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 章 背后有人
刘东如杀神一般的起身要走,刚抬手摸到门。
"等一下。"
洛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刘东回过头,见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身上上下扫了两圈,嘴里说道:"你就这么出去?"
刘东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有一小片血迹,应该是张晓睿身上的,裤腿上蹭着泥和水,脚上一双皮鞋鞋带都开了。
洛筱说,"你这副尊容往街上一站,跟举着牌子喊'我是通缉犯'有什么区别?"
刘东摊了摊手"我小心点"。
"屁,你当是在你家后花园啊?"
洛筱转过头看向旁边垂手站着的饭岛爱。
饭岛被她那一眼扫得后背一凉,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洛筱说:"你那有化妆品吧。"
饭岛怔了一下,连忙点头,细声说道:"有……有的,在二楼梳妆台。"
"去拿来。"
饭岛赤着脚蹬蹬蹬上了楼,不一会儿捧了个漆木匣子下来,放在榻榻米上打开。
里头分了三层搁屉,粉底、眉笔、唇脂、腮红,还有几把小刷子,整整齐齐码着,匣盖内侧嵌着一面椭圆镜子,边缘雕着细密的樱花纹。
"哟,东西挺全啊"。
洛筱手指在格屉里拨了两下,挑出一管肉色的粉底膏、一支灰褐色眉笔和一小盒遮瑕膏。
她抬头看了刘东一眼:"过来。"
刘东蹲到她面前,洛筱把粉底膏拧开,指尖蘸了一坨,往他脸上抹。她的手法利落得很,用遮瑕膏点在眼角、嘴角,细细揉开,堆出几道纹路。灰褐色的眉笔在她手里转了几转,眉心压出两道竖纹,眼角挑出鱼尾,唇边又添了两道法令。
她一边画一边往后仰了仰身子,眯着眼打量了几秒,又补了两笔在颧骨上,加重了那一块的老态。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完事她往匣盖上的镜子里努了努嘴:"瞧瞧。"
刘东偏过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脸是另一张脸——额头灰暗,眼周松弛,唇色泛着不健康的苍白,颧骨上还有几粒不易察觉的褐斑。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几道法令纹就跟着动了动,活脱脱一个四十大几、被生活和酒精泡坏了的落魄中年。
"手艺不错。"刘东说,而另一边的饭岛和杨小乐简直是看呆了,洛筱这化妆术简直是神了。
洛筱嗤了一声,又偏头看向饭岛爱:"你这儿有男人的衣服么?他身上那件太扎眼了,沾着血出去跟没画这张脸一个样。"
饭岛爱垂着眼想了片刻,忽然"啊"了一声,转身走进客厅那间橱柜翻了一阵。
然后她捧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棉麻和服,外面还套着一件黑色羽织叠放在一起,里面还夹着一条藏青色角带。
她把衣服抱过来放在榻榻米上,轻声说:"这、这件……是新的,没穿过。"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放在这里好久了。"
刘东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换上了那件深灰和服。
棉麻的料子挺括,剪裁宽大,套在身上正合适,他用角带在腰间扎了两圈系紧了,宽大的袖口垂下来,手里拎着枪都看不出来。
洛筱上下打量了一遍,视线最后落在他脚上,皱了皱眉:"鞋不行,皮鞋配和服,像什么样子。"
饭岛爱连忙说:"玄关鞋柜里有木屐,是我父亲的,他个子跟这位先生差不多……"
洛筱点了点头,刘东换上木屐,底齿打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他在原地走了两步,鞋子稍紧,但不碍事。
洛筱目光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角落壁橱上搁着的那只半满的烧酒瓶上——瓷瓶,棕褐色瓶口塞着木塞。
她把瓶子拿下来扔给刘东:"拿着。"
刘东抬手接住,拇指拨开木塞闻了闻,烧酒的冲劲儿直窜鼻。他把木塞重新塞好,把瓶子拎在手里,拇指勾着瓶口的绳环,松散地垂在身侧。
月光底下,一个穿深灰和服的中年人拎着酒瓶歪歪斜斜地往巷口走,背影融进夜色里。
过了夜里十一点,神户老居民区除了主干道尚且留着几分活气,巷子深处都早早沉入睡意。
刚一进入九十年代,岛国的房价就开始跳水、企业不景气开始大量裁员、普通人的收入严重缩水,街头随处可见经济萧条的颓败景象。
三宫商圈的霓虹光带隔着几条街漫过来,却照不进纵深的老巷子,只有零星几盏锈铁皮路灯悬在檐头,海风裹着港口咸腥的味道吹过来,混着居酒屋飘出的烤鸡皮酱香、清酒淡苦气。
