。也没有什么十分甜蜜、十分难忘的回忆。两个人就像是最普通的姐妹,一起玩,一起学习,一起睡觉,一起吃饭,后面发展到抢玩具,吵嘴,打架——普通到某一刻开始,不管箭根薯还是薄荷,似乎都忘记了她们一开始并不是亲姐妹。
这份普通,是在黑烬黎明总部又一次来人后结束的。
「感谢你们对祭子的抚养,今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上门的男人是这么说的,十分谦逊地向薄荷的父母表示了感谢,并且还带来了相当多的魔法道具,作为「酬劳」。
父母没能拒绝那个男人。
倒不是因为酬劳,而是最开始,这个特殊的「孩子」就是对方带来的。如今对方要将孩子带回去,而且还给足了礼遇,他们作为普通的「信众」,没有拒绝的立场。
箭根薯被那个男人牵著手,站在门口,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有些愣愣地看著薄荷和父母。
「动画马上要开播了,现在就得走吗?」那时的薄荷疑惑的是这种事。
「抱歉,小姐,我们这边时间有限。」陌生的男人是这样回答的。
薄荷不太想让自己的妹妹离开。于是她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那个男人,慢慢走上前去,抓住了自己妹妹的胳膊。
「别走。」
那时的薄荷,自然是注意不到自己父母那铁青的脸色。
但是,她能看到那个陌生男人的脸。
从假笑,到困惑,到探查,最后,变成了惊喜。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呢?」
男人如此说著,像是在宣布希么大好事一样,用热切的声音说道:「令千金,也有作为祭子的天赋!」
这句话,对当时的薄荷来说跟天书一般,但她的父母听完,却像是听到死刑宣判一样,直接就跪下了。
那天晚上,薄荷看到自己的父母在收拾家里的东西。
「要和小雨一起走了吗?」她如此问自己的母亲。
小雨,是那时候她对自己妹妹的称呼。
而她的母亲听完以后只是抱住她,不断地流泪。
—「早知道从一开始就不该信黑烬的,这下倒好,他们看上小晴了!都怪你!」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那么多人都信,但是也没听过哪家的孩子真的能成他们嘴里的祭子啊!」
「我们本来有两个孩子的————」
「别哭了,收拾东西吧,现在去别的城市,就当没这回事。」
父母的争吵让薄荷感到困惑,但隐隐之间,她也慢慢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不接小雨回来了吗?」
她是这么问的。
父母则支支吾吾,一句话也回答不了。
「那我要一起去。」
于是薄荷如此宣布:「我要把小雨带回来。」
这句话,后来成为了薄荷最后悔的一句话。
说真的,她自认为不是什么具有牺牲精神的圣母,也不是什么勇敢的英雄。当时能说出这种蠢话,单纯是她对「成为祭子」这件事的严重性毫无认知。如果现在的她能够时空穿越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给当时的自己一耳光,告诉自己「你个蠢货,快跟你爹妈跑路」。
可惜,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后悔药。
被作为祭子带去总部的薄荷,从几乎完全的温室坠入了地狱。
她从来都不知道,「祭子」这两个字等于那么残酷的事情,也在到了那里以后才明白,为什么父母听到这两个字以后会那么崩溃。
一言蔽之,每天都在死人。
死在实验里,死在力量觉醒里,死在与残兽的厮杀中。
幼小的薄荷,在短短几周中见过了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完的死亡。
而最重要的是,在那几周的时间里,她其实根本就没有见过自己的妹妹。
所有的祭子都被隔离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实验,厮杀以外完全不被允许出去。那里的人们虽然嘴上对他们很恭敬,但看他们的眼神和看待那些锁在牢笼里的残兽没什么区别。
而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薄荷在这场严酷的筛选里活下来了。
她比自己以为的更有天分。
不是战斗上的天分,而是活命上的天分。
那些植入残兽魔力,植入兽之腑的实验她虽然鬼叫连连,但都挺过去了。那些与残兽的战斗,她居然也靠著四处逃窜,偷袭弱点,十分丑陋地赢了。
说真的,哪怕真的把现在的薄荷再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丢回那个环境,她都很难保证自己可以做得更好,但那个时候的自己就是这么莫名地挺住了。
回过神来,同一批被带到总部的祭子已经只剩下三四十人,到了这个阶段,薄荷终于和自己的妹妹再见了。
而箭根薯,或者说吴惜雨的情况,比她还要糟糕。
