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你吃第二个

源坐在屋里喝茶，透过窗户看到念念蹲在门槛上反复看同一页信纸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念念看完信走进来，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坐在源对面。

“源爷爷，小七说她要提前来。”

“提前？不是说春天吗？”

“她说那边的花田秋天收了之后没什么事了，想早一点过来看看。”念念低头搓着手指，“她说最晚十月末就到。”

源把茶杯放下来：“那还有一个多月。你准备准备，把那间偏房里收拾收拾，人家来了住你那边还是住村里？”

念念想了想：“住我家吧。我娘说给她腾一间屋子出来。”

“你娘都知道了？”

念念耳朵红了一下：“知道。我回来就跟她说了。”

源看着他红透的耳根，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糊了他半张脸，但他还是透过那片雾气看到念念低头搓手指时嘴角压不住的那丝笑意。

十月初，村里开始收秋稻了。

铁柱家的稻田里金黄一片，风吹过来稻浪层层叠叠地翻滚着。念念去帮了两天忙，回来的时候满身的稻香和汗味，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才进屋。

源坐在门口看他洗脸：“帮人收稻子累不累？”

念念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还行。比做木工累，但换换力气活也挺好。”

“明年春上你帮你铁柱叔把田埂修一修，”源说，“他年纪也大了，弯腰修田埂吃力。”

念念放下毛巾：“行。明年开春我帮他修。”

十月中旬，念念在院子里翻出了一块旧木板，用刨子推平了，又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如镜。

源问他要做什么，念念说：“给小七打一个梳妆匣。她说她那些笛子没地方放，我想给她做一个带隔层的匣子。”

他从工具箱里挑出了几块薄柏木，坐在偏房的工作台前量尺寸、画线、开榫。那个梳妆匣做得比源的柏木箱子小一些，但更精致。念念在匣盖上面雕了一枝竹子，细长的叶片三片五片地散开，竹节一节一节地刻得清清楚楚。

源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看到念念低头雕竹叶时专注的神情，比他自己雕那些小物件的时候更投入。他悄悄退开了，没有打扰。

梳妆匣做了七天。做完那天念念把匣子放在窗台上晾着桐油，源走过去看了看，匣面上的竹子雕得清秀疏朗，竹叶的脉络一丝一丝地刻着，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念念，”源说，“这个匣子她一定会喜欢。”

念念站在旁边，耳朵又红了一点：“她那些笛子能有地方放了。”

十月末的一天下午，念念正在偏房里磨一把新凿子，忽然听到院子里那串风铃叮叮当当地急响了几声。他从窗口探头出去看，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穿淡紫衣裳的姑娘，腰间的青色竹笛在夕阳中反着细细的光。

念念手里的凿子差点掉在工作台上，他放下工具快步走出来。

小七站在院门口冲他笑，酒窝深陷：“念念哥哥，我说了十月末来，没骗你吧。”

念念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你来了就好。”

源坐在屋里听到外面的动静，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他看到院子里念念和小七面对面站着，两个年轻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在暮色中笑着，晚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摆吹得轻轻碰在一起。

源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看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灶膛里的火生了起来，多添了一瓢米。

那天晚上的晚饭是四个人一起吃的——源、念念、小七，还有龙灵。

龙灵听说小七来了，特意过来帮着做了一桌子菜。念念坐在源旁边，小七坐在念念旁边，龙灵坐在对面。四个人围着一张榆木桌子，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灯芯在灯盏里跳着细小的光。

小七不怎么吃菜，一直在说话。她说琉璃界那片花田今年收了多少花籽，说她那些学笛子的孩子有几个吹得特别好，说她来凡间之前特意绕道去看了念念提过的那个新世界边缘——那片灰气如今已经凝出了实体的轮廓。

“念念哥哥，”小七说到这里转头看了念念一眼，“你说的那个混沌边缘，我去看了。真的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开始之前的样子。”

念念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那你喜欢那里吗？”

“喜欢。”小七说，“但我更喜欢这里。这里有桃树和木工台。”

源端着碗，听着两个年轻人一来一往地说话，碗里的饭吃得格外慢。

小七在村里住下了。

龙灵给她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屋子，窗户打开就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念念每天早晨去接她，两人一起来源的茅屋。小七来了之后就坐在桃树底下吹笛子，念念在偏房里做木工，笛声和刨木声交叠在一起，在秋天的空气中轻轻飘着。

源坐在榆木椅子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雕木头，听着窗外两个年轻人一个吹一个刨的声音，觉得这个秋天是他住进茅屋以来最热闹的一个秋天。

小七呆了五天。临走那天她站在茅屋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源。

“源爷爷，这是我答应给您的蜜饯。琉璃界那边的，用七彩花的花蜜熬的。”

源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包琥珀色的蜜饯，泛着甜润的光泽，隔着布包都能闻到一股清甜的花香。

“谢谢。”源说，“路上小心，明年春天再来。”

小七笑得酒窝露出来：“明年春天我一定来。到时候念念哥哥那棵苹果树该结果了吧？我要吃第一个。”

念念站在旁边：“第一个给源爷爷。你吃第二个。”

“行。”小七干脆地答应了，然后朝源和念念摆了摆手，转身沿着村道走了。

念念送她到村口，回来的时候脚步轻快，走进院子的时候顺手把偏房的窗板推开了，让午后的秋阳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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