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955未来已至（下）
站在人群里的雷恩先是背著手，静静地看著。
他的姿态克制而安静，像一个旁观者，也像一个记录者，但这种状态只持续了片刻——因为达克乌斯的姿势又变了。
在他看来，那动作很浮夸，很做作。脚踩承舆扶手、身体前倾、衣袍翻飞，马大师那庄严的承舆成了达克乌斯用来表演舞台剧的舞台。
然而，雷恩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一刻的达克乌斯，非常高兴。
那种兴奋不是权谋得逞后的冷笑，也不是布局成功后的释然，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作为少数的知情人，他知道达克乌斯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不过，他似乎忽略了什么？准确地说，是没有真正领会到什么？
就像当年在塔尔·利塔内尔时，达克乌斯看到那个奇特材料时那样。达克乌斯看到了材料背后的意义，知道它能够延展出怎样的体系与秩序，知道它会被嵌入怎样的结构之中。
而在他眼里，那仅仅是材料。
事情后来证明，达克乌斯是对的。
那材料被用来制作身份证，而看似寻常的身份证最终发挥了无与伦比的价值，重塑了管理、归属与秩序的边界。
当达克乌斯的姿势再次改变时，雷恩收回了思绪。他从衣衿里掏出记录本，翻到空白页，开始迅速勾勒轮廓。
线条简洁而精准。
毕竟，他才是达克乌斯的画师，而不是托兰迪尔。
在很早以前，他就打定了主意。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他不仅要写回忆录，还要举办巡回画展。将达克乌斯各个时期的样貌、姿态与所经历的重大事件一一展现出来。
从初登舞台的青涩，到如今站在承舆之上的张扬。
在场的不止是雷恩。
只要是有脑子的生物，哪怕是刚刚加入不久的火龙也能明确地感受到达克乌斯的兴奋。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达克乌斯为什么会这么兴奋。
而达克乌斯本人一点也不觉得尴尬，毕竟是舞台剧嘛。
与拍电影的表现方式不同，舞台剧强调的是夸张的肢体动作与情感表达。距离远，观众多，必须让每一个人都看见。
接连摆了几个动作后，他忽然将手里的晶体抛了出去。
晶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戴斯伸手，稳稳接住，动作干净利落。
随后，他像捧著某种意义重大的圣物那样，双手托著晶体。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收敛，仔细观察著晶体内部的结构与光泽。
然而，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达克乌斯像撒币一样，将放置在承舆上的晶体一一抛出。
晶体在阳光下闪烁著不同色泽，划出一道道交错的弧光。
人手一个说不上，但在场的重要人物，几乎都接到了一个。
有的像戴斯那样，神情专注，仔细打量著晶体；有的则故意模仿、反串达克乌斯之前的浮夸动作，引来低低的笑声；还有一部分，则将晶体高高举起，对准太阳，让光线穿透内部结构，观察其折射与纹理。
而这些晶体，分为不同的颜色。
达克乌斯根据在场人物的定位与属性，分发了不同颜色的晶体。
纽克尔与芬努巴尔手中的，是透明无瑕的；一部分施法者手中的，则是火红色的，还有几种颜色，在不同手中微微闪烁。
一时间，整个场景变成了无声的默剧。
众人或观察，或低声讨论；有人将晶体递给身旁的人，再接回来确认差异。随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达克乌斯，等待他的解释。
然而，还没等达克乌斯开口，戴斯先说话了。
「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处理器？」
他的语气带著确认，也带著一丝试探。
「是的！」
达克乌斯回应的同时，双手摊开，身体略微后仰，一副郑重宣布的姿态，仿佛刚刚完成了某种历史性揭幕。
但他的解释，引来了更大的困惑。
一方面，『处理器』这个由他创作的组词过于陌生，带著明显的构词痕迹；另一方面，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晶体？
处理什么？
达克乌斯没有马上解释。
他从承舆上跳了下来，随后，他走向自己的顾问——风暴之眼。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巨兽鳞甲边缘，打了个招呼。接著，他转身，来到那已经落地的装置旁。
