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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2章 974永不磨灭


「妈妈?」

    八岁的卡兰纳斯站在甲板上,抬起头看向身旁的母亲。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但他顾不上整理,只是睁大眼睛,试图从母亲脸上找到答案。

    柯丽雅仿佛没听见一样,她站在儿子身旁,目光越过船舷,落在远处那片陆地上。

    人,好多人,几千人?上万人?

    她也不确定。

    总之,全是人。

    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内陆的高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是把整片山坡都变成了露天剧场的看台。那些颜色各异的衣袍、旗帜、帐篷,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斑斓。

    「妈妈?」

    卡兰纳斯伸手抓住了母亲的手,用力扯了扯。那只手有些凉,比他记忆中要凉。

    「嗯?」

    柯丽雅回过神,刚要问「怎么了」,就把话憋回去了。因为她看到甲板上的人动了起来,不是混乱的涌动,是有序的、缓慢的移动,人们开始通过踏板向沙滩走去。那些踏板搭在船舷和沙滩之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仪式的鼓点。

    她低头看向儿子,露出慈祥的微笑。那笑容里有一些卡兰纳斯看不懂的东西,但他知道那是妈妈在笑。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掌心温热,抚平了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又贴心地给他整理了头发,把翘起来的几根压下去。随后,她牵起儿子的手,带著他走进了排队的队列中。

    队列里有很多人,有些组合像她俩一样,母亲与孩子,母亲紧紧攥著孩子的手,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有些是略显年迈、身披铠甲、手持武器的老兵,他们的铠甲上有划痕和凹陷,但擦得很亮,像是专门为今天打理过。还有一些是没有武装的老者,拄著拐杖,步履盘跚,却坚持自己走,不要人扶。

    这些来自塔尔·安达尔的阿苏尔下船后,在银盔骑士与士兵们的指挥下,有序地向『看台』方向走去。那些银盔骑士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一遍遍地重复著指引的方向,却没有人显得不耐烦。

    「妈妈?」

    「嗯?」

    「为什么这么多人?」

    卡兰纳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著孩子特有的、不依不饶的好奇。

    「因为……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柯丽雅斟酌著用词,她也不知道到底有多重要,但她看到这么多人,这么多船,这么多从未见过的大人物。

    她知道,这一定很重要。

    「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看?」柯丽雅摇了摇头,用不确定的语气回应道。那语气里有一个母亲面对孩子问题时的不安,她不想说「我不知道」,但又确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原本她的生活很平静。

    战争、杜鲁奇的到来、柯思奎王国转向杜鲁奇的怀抱,这些事情与她无关。她的丈夫是海军的一员,常年在海上,但那是他的事,一名士兵的事。她的任务则是扮演一名合格的母亲,抚养好卡兰纳斯,将他抚养成人。

    在此之前,她是不会被征召的。

    各司其职,互不打扰。

    但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

    原本去狩猎克拉肯的特拉西娜公主,突然放弃了狩猎,急匆匆地返回塔尔·安达尔,开始调集仅剩的船只。而她和她的孩子,与其他母亲与孩子一样,被通知登船。

    没有人告诉她们为什么,只是说「需要你们来」。踏上船只后,在来路上,她听到了很多消息,有些过于难以理解,有些过于匪夷所思,有些则……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她只知道,她们要来观礼。

    至于观什么礼?

    不知道。

    卡兰纳斯并没有回应她,她儿子的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勾走了,小脸转向另一个方向,眼睛瞪得溜圆。

    「那是……阿瓦隆姐妹?永恒侍女?」

    孩子的惊呼声里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颤音。

    「是的,我的孩子。」

    同样被吸引注意力的柯丽雅看了片刻,用确定的语气回应道。那些白色的长袍,那些银色的发饰,那些在阳光下泛著微光的弓箭,她不会认错。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