对方身上全都是伤,甚至就连走路都是一病一拐的,要不是薄荷真的已经很熟悉自己这个妹妹了,恐怕根本认不出那个全身绷带的女孩是谁。
「小雨!」
「姐姐?」
但薄荷还是很冲动地上去和妹妹相认了。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吴惜雨根本没想过,自己居然能在这种地方见到自己的「姐姐」。显然,那个男人根本没把薄荷一起过来的事情告诉她。
「因为他们说我也有天赋————」
多日的摧残消磨掉了薄荷的盲目乐观,但是,在看到自己的妹妹以后,她还是找到了自己来到这个地方的意义,所以很努力地打起精神道:「所以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去!」
薄荷自己并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意味著什么。
但是,那一天开始,她们重新作为姐妹开始一起活动了。
不管是多么艰难的时刻,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在互相支持中挺过。
不管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在互相安慰中忍受。
或许不管对于薄荷还是箭根薯来说,这辈子最像姐妹,最难忘的一段时间,就是作为祭子相互扶持的日子。
这段日子,一直持续到半年后,她们经过了黑烬黎明的教育,学会了如何运用残兽的魔力,学会了如何作为兽子去战斗,学会了在魔力侧的世界生存所需要的知识。
而对于她们最终的考核,就是「食祭」。
通过食祭的人会晋升为兽子,从这个牢笼中离开,一跃成为黑烬黎明中地位特殊的存在。
而通不过食祭的人,会成为残兽的养料,物尽其用。
或许对于黑烬黎明的一部分研究人员来说,祭子或者残兽,乃至培养出来的兽子和残兽,都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都只是「兽之魔力」这条线上的一种存在方式而已。
「睡吧,等通过考核了,我们就一起回家。」
食祭的前一晚,薄荷其实怕得要死,但为了不打击自己人的士气,努力装出一副胸有成竹、一定可以成功的样子。
「嗯,一起回家。」但是,她的妹妹似乎重视的是别的事情。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度过了一夜,第二天,各自走向了不同的食祭试验场。
分别之前,薄荷与她的「妹妹」对视了最后一眼。
那一刻,薄荷并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她心里其实想的全都是「要死了」、「好害怕」、「真不该来这」之类丧气的话,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该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转身之前,她给自己的妹妹留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就算自己死了,她也希望自己留给别人的印象别那么难看。
只不过,事实证明,薄荷在「活命」上的天赋,真的比她自己预料的还要强。
哪怕是到了食祭这种需要硬碰硬的场合,她依然能做到把自己变得像个透明人一样,在那一群残兽互相厮杀的地狱里躲起来装死,直到大部分残兽都在内斗中死个七七八八,才偷偷摸摸去对那些剩下的,伤势未愈的残兽捅刀子。
当然,毫无疑问,在黑烬黎明的训练中,她已经不是那个生活在温室中的小女孩了。
杀戮,吞噬残兽的时候,即便觉得恶心,她也没有半点犹豫。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被打开的大门之前,门口是一群迎接她的工作人员。
「恭喜您,吴晰晴小姐,从今天开始,您就是我们黑烬黎明的少主」之一,是尊贵的兽子了。接下来,还请允许我们带您去洗漱,然后与烬侍大人会面。」
薄荷就这样愣愣地跟著这群人离开,愣愣地洗了澡,吃了饭,最后,愣愣地与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见面了。
对面戴著遮盖半张脸的面具,见到薄荷也没有脱下的意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我看过你在食祭里的表现了,虽然你不够强,但是你的生存意志和决心让我很满意,接下来,我会给你一个特殊的任务。」
「你是谁?」
「我?你可以叫我天牛,是烬侍。以后,我们之间就相当于师生的关系,我会教你如何运用自己作为兽子的力量,教你怎么样活下去。」
「哦。」在黑烬黎明生活了半年,薄荷还是知道一些常识的,烬侍就是黑烬黎明里的顶头大人物。在她还是祭子的时候,对方一句话就能把她扔去喂残兽。
「没有疑问了?那么接下来就是你的任务,首先恭喜你,你可以回家,回到你的父母身边,回到你的学校,继续像来到这里之前一样生活,什么都不会改变。」
「啊,可以回家了?」
「没错。」
「那,小雨呢?」
