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大日异动
无极天
厚重土原横亘于虚无之间，玄黄之气凝如实质，沿地表沟壑平缓流淌。
道衍则盘坐一方，身前陈设着那方布满裂痕的推演阵盘，玄光交映翻涌，推演天机。
目光则越过重重界域天幕，直直落在那座新辟的悬空重楼内。
而在悬空重楼当中，暗金色的青铜宝丹早已静止不动，三尺青玉戒尺横于丹下，没有半点香火供奉，唯有玄妙灵蕴悄然渗入周遭丹房药肆。
“陈清安……倒是有志向。”
道衍喉间溢出一声长叹：“以残躯寄性苟活数百载，本以为是个惜命求全的庸碌丹师。”
“没成想，临到大限，竟有这般气魄，硬生生把自己炼成束缚人心的器物。”
周平负手立于土原边缘，道念同样在镐京外掠过，语气低沉沉稳。
“他看得很透，那罗天越推演辟丹，给天下丹修争来了一条通天大道，可这条路越是宽广，所聚拢的利益便越重，人心如壑，若无铁律横在头顶，不消三五百年，丹阁便满是蝇营狗苟，难有出头可能。”
“把自己炼成死物，镇压后世私欲，虽决绝偏激了些，却也能保住丹道千百载清明。”
周平顿了顿，目光扫向繁盛人境盛况。
“只是，其虽化物镇欲，但往后谁来执掌丹阁？”
“陈清安走了，罗天越死了，我那后辈虽有执掌之能，才情终究差了半筹，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丹道盛世已开，但想要真正撑起整个人族的【炼源】大梁，单凭这些丹方、戒律，只怕是远远不够。”
道衍闻言，笑道：“急不得。”
“天命自有消长，如今万千散方大布天下，千万寒门下修皆得药力滋润，底子雄厚了，参道求法的修士也就多了，悠悠岁月过去，总会冒出一两个惊才绝艳之辈。届时登天证道，以辟前路便是。”
老道拂袖收拢阵盘，不再谈及下界俗务。
而其道念则悄然散开，化作千百道玄光，向着无极天那无垠晦暗的虚空而去。
将那漫天虚幻星辰一一牵引，渐渐形成一片朦胧星图。
且随着这星图完善规整，天地间的星辰道蕴也隐隐厚重了几分，异象交映变化，也让极远处的星鸢真君道威渐盛。
而在道场西侧的万丈悬崖之巅，明昭天君同样端坐于一方白玉法台。
一轮通透皎洁的明辰高悬不落，受此前【玄辉】坐化道蕴滋养，这轮明辰里的大道理性愈发繁复，炽烈白芒如瀑布垂挂，洗练着其道身本源。
南面云海翻腾处，微澜天君坐定一方，引九天罡风呼啸无极天，威势惊骇恢宏。
元长空则横膝抱剑，青冥重剑发出沉浑剑鸣，交感剑道，更吞吐着自蛮荒边缘溢散而来的凶戾煞气，磨砺自身本源剑罡。
而在这一众道场之外，则隐约还有一方庞大巍峨的青黑道台雏形悬空浮动，虽未彻底合拢，却已有些许镇压诸天的恐怖伟力。
如此异象，也正是那炼妖玄台。
自立足无极天以来，众天君便合力推演此物，欲借此台勾连上下，以得修行。
虽说并未完全成型，却也在众天君道器镇压下，如今也已初具神异，好叫一众天君这得以在这界外之地参修，道行精进稳固。
周平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双目闭合，体内气机沉降如渊，道念则悄然向着古荒妖山掠去。
自早年间将【地藏】六则尽数参悟透彻、化作自身雄浑根基之后，他便开始参修这更为晦涩的【地芜】道蕴，以此求取果位。
但就在这时，冥冥之中，一股极其霸道炽热的阳和之气却突兀浮现于无极天，如稀薄气机般涌入天地，也让道人身躯微震。
那原本平稳流转的【地芜】道蕴也受到这股至阳气息压制，竟自主蜷缩凝滞，运转滞涩。
其霍然睁开双目，便见原本晦暗冰冷的无极天穹顶，此刻竟透出一片刺目金红之色。
天地灵机也无端躁动起来，燥热干瘪之气弥漫四野，且不仅是无极天，辽阔苍茫的山川河流，亦在以翻涌蒸腾，化作白茫雾海。
那天穹最高处，那一轮亘古悬照苍茫的恒阳，也比往昔暴涨了些许！
炽烈纯阳真火如金蛇狂舞，在日轮边缘翻滚奔涌，日光不再是温润万物的生机，而是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灼烧压迫。
周平长身而起，脚下一步跨出，玄黄之气托举身形，已然降临在道衍身侧。
未等他开口，盘坐于推演阵盘前的道衍便已抬起头来。
“天地阳气暴涨，恒阳异动。”
道衍抬起右手，推演阵盘在掌心剧烈震颤，玄光变化：“这世间的阳道向来残缺分散，各大分支果位多处于空悬无主之状。”
老道深吸一口滚烫气机，缓缓吐出几个字：“能引动恒阳生变，天地间唯有一位能做到此步。”