    阿瓦隆姐妹的出现,让她有些触景生情。

    她曾去过阿瓦隆王国,不止一次,是两次。

    不过第一次,走的不是海路,而是陆路。从塔尔·维尔出发,穿越环形山,穿越悲恸山谷,来到阿瓦隆王国与萨芙睿王国的交界处,从那里进入阿瓦隆王国。那条路很难走,山路崎岖,谷地阴冷,时常还有巨兽出没,她走了两个星期才到。

    但当时的她还没有成婚,充满了冒险的渴望,不然她也不会冒险走那条路。她想成为阿瓦隆姐妹的一员,侍奉在永恒女王左右。那是多少阿苏尔少女的梦想,站在女王身边,成为阿瓦隆的一部分,成为那个传说中的存在。

    但可惜……她没有选上。

    不是能力不够,不是容貌不佳,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至今她也没有获得答案。

    总之,她回到了塔尔·安达尔,嫁了人,生了孩子,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第二次则是成婚之后,她和丈夫通过船只去往阿瓦隆王国,去那里朝圣。那次走得很顺利,海路平坦,风也温柔。  

    不久后,她就怀了卡兰纳斯。

    「我以后可以像她们这样吗?」卡兰纳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著孩子特有的、天真的向往。他的目光还黏在那些白袍银发的阿瓦隆姐妹身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著。

    柯丽雅被逗笑了,她低头看著儿子那张认真的小脸,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但她很快压住了那股冲动,在孩子面前笑得太厉害,会让他觉得被嘲笑了。她把笑意收成嘴角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睛里却还是藏不住。

    「不行哦~」

    「为什么?」卡兰纳斯的眉头皱起来,那种被拒绝后的、认真的困惑,像个小大人。

    「因为你是男性。」柯丽雅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你要换一个选择。」

    「好吧~」那个尾音拖得长长的,带著一种「虽然我不太明白但妈妈说了就算」的妥协。他的目光从阿瓦隆姐妹身上移开,开始在人群中搜寻下一个让他好奇的目标。

    这些阿瓦隆姐妹同样是负责维持秩序的,除了维持秩序外,她们还要负责将这批新到的人带到指定处。她们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白色长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是某种移动的路标。

    当卡兰纳斯不再发出问题后,牵著儿子手走动的柯丽雅进入了左顾右盼的模式。

    人是真的多,更高的位置满是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在山坡上,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群。显然,这些帐篷属于比她们先到的人。接著是庞大的观礼人群,配置要么是母亲与孩子,要么是老兵、老者。

    她有一种错觉,仿佛整个柯思奎王国的人都来了。

    接著就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但士兵的数量相比观礼者,少了很多。

    她知道,有很多水手和士兵像她丈夫那样,正在执行任务。他们还在海上,还在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守著船,守著航线,守著精灵世界的边界。

    她将目光停留在士兵群体中很久,因为她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存在。

    「妈妈,那些……是人?爬行动物?」卡兰纳斯同样注意到了那些奇怪的存在。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柯丽雅的声音同样低了下去。

    「蜥蜴人!」跟在柯丽雅与卡兰纳斯这对母子身后的,是一名全副武装的老海卫。

    他的铠甲上有几道深深的、无法修补的划痕,左脸颊有一道褪色的旧疤,但腰板挺得比谁都直。他开口解释道,声音沙哑而沉稳。

    很早的时候,他在黎明要塞服过役,他见过那些蜥蜴人,不过过程不是很友好。

    「蜥蜴人?那就是杜鲁奇的盟友吗?」十万个为什么的卡兰纳斯又发力了,他的脑袋从母亲身边探出来,看向身后的老海卫,眼睛里全是求知的光。

    老海卫笑了,用一种怪异的腔调回答道。

    「也是我们的盟友?」

    那腔调太怪了,像是在说一句他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相信的话。

    就像在说「我爱上班,上班使我快乐」一样。

    队列的前后发出低沉的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我们都懂』的、心照不宣的笑。卡兰纳斯也跟著笑了起来,虽然他不确定大人们在笑什么,但笑声是会传染的。