「谁?」
「我的妹妹,就是那个平时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孩子————她能不能也和我一起————」
「这是不行的。」
薄荷的愿望被简单地拒绝了。
「为什么?不是可以回家了吗?」她很是不解。
「你可以回家,是因为你是特殊的,你拥有在岳望市的合法身份,干净的背景,有地位的父母————你回去以后,需要去成为岳望市的魔法少女,打入敌人内部。」天牛的回答简单直接。
「那小雨呢?她也是我们家的————」
「她不是,从法理上来说,她不是你的妹妹。从一开始,你们家就没有过这个孩子。」
天牛摇头:「而且,兽子的数量没有泛滥到可以扎堆派遣到同一个城市的地步。你有你的任务,她有她的任务。」
「求你了,大人。」
薄荷当时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跪下了:「她是我的妹妹,求你。」
天牛沉默了一会。
「我做不到。」他是这么回答的。
「她已经被别的烬侍带走了。」
「谁?」
「蜂。」
那之后,薄荷回家了。
她记得自己的父母站在家门口泪眼婆娑,记得她们死死把自己抱在怀里痛哭的样子,也记得黑烬黎明的人离开时留下的任务。
她离开家庭的经历被包装成送去亲戚家借住,又因为父母在岳望市的人脉,这份只持续了半年的出城经历很快就被掩盖过去。
父母没有多问妹妹的事情,就好像这个孩子从来不存在了一样。显然对于他们来说,亲生的女儿能回来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吴惜雨」这个养女成为了家中话题的禁忌。
尤其是薄荷在家的时候,父母总是像是避免刺激她一样,绝对不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再然后,薄荷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岳望市的魔法少女。
早在黑烬黎明中,她就已经知道自己也有成为魔法少女的天赋了。而天牛安排这个任务,自然也是因为笃定了这一点。
作为岳望市本土人的薄荷很顺利地入了播种者的眼,又得到心之宝石,成为了魔法少女。而当她听前辈们说「成为魔法少女的都是善良的孩子」这种话时,真的会下意识想要指著自己问上一句:「谁?我?」
自己一个黑烬黎明都能算善良了?这魔法国度的认人标准到底是怎么来的?
只不过随著时间过去,黑烬黎明留下的伤痛似乎也在结痂。对于薄荷来说,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两个人。
当没有黑尽黎明的任务,不需要考虑多余的事情时,她好像真的只是个岳望市的魔法少女。她有要好的同伴,信任的前辈,可爱的后辈。虽然大家也会为了名声和功劳互相竞争,但总体来说并没有太过不堪的事。
不如说,每当击退残兽、拯救他人,然后在网上发个帖子,享受别人的赞美时,薄荷都会觉得做一个魔法少女比当兽子开心多了。
但是,作为兽子,她也依旧有自己必须完成的任务。
虽然并不是直接让她背叛,但也时不时会需要她作为岳望市魔法少女的身份,给黑烬黎明在城市里的一些活动和生意开绿灯。除此以外,每年,她都得返回总部,去参与一次食祭。
对于已经成为兽子和魔法少女的薄荷来说,只要黑烬黎明不丧心病狂地在食祭里扔两只蜕进去,可以说食祭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生命威胁了。
最大的影响,也不过是恶心而已。
真要说有什么让她过意不去,甚至有些耿耿于怀的,也只有妹妹的事情了。
当然,这个时期的「妹妹」,已经不再是妹妹,而是箭根薯了。
两个人都成为了魔法少女,但是不在同一个队伍,也不在同一个城市。除了偶尔在总部会见面以外,已经没有了更多的共同点。
薄荷知道,自己失约了。
她没能带对方一起回家。
只是每次她想和对方提起这个话题,每次想要再解释一点什么的时候,箭根薯似乎都像是对这件事情毫无兴趣一样。
不如说,箭根薯对她的兴趣只剩下了「击败薄荷」。
每次箭根薯都会和她动手,每次都会毫无保留地与她战斗。
如果说一开始的薄荷还只是出于愧疚之心被动挨打,等到后来发现箭根薯的魔力和能力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充满血腥气的时候,她也意识到了一个很残酷的现实。
一自己认知中的妹妹,似乎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虽然并不知道对方被另一名烬侍带走后发生了什么,但仅仅是从能力的使用上就能看出来,箭根薯的手上,怕是已经沾染了许多无辜者的鲜血。
对同样作为黑烬黎明,甚至还是兽子的薄荷来说,这句话或许不合适,但是她能感觉到,如今的箭根薯,已经是个恶人。
意识到这件事后,薄荷的内心,产生了完全撕裂的想法。
一种想法是埋怨,是仇恨,是厌烦一只不过是一次失约罢了,自己为了带她回去,连自己都已经深陷泥沼了,没办法带她回家也只是能力不足。她凭什么恨自己?凭什么这么针对自己?
