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世界之外

幽阳深处翻腾的死极道蕴渐渐平息，冥尊、命主两道至高意志也如潮水般退去，不再干涉尘寰。

整个阴间天幕重归阴暗灰沉。

而在长空之下，那忘川浊流依旧奔腾咆哮，卷起惨白泡沫，拍打着两岸嶙峋黑岩。

白骨巨城内喊杀震天，披挂骨甲的阴兵列阵冲杀，幽绿磷火伴随断裂骸骨四下飞溅，无数由残魂转修而成的生灵在杀戮中挣扎繁衍，上演残酷厮杀。

而在远离白骨巨城千余里外的荒芜荒原上，横卧着一座干涸已久的灰白石丘，一道修长孤寂的人影静静盘坐其上。

这身影通体由至纯魂光凝结而成，并无龙角、羽翼、兽面这等驳杂万族相貌，亦无血肉残躯痕迹。

其形体近乎人相，身披一层流转不息的暗灰薄烟，五官模糊却线条分明，躯体上下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通透质感，就犹如一泓沉寂岁月的幽水。

也正是完全脱胎于阴土阴煞、自魂质之中孕生出的纯粹魂族。

其名唤作宿无惑。

在其周身三丈方圆，狂乱吹刮的阴风皆顺从匍匐下来，化作柔和气旋流转变化。

且在其法躯深处，更有一道幽黑如墨、铭刻着无数魂箓的浑圆道丹徐徐转动，散发着沉重凝练的道威，俨然是一尊玄丹境界。

而不同于那些依赖前世残缺功法摸索的各族亡魂，宿无惑自开智起，便以自身为炉，以这方天地的阴煞为炭，也是硬生生参悟出一套独属魂体的吐纳法门。

其指端在虚空中轻轻划动，随手引动的天地阴煞便化作一片精巧灰莲，花瓣开合之间，大道灵蕴井然有序。

宿无惑抬起头颅，仰望那悬挂于冥空中央的幽阳。

良久，其视线又垂落向下，扫过绵延无际的灰黑冻土、惨白忘川浊流，以及极远处若隐若现的白骨烽烟。

“天地……当真只有这方圆之大么？”

干涩低沉声音自灰烟下响起，在空旷原野上飘荡开来，其眼中魂火也跳动不定。

早在踏入玄丹境的那一刻，这个念头便如附骨之疽般扎根在心底。

毕竟，脚下这片土地虽充斥着数以亿计的生灵，但除却极少数同他一般的原生魂灵之外，绝大多数生灵的魂魄深处，都带着深深残缺。

且更为怪异的是，每隔数年、十数年，阴间边界那几处无法靠近的幽暗虚空，便会剧烈动荡。

动荡而来也并非新生魂灵，而是一批又一批魂魄颠倒、保留着怪异形态的外来残魂。

那些残魂口中常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念叨着青山、暖阳、亦或是海潮等等。

他曾亲手拘禁过数千个这等残魂，剥离其记忆残片，所拼凑出的景象宏大得令人发指，那是一个拥有灼热天火、无边碧绿草木、繁复血脉奔流的辽阔天地。

想到这里，宿无惑虚手一挥。

身前空旷冻土之上，便有三十六具庞大残骸自虚无中跌落，横七竖八地堆积在乱石之间。

这些残骸并非阴土随处可见的森森白骨，而是货真价实的皮肉血躯。

有长达五丈、通体覆盖着青金鳞片的巨蟒；有背生四翼、翎羽虽然干瘪却依旧残留斑斓色泽的异禽；亦有身着破烂布袍、皮肉呈现古铜色的直立生灵。

虽然这些肉身的生机早已断绝，但筋骨之间，却依旧残存着沉沦腐朽的气血。

只不过，自引落的刹那，阴间死气便无孔不入地渗透这些肉躯，试图将它们同化侵蚀。

宿无惑站起身，迈步走到一具如小山般的青毛巨狮尸骸身旁。

他抬起手掌，按在巨狮宽阔坚硬的额头之上，掌心处幽黑魂力吞吐，探入皮肉肌理。

气血彻底干涸，内脏早已衰败，骨髓深处的灵蕴也流逝得所剩无几。

“没有魂魄依托，这些皮囊便只是易朽烂肉。”

宿无惑喃喃自语：“然而在这阴土之内，无论修至何等境界，魂躯终究轻浮无根，哪怕凝练得坚如神金，亦逃不过幽阳大道理性的无形拘束。”

“这等沉重坚固的血肉，究竟来自何方？”

“它们生前所在的世界，又该是何等广袤恢弘？”