    同样笑著的柯丽雅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不同于她的儿子,她知道老海卫为什么会用那种怪异的腔调回应,知道为什么众人会发出笑声。

    很快,来自塔尔·安达尔的观礼者来到了属于他们的位置。山坡上,一块被粗略划定但足够宽敞的区域,可以看到远处的海岸线,可以看到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可以看到那些比她们更早到达的人已经安顿下来的帐篷。

    但仪式并没有马上举行,因为真正的吉时还没到……

    这个吉时可是有说法的,可以参考当时纳迦罗斯相对稳定后,纠集庞大舰队前往艾希瑞尔那次。

    那次是明明可以白天出发,但出发时间选的是后半夜。

    嗯,事实证明,那次行动很顺利……

    不是所有的柯思奎人都是玛瑟兰的信徒,但柯思奎就是玛瑟兰信仰的基本盘之一。

    于是,仪式举行时间由玛瑟兰之女——赛芮妮来定。她在仪式行列中,她的判断,就是海的决定。

    当然,等待时,没有参与仪式的施法者们也没闲著。他们贴心地进行了现场直播,方便站在更高处、只能看个大概的观礼者看得更加详细。

    具体的表现形式是,显现出一块魔法幕布,将画面呈现在幕布上。

    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

    画面出现的一瞬间,属于观礼者的地方爆发出议论声。讨论什么的都有,因为元素过多。有人在惊呼画面的清晰度,有人在辨认画面中的人物,有人在试图理解『这是怎么做到的』,有人在向身边的人解释『这是杜鲁奇的什么技术』。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又慢慢地落下去,变成一片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那些青蛙……也是蜥蜴人吗?」卡兰纳斯再次发力,他的手指著画面一角,那里有几个庞大的、端坐在承舆上的身影,即使隔著幕布,他也能感受到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古老和沉重。

    但这次,他的母亲没有回应他。

    柯丽雅愣愣地看著画面,画面上,仪态优雅的永恒女王正站在那里,白袍如雪,长发如瀑,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柔和的光。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永恒女王,第一次是在阿瓦隆,在朝圣的人群中,远远地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发光的轮廓。  

    而这一次,是通过这块巨大的幕布,近在咫尺,清晰得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

    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转向了与永恒女王并肩而立的存在。

    幕布很清晰,清晰到她甚至能看到这两人脸上的轮廓有些相似,同样的下颌线,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刻在骨头里、血脉里的东西。

    一个答案出现在了她的心里。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站在那儿,牵著儿子的手,看著那块巨大的幕布,看著那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海风从远处吹来,带著咸涩的气息和某种她说不清楚的、属于新时代的味道。

    「马雷基斯?」

    老海卫压低声音,说出了柯丽雅内心的那个答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但在那片短暂的寂静中,足够让前后几个人都听清了。

    新一轮的议论出现了,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低语声从几个点扩散开来,有人在确认,有人在质疑,有人在试图理解这意味著什么。

    然而,还没等议论发酵,一阵连绵的号角将议论终结了。

    观礼者行列沉寂了下来,像是有人同时按下了无数个静音键,那些低语、那些惊叹、那些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全部被号角声吞没,只剩下风声和潮水声。

    吉时已到!

    没有什么演讲,没有什么讲话,什么都没有。只有即将进行仪式的施法者们按照之前划定的位置站好。没有人在麦克风前说「尊敬的各位来宾」,没有人在高台上宣读什么冗长的祝词。

    那些属于议会、属于宫廷、属于外交场合的东西,此刻都被留在了城市里。

    这片海滩上,只有仪式。

    得益于魔法幕布的存在,柯丽雅不用将她的儿子抱起来。于是,她将全部精力投在观礼上,时而向下方看去,时而抬头看向幕布,下方是实景,幕布是特写,两者交替著看,竟有一种奇异的临场感,仿佛她同时站在了两个位置。