另一种想法,则是后悔。
自己终究没能带她回家,也因此,两个人已经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轨迹。
对于薄荷来说,回到岳望以后,她享受到的几乎可以说全都是兽子这个身份的红利。
这让她不仅仅在魔法少女和黑烬两条道上都有人脉,消息十分灵通。还给她带来了强大的战斗力,在哪一边都能够得到尊敬和信任。
她的父母依然对她宠爱有加,她的身边永远簇拥著同伴,她的未来甚至可以说十分光明——只要兽子的身份不露馅,她完全可以在两边都走到高层。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特殊的地位,当她申请参与这一年的资格认证考核时,在明知黑烬要在国度进行某种行动时,天牛依然没有强制她参与其中。
或许对于对方来说,一个打入中央都市的暗子也是很有价值的,不该随意暴露。
除了那少数灰暗的时光,薄荷经常会觉得自己的人生相比其他兽子或许太过顺利,太过明媚了。
明媚到,她甚至开始产生一种想法。
一自己和别的兽子是不一样的,自己,更像是正义的魔法少女。
自己没有沾染过无辜者的血,自己没有杀死过同伴,自己没有真正意义上做过坏事。
自己只是出身比较特殊,和那些纯粹的魔法少女没什么不同。
这种想法是如此傲慢,如此自私,如此麻木,以至于每次薄荷产生这种想法时,都会忍不住给自己一巴掌。
但即便如此,这种想法依然难以熄灭。
她越来越想要让自己身上的最后一层阴霾与桎梏也褪去,越来越想要真正站在阳光下拥抱自己的生活。而这种想法,在认识了林小璐,甚至搭上了矢车菊这等人物的时候,到达了巅峰。
毫无疑问,现在的她已经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洗白上岸了。
最后的,最后的桎梏,就是那个依然沉沦在黑暗之中,一直用阴暗目光凝视著自己的「妹妹」。
那个可怜,又可恨的孤儿。
把自己一起拖入了深渊,如今还依旧拉住自己,不让自己离开的累赘。
自己到底有哪里对不起她?除了没能带她回家以外,自己不是已经做了够多吗?
明明从一开始,自己甚至都没必要和她一起去黑烬黎明那片地狱的,明明自己只要在家门口松手,这种累赘就会被带走,然后自生自灭的。
自己可是让原本可以无比光明的人生戴上了枷锁,冒著死掉的风险去见她,哪怕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放手过,自己作为「姐姐」已经足够称职了。
事到如今,反而是这家伙参与的这个莫名其妙的计划,在危害国度、危害同伴,甚至快要把自己也从岸上拖进去,让自己从受害者变成犯人了。
那么,杀了那个家伙吧。
杀了那个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妹妹,早就已经被恶魔夺舍的邪恶怪物。
吴惜雨早就已经死了,早就已经被黑烬黎明折磨到崩溃了,如今在那里的神经病女人,只是一个借自己妹妹躯壳行恶的不明生物。
杀了她,所有的事情都将闭环,自己只是一个被黑烬黎明强迫的受害者,自己还没有犯下不可被饶恕的罪,父母不会吐露真相,烬侍的言论不被信任————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知道自己到底背叛了,抛弃了什么的人死掉,那么魔法少女薄荷就可以从此光明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而哪怕自己做出这种事,在外人看来,也只是魔法少女击败了邪恶,也只是误入歧途的正义大义灭亲罢了,没有任何风险,不是吗?