浓烈困惑如烈火般灼烧着其心思，愈发困惑难明。

若世界当真如至高主宰所言，唯有这冥土长存，那这些无法被冥土大道同化的血肉皮囊，又是自何处坠落而来？

牢笼。

一个冰冷刺骨的字眼，毫无征兆地跃入宿无惑的识海之中。

若整座阴间当真是一座庞大无比的牢笼，那么在这牢笼之外，必然存在着浩瀚无垠的真实大界。

他渴望亲眼去看看。

宿无惑眸中魂火猛烈跃动，周身暗灰薄烟疯狂翻滚。

不再迟疑，其盘膝坐回青石之上，双手结出一道古怪玄奥的魂印。

旋即，玄丹转动，魂魄震荡！

撕裂魂体的剧烈痛楚随之爆发，其面容剧烈扭曲，但其双手凝结的印诀却没有出现半点晃动。

哧啦！

三团泛着纯净青芒的本源魂光被其硬生生自魂体剥离出来，悬浮于半空之中。

分裂神魂之创，足以让寻常修士当场道基崩溃，其身躯也同样剧烈颤抖，周身灰烟黯淡了大半。

其强行压下魂体那剧烈撕裂感，神念引动，三团分魂便划破阴风，分别没入下方三具保存相对完好的肉躯眉心之内。

一具是那头身高丈余、通体覆盖着坚硬铁鬃的青毛巨狮；一具是翼展三丈的青鳞鹰雀；最后一具，则是一具面容普通、骨骼粗壮的人族中年男子残骸。

轰！

分魂一钻入躯壳，那沉寂已久的尸骸便剧烈抽搐起来。

宿无惑也是一心四用，主魂遥遥操控，引导分魂化作亿万道细微魂丝，顺着尸骸干瘪老化的筋骨向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魂丝化作脉络，阴煞替代气血，强行拉动那些早已僵死的筋骨血肉。

十息过后，那趴在冻土上的青毛巨狮猛然睁开眼皮！

其浑浊灰白的兽瞳深处，骤然亮起两团森然的幽绿光焰。

庞大兽躯摇晃着自泥泞中爬起，沉重脚掌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脆响。

紧接着，青鳞鹰雀振翅仰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喑哑古怪的禽鸣；那名人族中年身躯咔咔作响，四肢僵硬地挺直站立，低头审视着自己干枯双手。

借助魂修的夺舍移灵之妙，这三具死去不知多久的异族皮囊，也在此刻重新活了过来！

不过，周围无处不在的阴间死气也瞬间察觉到了这三股异类气息，黑雾如附骨之疽般向肉躯涌去。

那青毛巨狮见状，张口吐出一团漆黑浊气，体内分魂顺势催动秘法。

便有一层淡淡的灰白魂障迅速自皮下浮现，将整具肉躯牢牢包裹在内，隔绝了外界死煞的侵蚀。

另外两具分身亦各施手段，以魂力锁住肉躯最后的一丝生机。

石台之上，宿无惑本体骤然起身。

“去。”

低沉字音落下，四道身影同时化作流光，破空而去。

其本体在前撕裂阴风，三具散发着古怪气机的肉身分身紧随其后。

沿途掠过数座白骨城池与混战的阴兵部族，凭借高绝隐匿手段，宿无惑将一切生机波动压制，并未惊动那些盘踞一方的鬼道巨擘。

不多时，前方的天地陡然变得晦暗扭曲。

原本还算平整的黑石平原在这里骤然断裂，前方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无底深渊，而在深渊对岸，那虚空则呈现出一种诡异之象。

那是一道横亘在天地尽头的厚重壁障，虚幻界质之内，流动着无穷无尽的死极道蕴。

如此地界，也正是阴间天地边缘所在，亦是不可逾越的界域绝壁。

宿无惑领着三具分身藏匿在一方荒丘后方，屏息凝神，双眸死死盯着那片晶化虚空。

根据他数百年来记录的天象脉络，那些外来残魂、残骸坠落，皆发生在特定的大道周期。

而这一等，便是整整七日。

待第七日正午，冥空上的幽阳骤然黯淡了三分。

那片原本坚不可摧的晶化虚空深处，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圈庞大繁复的波纹。

虚空如同被利刃剖开的鱼腹，强行裂开一道长达千丈的幽暗缝隙！

狂暴至极的道力自缝隙中喷涌而出，伴随而来的，是数以万计被拘禁而来的残破亡魂，以及无数夹杂在魂潮中的异族尸体，如暴雨般向着下方深渊倾泻坠落。

狂暴虚空乱流在缝隙边缘疯狂肆虐，哪怕是玄丹境界的鬼修靠近，也会在呼吸之间被搅成碎屑。

而在那缝隙的最深处，隐约透出一股完全独立于阴间大道的死寂冰冷。

荒丘之后，宿无惑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之色。

“天地有缺，正是此时！”