    而懵懂的卡兰纳斯与他母亲一样,目不转睛地看著。尽管他有很多问题,很多疑问,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要保持安静。这是妈妈在船上就告诉过他的,也是周围所有人的沉默在告诉他的。他把那些「为什么」一个一个地咽回去,专心地看著那块巨大的幕布。

    很快,他看到仪式中央那只坐在石制椅子上的青蛙缓缓举起了手。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慢到他以为幕布被谁调慢了速度。

    与此同时,围在那只青蛙身旁的几只青蛙也举起了手,同样的缓慢,同样的同步,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著。

    接著是精灵施法者们,他们摆出了独属于各自的起手式,有的双手交迭,有的单掌前推,有的指尖相触,有的双臂张开。从幕布上看去,那些人影和那些庞大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他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图案。

    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没有第二视,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天空依旧晴空万里,风还是那么大。

    除了风,只有潮水的声音。

    哗……哗……哗……单调的、重复的、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从未改变过的声音。

    过了片刻,幕布上的画面转移了。镜头从仪式中心拉开,扫过那些站成一排排的存在。卡兰纳斯睁大眼睛看著,但很遗憾,这些人中,他只认识特拉西娜公主。她站在第一排,铠甲擦得很亮,头发扎得很紧,看起来比在塔尔·安达尔时严肃得多。但他的目光只在特拉西娜身上停留了一秒,他被特拉西娜前方独自站立的那个存在吸引了。

    只见那个服饰奇怪的存在,闭著眼站在那里,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则……无序地晃动著?那动作不像施法者的起手式,不像战士的起手式,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动作。

    像是在画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画;像是在指挥什么,又像只是手闲。

    在所有人都在静止、都在等待、都在保持某种庄严姿态的时候,这个人的右手,在动。

    显得特立独行?格格不入?

    仪式还在进行著,风还在刮著。

    那位存在的右手还在晃动著,起码在卡兰纳斯的世界中是这样的。他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酸了,但那手还在晃,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像是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但对于一些人来说,不是这样的。

    最初达罗兰也没有理解达克乌斯的抽象举动,他以为那是什么独属杜鲁奇的仪式手势,或者某种他不懂的魔法起手式。

    但随著时间的流逝,他明白了。

    那不是手势,不是仪式,不是魔法。

    那是旋律。

    那是潮水涌动的旋律。

    作为一名大贵族,作为一名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作为一名柯思奎贵族,懂得音律的他跟随著那只晃动的手,发出了哼唱。

    那哼唱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旋律是对的,那是潮水的节奏,是海浪拍岸的韵律,是每一位柯思奎水手在船上、在码头上、在自家屋檐下听了一辈子的声音。

    随著哼唱的出现,其他的贵族们也理解了达克乌斯的抽象举动。

    于是,更多的贵族加入了哼唱中。

    声音渐渐汇拢,从一个人的低吟,变成几个人的共鸣,再变成一小片人群的合唱。那旋律没有歌词,只有音调,起,落,起,落。

    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像风从海面吹过来,又消散在陆地上。  

    声音是会传播的。

    随著贵族的哼唱传播到了士兵阵列中,那些与大海打交道的士兵不需要音律的训练,不需要贵族的教养,他们只需要听到那个旋律,就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们每天醒来的第一声,是他们睡前的最后一声,是他们生命中从未间断过的背景音。

    于是,他们也加入了哼唱中。士兵们的声音比贵族更低沉,更粗粝,但更有力,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声音不断地传播,位于最上方的观礼者们也加入了进来。那些母亲和孩子,那些老兵和老者,他们也许不懂政治,不懂魔法。

    但他们懂潮水!