薄荷很清楚自己,她拥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本能,自己从来都不逃避卑劣,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圣洁的牺牲者。
那么,杀了箭根薯吧。
就像每一次食祭一样,吞掉败者,不给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痕迹。
想到这里,薄荷望向了箭根薯。
是的,对方其实没有猜错,现在的薄荷没有被逼入绝境。
拂秽的能力给了她翻盘的空间,眼下,箭根薯的情绪已经变得激动了,已经露出破绽了,那么就趁这个时候给她致命一击吧。就像自己一直以来在食祭里做的那样,隐藏自己,然后偷袭弱点。
这样想著,薄荷怀揣著满肚子的恶意,满脑子的怨言,以及无数将要脱口而出的恶毒言语,开口道:「————抱歉。」
「对不起,小雨,我————好像真的没机会带你回去了。」
当两个人一起出现在一场食祭中时,原本尚且还有一丝可能性的未来,就已经再也不存在了。
所有的自我欺骗,自我压抑,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她和对方,已经只能有一个人活著离开这里。
「————你在说什么啊?白痴!」
当她再次重复这句话的时候,箭根薯的声音已经近乎于尖叫:「我把你拉进这场食祭就是为了和你决一死战的!你到现在还在说什么蠢话!」
「所有人都抱著必须死的决心跑到这种地方来执行大人的计划,结果就你一个人像个白痴一样说自己是来考试的,还要和我们划清界限,你以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很后悔吧!很失态吧!明明自以为是特殊的!但是还是被我一起拉进食祭里来了!
现在只能跟我们一样,所有人都只能活一个啊!」
「什么考试,什么认证,什么过家家一样的朋友游戏好玩吗!你不是很好奇我们为什么好像完全不用在意什么考试的规则吗?现在你知道了吧?因为我们都要死了啊!死人还在意什么规则?」
「你到底是什么反应?哭?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要哭!」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不要再道歉了!不许再道歉了!你不觉得你很恶心吗!真的好恶心啊!你真觉得恶心我就不会杀掉你吗!」
薄荷在心中认为,自己活下去就好了。
但是,就像箭根薯所说的那样,她果然是个懦弱的家伙。
明明自己面前的只剩一张充满阴郁和仇恨的面孔,但现在的自己,就是完全下不了手。
无数次无数次,她翻阅著那些成功的,强大的魔法少女们的图鉴,在心中告诉自己未来也要变成那样。
无数次无数次,她仰望著作为棋手挥斥方道的烬侍们,心里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如此,要么取代他们,要么将之一网打尽。
自己有著如此光明的未来,只要走出这场考核,就会迎来注定成功的人生。
「————甜心天使的,下一集。」
但是,嘴里吐出来的,却完全不是心里想的话。
眼睛里溢出来的眼泪,也完全不是她想有的反应。
「我还没有看。」
箭根薯顿住了。
她就这么怔怔地看著薄荷,然后,眼圈红了。
这句话,只有薄荷说得出来,也只有她听得懂。
因为那个陌生男人来到她们家的晚上,那个她被对方牵到门口,不安地,又有些期待地看著自己「父母」和「姐姐」的晚上。自己的姐姐走过来喊自己,就是让自己回去和她一起看动画。
当时电视上播的动画是甜心天使,她们站在门口时,电视里是第37集。
是的,箭根薯其实记得集数。而薄荷已经只能说出「下一集」这种话了。但只是说出下一集,就已经够了。
「小雨,这一次,你回家吧。」
薄荷看著她,满脸都是泪水:「我已经回去过了,所以这次换你了。」
拂秽依偎在她的手边,但是她只是微微抚摸老鼠的脊背,没有丝毫让它动手的意思。
老鼠望著箭根薯手边的魔装,或者说,望著空中的蝙蝠。
老鼠和蝙蝠从外表上来说有不少相似之处。