其本体抬手向前猛推，识海内的幽黑玄丹疯狂旋转，浩瀚魂力化作一只百丈大小的灰暗巨掌，强行在狂暴空间乱流中撑开一道狭窄通道。

“去探个明白！”

三具肉身分身没有丝毫犹豫，在本体魂力的推送下，脚掌踏碎荒石，逆着那亡魂暴雨，悍然冲向正在缓缓愈合的空间裂缝！

青毛巨狮当先跃入裂口，青鳞鹰雀紧随其后，人族躯壳殿后策应。

然而，就在三具分身刚刚踏入虚空缝隙内部的刹那，一股浩大冰冷的天地排斥之力凭空降临！

咔嚓！

宿无惑本体猛烈一震，识海中原本紧密相连的三道神魂感应，陡然剧烈震荡起来，其上传来的撕裂感让他险些吐血。

而在缝隙深处，恐怖死极狂澜横扫而过。

那青鳞鹰雀周身魂障尚未撑开一息，坚硬青鳞便寸寸碎裂，整具躯壳连同其内的分魂，在瞬息之间被挤压成了一团肉泥，继而化作飞灰！

那名人族中年的残躯亦未能撑过三息，四肢骨骼应声爆碎，分魂更被那恐怖伟力生生磨灭成虚无。

三道分身，转瞬湮灭其二！

宿无惑本体脸色惨白，识海遭受重创，神魂火光急剧萎靡。

而在裂隙的最后一隅，那具青毛巨狮因为皮糙肉厚、体魄坚固，硬是在粉身碎骨的边缘扛住了第一波界规挤压，被一股倒卷的空间乱流蛮横地卷入虚无深处！

下一刻，虚空合拢，波纹消散。

整片晶化绝壁重新恢复成坚不可摧的冰冷模样，而宿无惑本体同巨狮分身之间的联系，也在缝隙闭合的瞬间，被彻底切断，再也感应不到半点踪迹。

深渊边沿，唯余阴风呼啸。

宿无惑捂住剧痛的额头，颓然跌坐在乱石堆中，大口喘息着死煞之气。

虽然失去了联系，但方才那一瞬神魂传回的最后感知，却让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在缝隙闭合的前一刹，巨狮分身并未被磨灭，而是被抛向了未知的远方。

牢笼之外，当真别有洞天！

……

不知过了多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无尽虚无、死寂在周遭疯狂退散。

砰！

一声沉重闷响，坚硬温热的触感自四肢百骸同时传来。

青毛巨狮庞大身躯狠狠砸在了一片干燥泥土碎石之间，滚出数丈远，撞断了两棵合抱粗细的苍翠古木，方才堪堪停住去势。

分魂剧烈摇晃，好不容易才重新稳住肉身的掌控权。

周身铁鬃已被空间风暴削去大半，皮肉翻卷，骨骼多处开裂，好在体内由魂法凝练的阴煞核心依旧顽强地流转着。

巨狮甩了甩硕大头颅，吐掉嘴里的泥草残屑，缓缓支起前肢。

然而，当它抬起兽首，睁开双眼的刹那，整头巨兽如遭雷击般僵死在原地。

只见目光所及之处，没有灰暗深沉的冥空，更无高悬不动、流淌着冰冷理性的幽阳。

呈现在它眼前的，是一片辽阔到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长空！

碧蓝如洗的天幕高悬九天之上，万里无云，纯净通透得不见半点杂质。

而在那天幕正中央，一轮巨大无比、散发着无穷无尽明光的炽烈天火，正将霸道温润的金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辽阔大地上！

阳光落在青毛巨狮焦黑伤口上，带来一股轻微刺痛，却又迅速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所包裹。

微风拂过山岗，其中也并无风腐尸、阴煞之恶臭，而是夹杂着泥土微腥、草木芬芳，极远处更有奔流江河传来的清冽水汽。

视线所及之处，重峦叠嶂，郁葱万木如同一片翻滚碧海，在烈日下舒展着充满活力的枝叶；几只不知名的彩羽飞禽掠过树梢，发出清亮欢快的啼鸣，撕碎了天地的沉寂。

青毛巨狮仰着头，空洞兽瞳死死倒映着天上那轮耀目金乌，浑身毛发在温热山风中轻轻颤动。

寄宿识海深处的那一缕分魂，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呆滞震撼。

“天地，世界之外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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