    从出生起就懂。

    那声音从山坡上往下传,又从海岸线往上卷,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铺开,一层一层地迭加。

    这一刻,卡兰纳斯的体验很奇妙。他似乎懂了,他似乎又没懂。但无论懂或不懂,都不妨碍他的哼唱与共鸣。他张开嘴,发出一声稚嫩的、不太准的音调,然后被周围的声浪裹挟著,继续往下唱。他的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但他在唱。

    仿佛他生来就属于大海,就像他的父亲。

    仪式还在进行著,哼唱还在持续著。

    那声音已经不再是哼唱了,它变成了一种共振,一种从每个人胸腔里发出的、与潮水同步的脉动。不需要指挥,不需要乐谱,每个人都知道下一个音是什么,因为潮水已经告诉他们了。

    但渐渐地,达克乌斯的手停止了晃动。那只在空中画了许久的右手,缓缓地、平稳地落了下来。

    他的眼睛睁开了。

    潮水声消失了。

    不是减弱,不是退去,是消失,像是有人把整个大海的音量旋钮拧到了零。

    风还在刮,旗帜还在飘,人们的嘴还在张著,哼唱还在继续,但潮水声,没了。那片从世界诞生起就从未停止过的、永恒的哗哗声,此刻,在阿尼雷恩的海岸线上,消失了。

    观礼者的哼唱声也渐渐地、一个接一个地停了下来。像是从梦中醒来,又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地按住了嘴唇。山坡上,海滩上,队列中,一片寂静。

    不是敬畏的寂静,不是紧张的寂静,是一种等待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听,听那个消失了的声音,会不会回来。

    卡兰纳斯紧紧地攥著母亲的手,忘了松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事情,刚刚发生了。

    而这时,魔法幕布上的画面也适时地转移到白海湾。

    看著幕布的卡兰纳斯瞪大了眼睛,只见海水在急速消退,不是退潮那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后退,而是像有人拔掉了海底的塞子,整片海都在往某个方向倾泻。

    而来时的那些船,那些载著他们从塔尔·安达尔一路航行的船,正顺著消退的海水离开滩头,在海水的裹挟下退向大海。船上没有留守的人员,桅杆上也没有挂帆,但那些船就是有序地后退著,没有一艘发生碰撞,没有一艘偏离方向。

    就像……这些船像是一颗颗棋子,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控著它们。精确地、冷静地、不容置疑地,将它们一一挪到该去的位置。

    渐渐地,海床露了出来。那些被海水覆盖了数千年的岩石、那些从未见过阳光的礁石、那些偶尔露面的沙洲,此刻一片接一片地浮出水面。

    更神奇的是,海水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用著看不见的工具推开了一样,消退的海水在远处形成了一道水墙,垂直的、规整的、像是被装在一只巨大的玻璃容器里。

    那水墙在阳光下泛著幽蓝的光,纹丝不动,仿佛时间和物理法则在它面前都失了效。

    随著海水的不断退却,地面发出隐约的震动。起初只是脚下的沙土在轻轻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然后震动变得明显起来,从脚底传上小腿,传上脊背,传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震动由最初的低沉变成了轰鸣,不是耳朵听到的轰鸣,是身体感受到的轰鸣,是整个世界都在发出某种低沉的、古老的、被压抑了数千年的呐喊!

    观礼者阵列陷入了混乱,但又不是那么混乱。有人在惊呼,有人在蹲下,有人在互相搀扶。相比震动与站不稳,惊人的画面排在了最高级,没有人能在那样的画面面前,还在意自己有没有站稳。

    稳稳撑住的柯丽雅双手死死地扶在卡兰纳斯的双肩上,她的指节发白,手臂绷紧,但她的目光没有投向儿子,更没有安慰。她的目光死死地看向阿尼雷恩所在的方向,那片她只在传说中听过、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废墟,那片柯思奎人失去的故土,那片被海水吞没了数千年的城市。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观的礼是什么。

    稳住身形的卡兰纳斯屏住呼吸,看向阿尼雷恩。他看著那片被海水淹没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废墟,在震动中缓缓浮出水面。

    先是最高处的塔尖,然后是残破的穹顶,然后是断裂的城墙,然后是整片整片的屋顶和街道。海水从石缝间倾泻而下,形成无数条细小的瀑布,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的彩虹。

    那场景太过震撼,太过不真实,像是谁把一幅画了千年的画从水里捞了出来,颜料还没干,还在往下淌。

    这一幕对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剧烈的冲击。

    永不磨灭!

