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4章 她从来不是引颈受戮之人！

窖子口。

　　其重要程度她不止一次提到。

　　若她被困于草原，又因粮草断绝而失去应援。

　　这时北燕若是对窖子口发难，窖子口等不了应援，便可自窖子口长驱直入，绕过原有防线，直逼腹地，甚至一路南下，兵临玉京城。

　　届时，元贞帝纵然除去了眼中钉，又能得到什么？

　　一座被战火吞噬的帝都，一片流离失所的疆土，和无数再也无法挽回的性命。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一个借议和除患，好一个以疆土为饵。

　　若北燕与皇帝果真各怀鬼胎，那么这一局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她会不会死。

　　而是她一旦死在那片荒原上，便再无人能及时看破敌军真正的意图，便再无人驰援窖子口。

　　她不能让这场局，遂了任何一方的心愿。

　　“传令。”

　　她起身，抽出案旁的舆图，声音骤然沉定。

　　“自今日起，军中一应调度，悉数依战时规制。各营清点兵甲、弓弩与马匹，一日之内造册呈报。”

　　“凡可携行的粮秣、药材、饮水器具，逐一核验，不得有误。另派斥候分赴草原各处，查探水源、地势与可供隐蔽的路径，尤其留意北燕大军曾通往阴山的几条旧道。”

　　她抬手，在舆图上点了几处。

　　“此事不得声张，只以出关巡查、勘定营地为名。另传我的亲令，原有边关各营不得因换防而擅自撤去巡哨，关隘烽燧照旧轮值。若无我亲笔军令，任何人不得擅改警戒规制。”

　　诸将面面相觑。

　　“将军，既要奉旨出关，为何还要暗中查探阴山？”

　　她看了问话之人一眼。

　　当然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障眼法而已。

　　北燕被她重创，若集中兵力在窖子口之上，便没有足够的力量重现当年阴山一战。

　　她之所以提阴山，并且命人特意勘查，也只是在打一个幌子，以掩盖她早已知悉窖子口阴谋一事。

　　当然，不到行动的时候，窖子口的任何情况，此刻都不能说。

　　“因为我们此去，不只是镇守新土。”

　　她的指尖停在那条通往阴山的旧道上。

　　“还要防着有人借新土之名，再度夺我旧疆。”

　　一句话落下，帐中众人皆是一震。

　　她却不再多言，只将下一道军令递了出去。

　　“还有，立刻派人联络我食邑之下的五城。以军中调防为由，暗中清点城内粮仓、药铺与可供百姓避难的地方。若有异动，务必先行疏散老弱妇孺，不得等到大祸临头才仓促应对。”

　　“将军，”副将终于忍不住问，“若陛下当真有意断我军粮道，又当如何？”

　　她沉默片刻。

　　“那便先查清粮道究竟断在何处，再想法子续上。若有人以军粮为柄，意图置我军于死地，我自会设法保住将士的口粮。至于旁的——”

　　她抬起眼，眸中冷意一闪而过。

　　“谁想拿我麾下将士的性命换自己的功名，总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她没有说要抗旨。

　　也没有说要反。

　　可帐中诸将皆听明白了：他们的将军，从来不是只能引颈受戮的人。

　　圣旨要她出关，她便出关；圣旨要她镇守新土，她便守住新土。

　　但若有人以为，只凭一纸诏命，便能将她的兵马、性命乃至整个边关的安危一并握在手中，那便大错特错。

　　她会去那片草原，却绝不会将所有生路都交给别人决定。

　　她会接下这场死局，却要亲手在死局之中，凿出一条生路。

　　待诸将领命退下，帐中终于只剩她一人。

　　她重新展开舆图，目光越过新纳的草原，落在月城的位置上。

　　月城有她早早送来的一家人。

　　他们本不该被卷入朝堂与边关之间的暗流，更不该因她的处境而受到牵连。

　　如今圣旨既下，她便不能再让他们继续留在原处，成为任何人可以拿捏的软肋。

　　她提笔写下数行字，命心腹即刻送给五哥白璟。

　　如今白璟看似不起眼，却掌握着整个今朝醉势力。

　　想要护住家人，就得动用今朝醉的力量。

　　其一，家中诸人须尽快转移至早前商量好的地点。不可大张旗鼓，也不可让旁人察觉他们与她的关系。沿途须有可靠之人接应，若边疆生变，便循早已安排好的退路离开，不得因等待她的消息而耽误。

　　其二，六妹的去向须另作安排。

　　想到六妹，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旁人或许只看见她眼下的困局，却不知在这场看似无路可走的局面背后，还有多少人牵系于她。

　　她可以赌自己的命，却不能拿旁人的性命陪她赌。尤其六妹，既不能贸然留在险地，也不能因仓促转移而落入有心人的眼中。

　　她须得先确认六妹眼下的处境，再决定如何安排。若六妹已经身在风波之中，便需另派可信之人接应；若尚有余地，便先将她安置妥当，绝不可让她有任何性命之忧。

　　写至最后一行，她搁下笔，细细看过两遍，确认再无疏漏，方才封缄。

　　她从不轻信所谓万无一失。

　　世间局势瞬息万变，今日尚可通行的道路，明日便可能成为敌人的埋伏；今日看似可靠的人，亦未必经得起生死利害的考验。

　　她能做的，唯有将最坏的情形一一想尽，将每一条退路都预先铺好。

　　待这些安排悉数发出，她才重新坐回案前。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间一片清寒。

　　她忽然想起那位即将接手月城的大将军——霍世勋。

　　那是个曾于她有恩的人，也是个德高望重、为国戍边多年的老将。

　　若论资历与功勋，她对其素来敬重，从未有过半分轻慢。

　　如今皇帝将月城交由对方镇守，又令她远赴草原，看似是兵权更迭，实则将两人置于彼此猜忌的境地。

　　倘若她此刻因圣旨生疑，贸然调兵设防，朝中便有理由指责她抗命不遵、拥兵自重；倘若她对老将心生防备，两军之间一旦出现嫌隙，最先遭殃的便是边关防务。

　　而北燕，恰恰最盼着他们如此。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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