泡沫经济刚落幕,不少中年职员熬到深夜加班,错过末班车,点一碟萝卜关东煮、半壶烧酒,独自闷坐消磨到凌晨首班电车。
巷子里,居酒屋里头坐着三两个穿西装的上班族,领带松垮垮吊在胸口,面前一碟凉透的萝卜关东煮,半壶烧酒搁在手边,却没人再往杯子里倒。他们枯坐着,眼神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珠子,映不出任何光。
刚才街头那阵爆豆似的枪响,短促而密集,本该是惊天动地的事情。可居酒屋里的人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他们不是没听见,而是早就学会了对听见的东西充耳不闻。
泡沫碎了,公司倒了,年功序列成了笑话,人到中年忽然发现自己除了熬到末班电车之外再无用处——枪声也好,警笛也罢,跟隔壁桌客人打翻酱油瓶没什么两样,都是这烂透了的日子里不值一提的零碎响动。
倒是街角便利店的老板探出半个脑袋,被巷口两个穿黑西装的汉子一眼盯住。那眼神冷得吓人,老板脖子一缩,门板吱呀一声合上了。
还有三两个好事者缩在电线杆后面踮脚张望,还没看清地上的弹壳是什么颜色,后脖领就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像拎小鸡似的提起来往后一搡。好事者们咽了口唾沫,脚底抹油,各自散了。
山田的人从岔道里陆续钻出来,人追丟了,又死了那么多同伙,一个个灰头土脸如丧考妣的样子。
山田站在路灯底下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头明灭之间照出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的颜色十分难看。
精心布置的杀局到头还是功亏一篑,这刘东本来已经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了,没想到还是让他侥幸脱逃。
旁边一个矮壮的汉子蹲在地上,用手指捻起弹壳数了数,又抬头看了看另外一个高个子,摇了摇头。
山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收拾得干净一些,墙上的弹头都抠出来,统计一下居民房屋的损失,明天让总务课逐户赔偿。"
说完山田领着两个人悻悻而去。
受伤的和死掉的人早已经拉走了,剩下的人开始清理现场,地上的弹壳一颗颗捡进布袋,溅在墙根的血迹用抹布蘸着烧酒擦掉——酒气混着铁锈味弥漫开来,腥甜而刺鼻。
有人把散落的弹头从墙缝里抠出来,指甲盖里嵌满了灰泥。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像一群熟练工在流水线上做最后的质检,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懊恼——那副神色,就像加班到深夜却发现自己白干了一场的中年社员,连摔杯子的力气都省了。
巷口亮起一串车灯,几辆警车姗姗来迟,红蓝灯低调地转着,没拉警笛。车门推开,下来十几个制服警察,领头的是个身形微胖的警部补,手里捏着对讲机,脸上写满了"麻烦"两个字。
这是附近居民报的警,经济低迷让警察出警都没有了动力,敢在街上枪战的无非是黑帮火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案子让他们无比头疼,所以才磨蹭了一会才赶到。
几个警察刚迈出两步,就看见巷子里踱出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袖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色徽章。
警部补的脚步骤然顿住,他认得那个徽章——内阁情报调查室,连警视总监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绕道走的角色。
灰西装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在警部补面前打开。上面印着什么,隔着几步远看不清,但警部补的眼神像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没等他说话,灰西装已经把证件收回去,淡淡说了句:"这边归我们处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好,麻烦您了"
警部补脸上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然后把手里的对讲机别回腰间,转身朝身后的警员们摆了摆手。