    永生难忘!

    当阿尼雷恩完全浮出水面后,魔法幕布的画面再次转移,转到了仪式队列中。那些青蛙,卡兰纳斯还是习惯这么叫,还在高举双手,它们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仿佛从仪式开始的那一刻起,它们就是雕塑的一部分。  

    而站在永恒女王不远处的那个存在拔出了长剑。

    没有演讲、没有「为了荣耀」,没有「为了王国」,没有那些在故事书里读烂了的战前宣言。

    只有一个词。

    这个词随著魔法的加持传遍了四方,传到了山坡上,传到了队列中,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杀!」

    那声音不高亢,不激昂,甚至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但它就是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的。

    很遗憾,柯丽雅所理解的,仅仅是她所理解的。她以为这是一场复兴的仪式,以为阿尼雷恩的浮出水面就是今天的全部。

    她不知道的是,整个观礼是由达克乌斯策划的。相比单单阿尼雷恩浮出水面,他要的更多。

    尽管精灵贵族们很多时候很抽象,充满了算计,充满了权谋,充满了那些让外人看不懂也看不惯的弯弯绕绕,但他们做到了一点。

    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

    精灵社会没有这段话,但精灵贵族们用身体力行做到了!

    在劳伦洛伦时,达克乌斯率队冒险进入裂隙,那些跟在他身后的精灵,没有一个退缩。

    在洛瑟恩之战时,第一次见到色孽大魔的艾斯林与克雷丹,顶著恐惧冲向大魔,履行著属于他们的职责。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数不胜数。

    阿尼雷恩沉入海中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座城市被旧时代的遗民占据了。

    至于所谓的『旧时代遗民』是什么?

    可以理解成鱼人?

    那些半鱼半人的、鳞片上长著藤壶和苔藓的东西,哪哪都是,精灵时常目击,或是与之战斗。尤其是地下海的航行中,并不是那么的安全。

    它们在暗礁间筑巢,在沉船里藏身,在黑暗中浮出水面,用那双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盯著过往的船只。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数不胜数。

    但今天,它们占据的不再是无人问津的暗礁,不再是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荒岛。它们占据的是阿尼雷恩——一座精灵的城市,一座被海水夺走、但从未被精灵遗忘的城市。

    在马雷基斯的带领下,不再维持仪式的精灵施法者们或是高举法杖,或是抽出长剑,跟随著马雷基斯的步伐发起了冲锋。他们的法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们的剑刃在阳光下闪著寒光,他们的脚步踩在刚刚浮出水面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紧接著,手持三叉戟的达克乌斯也动了。

    就像涟漪一样,以他为中心,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位于他身旁、由柯思奎贵族组成的奋勇队成员们也动了,然后是位置更靠后、更靠上的士兵们。

    那波纹从海岸线往上蔓延,从仪式队列往山坡上扩散,从那些站在最前面的人传到那些站在后面的人。

    一时间杀声震天。

    站在卡兰纳斯身旁的老海卫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重到卡兰纳斯觉得自己的肩膀都被拍矮了几分。当四目相对时,老海卫对著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点头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的最后一个动作。

    老海卫什么都没说,但似乎又什么都说了?

    接著,他挤开了人群,加入到了冲锋的队伍中。他的铠甲在阳光下闪著光,他的步伐比那些年轻人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没有回头。

    卡兰纳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消失在那些同样在奔跑、在呐喊、在往前冲的身影中。他的嘴巴微微张著,却说不出话。他的手还保持著被拍过之后的姿势,没有放下来。他的母亲站在他身后,双手还搭在他的肩上,也没有放下来。

    山坡上,那些母亲和孩子,那些老者,那些从塔尔·安达尔、从柯思奎各地赶来观礼的人,此刻都站在那里,看著那片刚刚浮出水面的土地,看著那些正在冲锋的身影。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脚步声,呐喊声,和那片被推开的、沉默的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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