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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他不能


贺遇臣不恨吗?

他比谁都恨。

可他也不能。

他垂眸,眨了下眼。

眼睫落下的瞬间,眼底那点情绪被遮住。

再抬起时,又恢复成冷肃模样。

眉骨上的伤还痛不痛他没什么感觉,这点疼痛于他,不如头痛的百分之一。

血似乎一时没有止住,那块雪白纱布,不一会儿便在纱布正中晕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他的目光扫过车队,扫过重新登车的人群,扫过远处那片硝烟弥漫的天空。

平静的,克制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正如贺遇臣预料的那般。

经历了无人机那场惊魂后,M方的气焰收敛了许多,他们相当于暴露在全世界眼前,他们不敢再在撤侨路线附近造次。

后面三个小时的路程,出乎意料的顺畅。

车队一路向北,驶向苏客丹边境。

任务圆满完成。

贺遇臣亦收到了母亲从法鲁西亚撤离,并顺利登机的消息。

飞机一前一后降落在基地与京市机场。

贺遇臣来不及休整,便驱车赶往京市机场。

同样赶往京市机场的,还有贺封君。

有什么,能比自己哥哥的信息,居然是在新闻上、且是最后一个在新闻上看到,更令人生气呢?

母子三人机场拥抱的画面,都不用营销号。

社交平台上,满是他们的身影。

大家先是欣喜贺遇臣平安归来。

后面又后知后觉,此时应该在大洋彼岸参加电影盛典的舒毓卿竟也回国了?

怪不得没有刷到相关的新闻。

往年这时候,属于舒毓卿的高光热搜,总是铺天盖地。

红毯造型、颁奖瞬间、后台采访、与国外影星的互动……

一条接一条,能霸榜好几天。

可今年,什么都没有。

她缺席了盛典后半程的所有活动。

细心的网友发现,舒毓卿的双手上也缠着绷带。

“怎么卿姐也受伤了?!”

“据说卿姐为了回国,在法鲁西亚机场转机,刚好碰上机场爆炸……”

“???什么!!!我的妈呀!看卿姐这模样,应该是没事吧!真让人后怕!”

“诶?那臣哥突然出现在萨珊德,是因为卿姐吗?”

“什么啊,一个在法鲁西亚一个在萨珊德,臣哥会飞天遁地啊?”

“你别说……我真觉得他会来着。”

“真会飞天遁地还会受伤?给我心疼坏了!”

保姆车内。

贺遇臣仔细检查着母亲,身上有无其他不妥的地方。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

舒毓卿按着他的手。

“看看我的乖崽!……”

她的声音一下子哽住。

“这群狗东西!瞧瞧把我乖崽伤成什么样了?!”

她摸着贺遇臣纱布边缘,又气又心疼。

忍不住爆粗口。

哪儿还有对外的端庄。

手指悬在那片洇红的纱布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最后还是轻轻落上去,蹭了蹭边缘翘起的胶布。

贺遇臣扯着唇角笑笑,这都跟哪儿学的?爸爸知道,要挨训的……

忽然眼前一阵恍惚,眼前的光猛地暗了一瞬。

母亲的脸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子,轮廓在晃动。

他眨眨眼,想看清面前的人。

可眼皮沉得厉害,视线也在往下坠。

他用力睁眼,眼皮却像灌了铅,眨一下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

“气死我了!我再也不去他们国家了……”

老母亲心疼出了哭腔。

听在贺遇臣耳中,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

“我们再去医院好好处理一下好不好?”

这些声音飘得很远,听不真切。

只有耳朵里嗡嗡的鸣响,一声比一声清晰。

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叫,叫得他头疼,叫得他眼前发花。

他被母亲搂进怀里。

舒毓卿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

那个怀抱是暖的,软的。

他很想跟妈妈说自己身上脏。

可妈妈的手已经放在他后脑上,一下一下地轻抚。

他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

很慢,很缓,像是整个世界被轻轻推了一下,然后开始绕着某个看不见的轴,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想站稳。

可脚底下像是踩着什么软的东西,地面在往下陷,又像是往上浮。

他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只有母亲的手还托着他。

他闭上眼睛。

歪着头陷进母亲的颈侧。

任由那片旋转的黑暗,把他吞没。

舒毓卿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

她愣了一下。

垂首想要看看儿子,却看不到他的脸。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颈。

这对于当兵的来说,很是敏感的地方。

“乖崽?”

她叫他。

没反应。

贺遇臣的眼睛闭着,头垂在她肩上。

“臣臣?!”

贺封君从后座猛地起身。

*

“为什么要夺走我的身份和一切?”

“你害了他们!你害了他们!!”

“你看,你只会给人带来厄运!”

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孩子一个人的。

更多的声音叠进来。

有高的,有低的,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围在中间。

最后,那个孩子的声音又响起来。

“还给我吧……”

他在哀求,也在索命。

贺遇臣踉跄着后退。

后背像是抵上了虚空,下意识地拼命摇头,无意识地抗拒着。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在反驳什么,只凭着心底最后一点本能,抗拒着这铺天盖地的罪责。

那双漆黑、没有瞳仁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步步逼近。

他退得越快,对方追得越紧。

脚下的地面绵软、塌陷、无止境地往下沉。

他越挣扎,陷得越深,像是被泥沼牢牢咬住。

那些声音追着他,那些画面缠着他,那些死去的、消失的、再也回不来的人,一圈圈围在他身边。

“还给我——!”

声音突然尖厉起来,刺得他耳膜生疼。

病房里。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屏幕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

贺遇臣躺在病床上,眼睛紧闭,眉头拧成一团。

舒毓卿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可他的主人还昏迷着,不知道自己在抖。

“累得睡着了。”

医生如此诊断。

“他这个状态,哪里像是睡着了?!”