没有人吭声,警员们巴不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乐得清闲,警车倒挡挂上,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巷子。车尾灯的红光在街角一闪,融进了三宫商圈的霓虹残影里,再看不见了。
巷子里的清理已经快收了尾,弹壳捡净了,血迹擦干了,就连墙上抠弹头留下的洞眼都被人抹平了。
一个穿深灰和服的男人踩着木屐从巷子那边晃出来,脚步磕磕绊绊的,齿底叩在地上笃笃闷响,时急时缓,一看就是个醉得辨不清方向的老酒鬼。
他左手拎着一只棕褐色的烧酒瓶,瓶口绳环挂在拇指上,随着步伐一荡一荡,瓶底偶尔磕在膝盖上,发出空洞的瓷响。右手垂在袖口里。
巷口的电线杆底下,灰西装男人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正要划火柴,就听见木屐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和服男人歪歪斜斜地拐过巷角,身子往左侧一倾,又猛地往右拽回来,脚下踩到一粒石子,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灰西装眯着眼打量了一会——那人面色灰暗,眼周松弛,下巴的胡茬没刮干净,那副模样就是被生活和酒精泡烂了的中年酒鬼,喝了一晚上闷酒,这时候才想起要回家。
但这边的活还有些活没干利索。
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火柴收回去,迈了两步迎上去,伸手拦了一下,语气极为客气"先生,这边走不通,麻烦您绕一下。"
和服男人脚下一顿,抬眼看着灰西装,眼神涣散得很,像是焦距对不准人似的。他咧开嘴,一股冲鼻的烧酒气喷出来,嘴里叽里咕噜含混不清地嚷道:"回……回家……我住这边……你谁啊你?让开……"
灰西装侧身挡了一步,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些:"这边有些紧要的事,不安全,您从那边巷子绕吧。"
醉鬼却不依不饶,抬手指着灰西装鼻子,手指头点得像鸡啄米一般:"你挡我路干什么……我认得这条路……我走了一辈子了……滚开"说着就要往灰西装身上撞过来,烧酒瓶甩起来,差点砸在灰西装的肩膀上。
旁边的几个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神户街头每天都要打发几个醉鬼,不值得费神。
"滚开"
灰西装的耐心被那一酒瓶子晃没了,眉头皱了一下,伸出右手挡在醉鬼的肩膀上,用力往外一推,嘴里说:"先生,请您——"
话没说完,醉鬼"哎呦"一声,脚下趔趄,整个人朝一旁倒去,后脑勺差点磕在墙上。
灰西装暗骂一句"晦气",下意识弯腰伸身去扶——右手刚伸出去想去抓醉鬼的胳膊。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醉鬼涣散的眼睛突然睁开,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灰西装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在那一刹那从尾椎蹿上天灵盖,他本能地要直起身后退——但晚了。
眼前寒光一闪。
他弯腰的时候,咽喉刚好送到了那个醉鬼的眼前。醉鬼宽大的袖口里一道寒光弹出来,薄刃贴着他的脖子抹过去,那速度快得像猫抖耳朵一般"噌"的一下。
灰西装的手还保持着扶人的姿势,手指却已经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从脖子里那道细线里喷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
而这一切,那边正忙着的几个人谁也没有注意。
醉鬼反手一撑地面,腰腹一收就站了起来,那副醉态早己消散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了一眼灰西装,那双眼睛正在急速地失焦,身子无声地瘫了下去。
刘东收刀入手,反手抽出了枪,巷中剩下的几名特工依旧在埋头清理残局,谁也未曾回头,毫无戒备。
刘东贴着夜色缓缓逼近,枪口微垂,对准那几人的后背,只待扣动扳机,便是雷霆清场,为船夫讨回第一笔血债。
可就在他刚要扣动扳机的刹那,全身汗毛骤然炸立。
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没有异动。
但那是顶级猎手与生俱有的危险直觉,是无数次死局搏杀刻进骨髓的预警——背后有人,正在锁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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