但老鼠和蝙蝠,终究不是同类。
「胡说些————什么东西————」
箭根薯的声音也跟著一起颤抖起来:「我把你拉进来,才不是为了听你说这种————」
「谢谢你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是食祭。」
薄荷声音虚弱:「如果我依然被蒙在鼓里,恐怕直到你死了都不知道真相吧?但是现在————呵呵,挺好的。」
「吞了我,然后,你的胜算应该比她们都要高了。」
箭根薯沉默了。
薄荷没有催她,也因为她现在确实很虚弱,不动用拂秽的能力的话,只靠魔力,她本就没有翻盘的可能性。
「你知道吗?薄荷?」
箭根薯面无表情:「我本来想的是,不管我们俩活下来谁,对我来说都算是结束了。」
「你输了的话,我就杀了你,夺走你的一切;你赢了的话,杀了我,我欠你的就都还给你了。」
「但如果你早点对我说这句话,早点丢掉你那没有意义的面具————」
她的声音飘忽,却开始越来越压抑:「我怎么会————以为你要抛弃我。」
一」因为我本来就打算抛弃你了啊。」
薄荷咧嘴:「现在的我只是突然良心发现,不然的话,我是打算狠下心杀了你这个害惨我的家伙的。」
「你的嘴里有一句话是真的吗?大骗子。」
「同样的话送给你,小骗子。说了多少遍要杀了我,怎么还不动手?」
「都怪你。」
「是,都怪我。」
薄荷死猪不怕开水烫。
但是她说完这句话,却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太熟悉箭根薯了,熟悉到仅仅听到对方最后两句话的语气,就意识到事情好像在往自己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只见箭根薯不知何时已经把自己的心之宝石捏在手里,另外一只手凝聚好了术式,对准了自己的宝石。
魔法少女的心之宝石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弱点,如果需要的话,心之宝石可以无比坚固,难以摧毁,也完全可以只是一个装饰。
但是,当一名魔法少女自己瞄准自己的心之宝石,甚至已经作出了要自杀的动作时,她的魔力源大概率是已经在心之宝石里躺著的。而心之宝石的外壳,大概率也是完全不设防的。
薄荷的瞳孔收缩了。
「都怪你,本来我是可以杀了那些废物,然后作为胜利者出去见你的。」
箭根薯笑了起来,但却不是她一贯以来充满恶意和傲然的笑:「现在,只能再放你一马了,我亲爱的姐妹。」
「停下————」
「嘿嘿,还是我赢了,白痴,那种幼稚的动画,就留给你自己去————」
「小雨!」
薄荷的疾呼,终究没有阻止箭根薯手中的术式。
伴随著手指间的光芒闪过,箭根薯发射的术式穿越了那毫厘的距离,稳稳地,命中了她的心之宝石。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破碎的声音,没有倒地的声音,没有本相消散的声音。
或者说,箭根薯并没有如她自己想像那般,因自己的术式而自我了断。
这自然不是她失误了,又或者是薄荷临时觉醒了潜力,阻止了这一切。
而是因为,有外力阻挡。
——「我都听到了哦,有人在说甜心天使对吧?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什么自相残杀,只能活一个,姐姐和妹妹什么的。」
飘扬的金发在空中飞舞,一身浅蓝色连衣裙的魔法少女漂浮在箭根薯背后,手中闪烁著的魔装上延伸出了灿然的丝线,拦在了箭根薯的手与心之宝石中间。
看到这个场景,就足以说明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个突然出现的魔法少女,自然也不是别人,而是林小璐。
「不行的,这样是不行的,这么悲伤和残酷的事情,绝对不允许。」
林小璐摇著手指,对有些傻眼的二人高声宣布道:「我得好好教育你们一下,魔法少女的故事啊——是绝对不允许这种展开的!」
ci:
(https://www.yourxs.cc/chapter/4573/11433263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