舒毓卿抓着儿子的手,猛地拧身。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像是痉挛式的抽动。

手指猛地攥紧,攥得骨节泛白。

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轻,听不清。

只有喉咙里漏出破碎的气音。

一声,一声,像被困住的兽,发不出完整的悲鸣。

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哑的,涩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太长时间没有休息。”

听描述,贺遇臣已经连着四天没合过眼。

从录制节目,到接到母亲被困的消息,驱车穿越边境,指挥撤侨,到被无人机袭击,再到一路护送车队抵达边境。

贺遇臣已经连着四天没合过眼。

铁人也没有这么熬的。

今天,林主任不在,中途接到电话,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赶过来。

进门就听到自己学生的诊断。

刚要发作,看到泪眼汪汪的舒毓卿和脸色难看的贺封君,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重新为贺遇臣做了遍常规检查。

对上舒毓卿充满希冀的眼神,肃着脸答:“太累了,让他好好睡一觉。”

和上次一样,身体透支后的强制休眠。

再这样下去,他要吃不消了。

贺遇臣本身就有脑损伤,还在恢复期。

心理压力一旦松懈,那些被压着的东西就会涌出来。

所以他的这种“深度睡眠”和一般人补觉不一样,反而更难休息,越睡越累。

“他现在睡眠的REM期占比过高。”

也就是说,人睡着了,大脑却一刻都没停,还在疯狂运转、反复回放创伤画面。

看似在休息,实际上一直被困在梦魇里,根本得不到真正的放松。

舒毓卿指尖一颤,将儿子的手握得更紧。

“这种情况下,等他醒过来,会更疲惫。头痛、烦躁、情绪失控、认知迟钝、注意力涣散……这些都有可能出现,是正常的应激反应。他需要时间,让大脑慢慢把这些东西代谢掉。”

至于他本人愿不愿意忘记,这又是另外一回事。

总之,他的身体到极限了,还能强制休养,但心理……

好好的人,不是放他去娱乐圈了吗?怎么又给他整成这样?

上头到底要不要他好?

林主任两只鼻孔呼着粗气,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要把那股火压下去。

他瞧项承阅那小子也没辙了。

视线落到病床上的贺遇臣身上——

这小子也是,真是拗啊!何苦!

那张脸比几天前又瘦了一圈。

眉骨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色的一小块,衬得那张脸更苍白。

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

“能把他叫醒,就先把他叫醒,醒了重新睡。”

林主任这话可不是在开玩笑或是折腾病人。

舒毓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现在这个状态,睡着比醒着还累。”

林主任解释,“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反复回放创伤画面,得不到休息。强行把他从那个循环里拉出来,让他清醒一会儿,再重新入睡。哪怕只睡二十分钟,都比现在这样熬着强。”

让他清醒一瞬,知道身边有亲人陪着,好歹能撑一段时间。

“我,我要怎么做?”

“臣臣。”舒毓卿俯下身,小声在他耳边唤着,“臣臣,妈妈在这儿。”

没反应。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眉心拧出深深的川字纹,整个面部都在微微颤抖。

眼睑下的眼球快速转动,脸颊的肌肉一跳一跳。

眼前的孩子不再厉声咒骂。

他收敛起浑身的黑气,瞳仁也变得正常,整个人变得乖顺。

就和他小时候一般模样。

他拉着贺遇臣的衣摆。

小小的手,攥着那一片衣角,攥得紧紧的。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怨毒,只有祈求、委屈。

“哥哥……求求你了哥哥,把妈妈还给我吧!把妈妈还给我!”

贺遇臣浑身被冷意浸透。

像是衣不蔽体地站在寒冬冰雪中。

比起威胁与指责,这更让他受不了。

理智告诉他,他要还的!

可他舍不得。

那也是陪伴了他二十年的母亲,她就是他的母亲!

“我……”

他张了张嘴。

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一颗,两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渗进耳廓,滴在纯白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不……”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

他在拒绝什么。

舒毓卿的眼眶红了。

心电监护仪上那个数字越跳越快。

110……130……140……

警报声尖锐又急促。

“臣臣。”

舒毓卿又叫了一声,极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骨,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凉的,湿的。

“醒醒,妈妈在这儿,你看看妈妈。”

贺遇臣的呼吸愈发急促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头颅和肩膀无意识地朝着枕头、床板反复磨蹭,像是在躲避身后穷追不舍的梦魇,浑身都透着难以言喻的慌乱。

他没能安稳侧过身,只是本能地蜷缩起来,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寻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妈……”

微弱的呢喃脱口而出,如孩童般的依赖与无助。

“诶,妈妈在,妈妈在!”

舒毓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俯下身,将儿子揽进怀里,紧紧抱着。

即便是如今瘦削的孩子,她抱起来依旧有些吃力,可她就要这么抱着。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满怀愧疚的孩子。

贺遇臣觉得自己身上哪儿哪儿都疼。

旧伤未愈又添新痛,每一寸筋骨都透着酸胀疲惫。

却依偎进一处温暖所在。

即便身上再疼,全身也在充斥着一股暖意。

不够,还是不够……

他往这暖意深处拱,颤抖着将自己彻底藏进去,贪恋这片刻的安稳。

那孩子像是找到了他的弱点。

赤着脚,央求着跟着他跑。

他走到哪里,他堵到哪里。

“哥哥。”

“哥哥。”

“哥哥。”

一声一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更近。

“求求你了……”

“二十年。够了……还给我吧,我不怪你了……”

不够,怎么能够?

心底深处,本能的求生欲、道德的枷锁、愧疚、不配得感,死死纠缠在一起,在脑海里疯狂撕扯、大打出手,搅得他头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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