“【太阳】妖王。”
周平闻言，眼眸微敛。
“祂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这尊盘踞在蛮荒极深处的大妖巨擘，早在数百年前便已掌御了完整的【太阳】果位，威凌苍茫诸界。
其掌控太阳真火，焚江煮海，凶名赫赫。
如今岁月流转，大争之世降临，这尊妖王显然也不甘止步，已然开始染指其他阳道果位。
“阳道浩瀚，分支驳杂。”
周平凝视着天外那轮刺目日影，低声自语，“【曜阳】、【极阳】、【明阳】……这些果位久无尊王坐镇，若是任由祂这般鲸吞参修下去，其实力怕是要暴涨至一个难以想象的境地。”
“到那时，通玄之中，谁还能制得住祂？”
人族、羽族仇怨极深，若真让其跨越桎梏，成就阳道天王，那人族处境必定艰巨甚难。
“力敌？”
道衍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芒色。
“道友多虑了。这天底下，最不希望看到祂吞并阳道诸果位的，绝不是我们人族。”
周平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道衍抬手一指那翻江倒海的蛮荒深处，声音平缓却洞若观火。
“万族看似同气连枝，共御外侮，实则内部派系林立，仇怨深重，比之我人族各派争端犹有过之。”
“羽族刚折了【玄羽】，元气大伤，对各方皆心怀戒备；水族龙属向来视天地为水泽，最恶至阳之物；那灵族暗道各部更是以幽暗为道，怎容得下一轮烈日永照诸天。”
老道冷笑一声，语气笃定：“【太阳】尊王若是老老实实当祂的太阳之主，各方还能相安无事，互为犄角。”
“可祂若妄图掌御阳道，登临阳道天王，乃至是其上尊位，万族又岂会准许。”
道衍收回目光，按定阵盘。
“就看着吧。”
“这头金乌跳得越高，背后的暗箭便越多，祂若真敢强行吞并其他果位，那几尊至强第一个便容不下祂，真正该夜不能寐的是万族自己。”
“道友所言极是，是我着相了。”
周平吐出一口浊气，收摄心神，也不再去关注天际那轮炽烈夺目的大日。
目光微移，穿透浩荡云海，垂落向下界苍茫大地的西南方。
浩瀚恒元域在其道念中如画卷般徐徐铺展，万里河山锦绣，城郭林立，凡俗黎庶在烈日下劳作喘息，修者在洞府内吞吐灵机。
只是，在这片繁荣苍茫的边界疆域，亦有一道道狰狞可怖的阴暗痕迹，犹如溃烂疮疤般深深烙印在大地深处，也便是无间死狱降临所留痕迹。
自百余年前，暗四族图谋深远，这些诡异莫测的虚空裂口便如附骨之疽般，悄然出现在苍茫各域的荒原、地渊、乃至深山密林之中。
而这百十年以来，被这裂口中被掳掠吞没的人族凡庶、草木精怪、猛兽妖修，早已不计其数，累积起来怕有万万之众。
“百余年了。”
周平遥遥凝视着西南荒原上一道刚刚消停的死狱门户，眉头微蹙，喃喃自语。
“无间死狱掳走这万万生灵，既不炼化为阴兵，亦不见血祭冲天，那几尊至强究竟想做什么？”
天地间的任何变故，皆有所图。
或争道统，亦或是夺果位。
可这无间死狱横行百年，掳掠如此庞大数量的生灵，却如泥牛入海，没有在天地间激起半点道法波澜，宛如将这些生灵生生抹去了般。
这般诡异未知，比之妖王凶威更令人不安忌惮。
道衍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断崖边缘。
“这百十年间，贫道也通过各类手段，数次潜入那些死狱裂隙之中探查过。”
周平转过头，看向老道：“结果如何？”
道衍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涩。
“难觅底细。”
“那死狱之内自成乾坤，重重叠叠，犹如无底深渊，种种手段大多只深入到一二层，便被阻隔。”
“最深的一回，也不过勉强涉足至第四层。”
“可即便在第四层，贫道所见也依然只有无穷无尽的死寂冥幽，那些被掳走的亿万生灵，并不在其中。”
“而第四层之下，亦有更多重界域存在，难觅底细。”
念至于此，道衍也长长叹了一口气。
“至强布下的棋局，总归是探不透，摸不清。”
“如今我等能做的，也唯有固守门户，静观其变。”
“只有等彻底显世的那一日……方可知晓其中究竟是何滔天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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