众人的目光随之移动。
「你们可以把这台装置理解成厨房。」
见众人一时没有发问，达克乌斯微微侧头，目光在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上扫过。随即，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随机抛出一个问题。
「那么，一个厨房的核心是什么？」
几乎没有迟疑。
「厨师！」
回应整齐而干脆。
在场众人都不傻。
一个厨房的核心当然是厨师，其他的，无论是灶台、锅具还是食材，都只是工具与材料。
「是的，厨师！」达克乌斯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抬高了一分，「而处理器，就是厨师。整个厨房的核心。负责思考、决策和动手烹饪，决定先处理什么菜，用什么方法，而所谓的菜，就是数据！」
他说话时手势不断变化，仿佛真的在空中切菜、翻锅、调味。
「所以……这个厨房？」
还是戴斯。
他说话的同时，晃了晃手里的晶体，晶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是的。」达克乌斯点头，「晶体好比面粉、水、鸡蛋这类的食材。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将食材放进去，启动厨房，最后得到食物。」
话音落下。
气氛沉寂了下来。
没办法，他虽然进行了举例，但对于从未接触过这类体系的存在来说，仍然过于抽象。
达克乌斯看到众人的反应后，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他轻轻抚了抚装置的外壳，语气转为郑重。
「这台厨房，是专门用来制造厨师的。」
他顿了顿。
「晶体制程炉！」
经过这么一解释后，大家似乎理解了，但也没有完全理解。
于是，戴斯、瓦尔祭司与施法者们不约而同地围到了装置旁。
有人伸手触碰外壳；有人闭上双眼，用第二视去感知内部的流动。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需要进行瓦尔之触。
米伊尔上前一步，将手放在装置之上。
当意识渗入的瞬间，首先进入脑海的，是层层迭迭的纹路，是秘法之球的放置位，是被精确计算过的接口与嵌槽。
随后，他沿著结构一路『行走』，向著核心进发。
当来到核心时，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活体金属圆环。
那圆环缓缓运转，带著几乎不可察觉的律动。镶嵌在圆环上的十六块晶体精准地对准环心——而环心，是空的。
虽然环心是空的。
但他知道。
那里，也是用来放置晶体的。
只不过，与周围那十六块晶体不同——那块，是最初品。
是母版。
圆环内部，没有光。
只有数学本身在流动。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数字在空气中浮现、几何图形在虚空中旋转、无限级数层层展开又迅速收束，扭曲成形，然后消失。
不是没有光。
有光。
光一直存在。
只不过，那不是普通的光。
那是逻辑之光。
一瞬之间，所有困惑得到了解释。
史兰把数学实体化，嵌入十六块晶体之中。
当装置启动时，晶体将逻辑之光聚焦、分解、重组，最后精准地打在晶体之上。
当光照亮晶体时，晶体内部的结构开始按照数学规则排列。
光照结束后。
晶体，还是那个晶体。
但不同的是，晶体内部，有数学在流动。
于是。
一个处理器，出现了。
是的，说是晶体制程炉，其实就是光刻机。
只不过发生了改变，掩膜版、光源、镜头、光刻胶与显影工艺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逻辑之光与实体化数学。
「每个厨房生产出来的食物，都不一样？」
这个困惑，是芬努巴尔问出来的。
他处于那种似乎理解了，但又没有完全理解的范畴中。而在场的一部分存在，与他同属一个层级。
当他的声音响起时，不少目光转向达克乌斯。
而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做出了一个判断。
蜥蜴人应该还有一个厨房！
一个用来生产食材的厨房，也就是制造晶体本身的装置。
他之所以如此判断，是因为他观察到，这些晶体虽然大小不同，但工艺与形状高度一致。
达克乌斯再次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他很清楚，这得亏是他地位够高，威望够足。
