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叮叮当当的响

念念走在他旁边，步子和源的步子保持一致。源拄着拐杖走得慢，念念也放慢了脚步。两人的身影在河岸上慢慢地移着，经过那些正在长高的果核苗，经过那棵刚开完花的小桃树，经过灵果树和那棵已经比念念还高的苹果树。

有一天傍晚，源走到老柳树底下的时候停下来歇脚。念念在他旁边站着，两人看着远处河面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水光。

“源爷爷，”念念忽然说，“以后我每天陪你走这一段。一直走到你不想走了为止。”

源扶着拐杖靠在老柳树上，侧头看了一眼念念被夕阳染成暖色的侧脸：“那你得走很多年。”

“多就多。”念念看着远处的河面，“我在这儿呢。”

五月里，源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玄写来的。字迹比以前抖了一些，但依然工整有力。

他在信里说，他那把榆木轮椅坐了大半年，越坐越舒服，轮轴到现在还是滑顺的。他还说，念念给他做的轮椅木料和做工都好，每天推着在院子里转两圈，比吃药还有用。

信的末尾玄写道：“源老弟，你在凡间住了十五年了。春看桃花冬看雪，你这日子过得比我好。好好活着，我秋天来看你。”

源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柏木箱子里。箱子里的信又厚了一层，那枚桃核和干桃子安静地躺在最底下，上面压着这些年一层叠一层的纸页。

“念念，”源坐在榆木椅子上，“玄前辈说秋天来看我。”

念念正在擦工作台，闻言抬起头：“那我秋天的时候给他再打一个小茶几。他来了之后可以把茶杯放在上面。”

“你倒是想得周全。”

念念继续低头擦台面：“你朋友来了，我得招待好。”

五月中旬的时候，念念又从镇上带回来两样东西——一小袋竹钉和一把新的锯子。

他把竹钉放在工作台上，把新锯子挂上墙，然后从墙上取下那把旧锯子看了看刃口，对源说：“这把锯子跟了我两年了，刃口钝了。新锯子开刃之后比这把快一倍。”

源坐在窗台边看着他：“工具更新换代，手艺也越来越好。”

念念把那把旧锯子收进工具箱底层：“旧的不扔。留着当个念想。”

偏房里的工具越来越多。墙上挂满了刨子、凿子、锯子、刻刀，工作台下面码着一堆边角料，窗台上放着那盆晚香玉。念念每天在里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干就是三四个时辰不出来。

源偶尔从偏房窗口经过，看到念念伏在工作台前专心致志地推刨子，就觉得心安。念念低头干活的时候整个人是沉下去的，像是一块木头被稳稳地安放在台面上，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那年夏天来得早，五月底的时候就已经热得人出汗了。

源把榆木椅子挪到桃树底下，每天下午坐在那里摇着蒲扇打盹。念念在旁边那棵苹果树下支了一块木板当临时工作台，蹲在地上刨一块新木料。

他蹲着干活的时候，苹果树的阴影正好罩在他身上，遮住了最毒的日头。源眯着眼看着他蹲在那里干活的样子，觉得那画面像是一幅画——年轻人在树荫下、老人在另一棵树的树荫下，两棵树替两个人挡住了同一个太阳。

有一天念念干完了活，走到源旁边坐下来。他坐的是那把松木小凳子，双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桃树繁密的枝叶。

“源爷爷，”念念说，“下个月我想去一趟琉璃界。”

源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去看小七？”

“嗯。她说她在那边安顿下来了，想让我去看看。”

“去多久？”

“半个月到一个月。”

源想了想：“去吧。年轻的时候该去看的人就去看。”

念念侧过头看着他：“源爷爷，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了多少年了。”源打断他的话，“你去了就好好待，别急着回来。人家姑娘安顿下来了等着你去看，你多陪她几天。”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念念走之前做了好几件事。

他把水缸挑满了，柴火劈了够烧一个月的，菜地里浇了透水，果核苗一棵一棵地检查了一遍。

他把偏房里的工具仔细擦了一遍收进工具箱，工作台上的木屑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在茅屋门口挂了一串风铃——是他自己做的，几片薄木片用麻绳串着，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源爷爷，风铃响了就是你起风了。记得加衣服。”

源站在门口看着念念做这些，心里又酸又暖。他没有拦着他，任他把水缸挑满、把柴火码好、把风铃挂好。

念念走的那天，源照例送他到村口。

念念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那道空间之门前回头看了源一眼。

“源爷爷，我尽快回来。”

源拄着那根轻檀木拐杖站在村道上：“不急。多陪陪小七。人家姑娘等你呢。”

念念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那道光里。门合上之前他回头摆了摆手，然后消失在光芒中。

源在村口站了一会儿，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初夏青草的燥热气息。那串风铃在茅屋门口轻轻响了几声，叮叮当当地传过来，像是念念临走前留下的一声招呼。

源转身往回走，拐杖点在土路上笃笃笃地响着。

他走得很慢。但他还是在走。

念念不在的日子里，源一个人过得很规律。

早晨起来自己煮粥，吃完之后沿着河岸走一趟，拄着拐杖慢慢踱到下游那棵最高的果核苗旁边再折回来。下午坐在桃树底下雕木头，晚上早早吃了饭，点着灯看一会儿书就睡了。

那串风铃每天叮叮当当地响着，提醒他风的方向和天气的变化。起风了他就加一件衣服，下雨了就把窗台上的小物件收进来。

二狗还是每天来一趟，有时候帮着浇菜地，有时候就坐在院子里陪源说说话。有一天二狗来的时候看到源在雕一块新木料，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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