不然现在，场面恐怕已经失控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转头看向马大师，语气收敛，变得严肃。
「处理器做到完全屏蔽能量了吗？」
当视线聚焦在马大师身上时，马大师没有多言，只是缓缓抬起头，随后重重点了点头。
那动作沉稳而有分量。
得到这个确定的结论后，达克乌斯长舒了一口气，胸腔起伏明显，仿佛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成了。
是真的成了！
这台装置，不简单！
「为什么这块晶体没有？而且本身内部就有阿克夏之风？」
艾德安娜开口问道。
她与周围的施法者一样，方才已经尝试将能量输入进晶体中，试图验证其响应机制。
结果……
然而，当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非常蠢的问题。
「首先，是我的问题。」达克乌斯立刻接过话头，替她解围，「我不应该用厨房来举例，太过抽象。但我又认为我的举例没什么问题。」
说著说著，他的左右脑开始互博。
「食材加工厂！」雷恩脱口而出。
「厨具制造厂！」芬努巴尔几乎同时接上。
「神奇的装置……神奇的加工厂！」戴斯补充道，语气里带著克制不住的兴奋。
达克乌斯哈哈大笑。
为什么他们能聚到一块？
是有原因的。
他替艾德安娜解了围，而众人也顺势替他解了围。没有人嘲讽，没有人阴阳怪气，而是顺著逻辑补全体系。
「我始终坚持我的厨房理论。」达克乌斯笑著说道，「处理器是厨房的核心。但光有厨师是不够的，一个厨房还需要储物柜。那么，储物柜是什么呢？」
「晶体的另一种作用！」
艾德安娜迅速接上。
「用来长期存放所有食材。哪怕不用厨房，储物柜里面的食材也都在！而食材，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数据！」
嘶……
听懂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单纯的比喻。
那是一套完整结构的显现。
纽克尔此前一直云里雾里，听得莫名其妙，甚至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达克乌斯刚才会站在承舆之上宣布——未来已至。
但很快，问题接踵而至。
达克乌斯笑著，摊开手，示意众人继续展开。
「除了储物柜，厨房还要有别的东西。」芬雷尔开口，「比如操作台？放著厨师正在处理的食材，运行中的数据？台面越大，容量越大，能同时处理的食材就越多。」
「还需要厨房结构。」贝尔-塔尼娅紧随其后，「这是整个厨房的骨架，把所有设备连接起来，让所有部件协同工作，它决定了能用什么级别的灶具。」
众人开始不断补充。
能源系统。
散热系统。
乃至厨房的墙壁与橱柜。
「还有一个专业的糕点台，绘图桌？」达克乌斯做了最后的补充，「如果厨师要做复杂的蛋糕或绘图，就需要这个专门的工作台，上面有专用工具。」
随著厨房的结构逐渐完善。
一台完整的机器，在他们的思维中被拼凑出来。
CPU（厨师）、内存（操作台/切菜台）、硬碟（冰箱/储物柜）、主板（厨房结构/水电管道）、显卡（专业糕点台/绘图桌）、电源（供电系统/煤气电力）、散热器（抽油烟机/空调）、机箱（厨房墙壁/橱柜）。
全了。
「而我们，则是食客。」戴斯缓缓说道，「根据菜单向厨师下达指令，厨师做好的菜通过视觉形式呈现给我们？」
这一刻。
纽克尔懂了，彻底地懂了。
但他的世界观，也在这一刻受到了冲击。
他已经活了五千多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老了？
跟不上时代了。
或者说，达克乌斯走得太快了。快到他必须用尽全力奔跑，才能勉强追上那道背影。
但有一点，不容否定。
当这个『厨房』真正出现时，一切都将不再相同。
哪怕是在他所擅长的军事领域，他也已经能够预见无数种用法——计算、调度、推演、预警、控制。
那将是一种全新的战争形态。
「厨房的制造，由你们来负责。」
达克乌斯说话时，先是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史兰魔祭司们。
他们没有参与讨论，却从头到尾静静注视。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他的族母、堂姐、戴斯，以及贝兰纳尔。
语气不再浮夸，而是郑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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