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33 章: 风雨将至
华盛顿国会山,朗沃斯众议院办公大楼,布鲁克斯的办公室在六层走廊尽头,里面传出打印机和电话铃声交织的嘈杂。
劳拉·佩恩站在布鲁克斯办公桌的旁边,手里拿着一部黑莓手机,拇指在键盘上快速滑动。
她今年四十一岁,金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和一条米白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鞋,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她在猎户座资本工作了六年,从分析师做到政府事务副总裁,三年前被布鲁克斯挖到国会山,头衔是幕僚长,实际工作是确保拨款委员会里每一份和矿业有关的法案文本在送达议员办公桌之前,都经过她的手指。
“《琼斯修正案》的文本出来了。”佩恩把黑莓手机放下,从打印机上拿起一叠还带着热度的纸张。“拨款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把1502条款的执行资金限制塞进了综合拨款法案的第四章,措辞是‘本法案提供的资金不得用于执行证券交易委员会根据多德-弗兰克法案第1502条制定的任何规则或条例’。没有例外条款,没有日落条款,只要综合拨款法案通过,SEC在19财年就一分钱都拿不到。”
布鲁克斯接过那叠纸,翻到第四章的相应段落,目光逐行扫过那些用法律术语包装起来的文字。
“驴党那边有什么动静?”
“拨款委员会的少数党工作人员已经看到了文本。他们会在明天的 碰头会上提出修正案,把第四章那段话删掉。可惜他们在委员会里只有九票,我们有二十二票。修正案会被否决,然后综合拨款法案会按现状送到全院表决。”
“媒体呢?”
“足够项目和国际特赦组织的人在过去两周里一直在往拨款委员会成员的办公室打电话。他们的说法是,如果综合拨款法案里保留了那条限制,就是国会用拨款程序偷偷废除了1502条款。有几个民主党议员准备在表决前开新闻发布会,把这个说成给军阀的礼物。”
布鲁克斯的目光落在窗外朗沃斯大楼中庭的那几棵光秃秃的枫树上。“新闻发布会改变不了投票结果。只要共和党这边没有人跑票,综合拨款法案会带着第四章一起过。汤司令需要这份法案来维持政府运转,他不会因为非洲矿产的事情否决整个拨款包。”
佩恩把黑莓手机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新消息。“猎户座的人想问,如果媒体压力太大,有没有备选方案。”
“备选方案是行政令。白宫那边已经在准备了,行政令的动静比拨款附加条款大,一旦签署,媒体会拿到全文,驴党就会要求传唤行政管理和预算局局长到国会作证。拨款附加条款的好处是没有人需要为它单独负责,它被塞在一本两千页厚的法案里,投赞成票的议员可以说自己没注意到那一段。”
佩恩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笔,然后把手机收进西装口袋。“吉塞尼那边的穆根迪今天早上发了一条加密消息,说鲁巴亚矿区在昨晚遭到了袭击。仓库里的装载机和传送带被炸了,矿场总管恩达伊辛加失踪。穆根迪怀疑是马岛人干的,但是没有证据。”
布鲁克斯的表情没有变化,眼里透出一丝戏谑,“马岛人么……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了啊!”
“穆根迪说马岛在基伍湖上的巡逻艇最近增加了巡逻频率,无人机也一直在湖岸线上飞。鲁巴亚到吉塞尼的运输线本来就走得磕磕绊绊,现在矿场再被炸一次,这个月的出货量可能连计划的一半都完不成。”
布鲁克斯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钢笔,“给德拉蒙德发消息,问他能不能查清楚鲁巴亚的事情是谁干的。如果确实是马岛人,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行动边界在哪里。”
佩恩犹豫了一下,“德拉蒙德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消息了。”
布鲁克斯愣住,抬眼惊讶看向佩恩,“好几天?”
“是的,已经失联好几天了。”
布鲁克斯把钢笔放在桌面上,笔尖朝上,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细碎的银光。“让基加利那边的人去查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佩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布鲁克斯坐在椅子里没有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综合拨款法案的文本上,桌子上钢笔在灯光下反射的银光,让他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去年十月访问基加利的时候,恩达伊辛加带他去看过那个坑口。站在坑沿上往下看,矿工们像一群灰白色的虫子在一个巨大的蚁巢里蠕动。
恩达伊辛加指着一个正在用双手从岩壁上抠矿石的少年说,那个孩子每天能挖出十五公斤的钶钽铁矿,按每公斤成本三美元算,卖价可以在四十五美元。
布鲁克斯当时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十五公斤矿石最终变成手机电容里的那层钽粉,在深圳或台北或首尔的流水线上被压进一部售价八百美元的智能手机,而那个少年拿到了只拿到零点五美元,恩达伊辛加则抽走了十五美元,穆根迪在吉塞尼的仓库里加价百分之四十转手,猎户座在特拉华州的壳公司再把价格翻一倍。
链条上每一个人都赚了钱,除了那个用指甲抠矿石的孩子。
之所以布鲁克斯没有追问德拉蒙德失联的细节。在国会山待了九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电话里问不该问的问题。
德拉蒙德这种人,要么在,要么不在,没有第三种状态。失联的意思就是在某一个地方出了事,而那个地方不一定是你能打电话过去问就会有结果的地方。
他拿起钢笔,在综合拨款法案的扉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本推到桌角,等着佩恩回来取走。
佩恩在走廊里遇到了克兰德尔,这个宾夕法尼亚人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助餐厅拿的咖啡。
“哈尔那边怎么样?”克兰德尔问。
“他在等拨款法案的文本送过去。”
“我是说,德拉蒙德的事。”
佩恩的脚步没有停,克兰德尔跟上来,两个人并肩往电梯间方向走。
“杰夫,你认识哈尔多久了?”
“零六年他第一次选的时候我就在帮他筹款。怎么了?”
“那你应该知道,哈尔不喜欢别人替他操心他操心不了的事。德拉蒙德在基加利,离华盛顿一万两千公里,时差七个钟头。哈尔现在能做的是确保拨款法案带着第四章过众议院,其他的事情等德拉蒙德自己冒出来再说。”
克兰德尔喝了一口咖啡,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我听说国务院那边有人在推刚果金的专项报告。如果报告在拨款法案表决之前被捅到媒体上,第四章的舆论环境会更难看。驴党那边已经在给几个摇摆选区的报纸喂料了,说我们是在用拨款程序偷偷给军阀送礼。”
“让他们喂。”佩恩按下电梯按钮。“只要票数够,新闻发布会改变不了任何事。”
克兰德尔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指示灯,“哈尔的PAC上个月从猎户座那边进了一笔钱,四万七美元。进账的时间跟拨款委员会的日程贴得很近。如果有人在FEC的申报记录里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看……”
“杰夫。”佩恩转过身来,她比克兰德尔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人的时候,下颌线条绷得很紧。“FEC的申报记录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看。如果有人想把四万七和碰头会的日程摆在一起看,那是他们的自由。可如果哈尔的办公室每一个投票决定都要因为捐款时间表而畏首畏尾,那这个国会就别干了。”
克兰德尔举起纸杯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我只是在说舆论。”
“舆论是舆论。”佩恩走进电梯,按住开门键。“票数是票数。”
电梯门合上之后,克兰德尔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纸杯捏扁扔进了楼梯间的垃圾桶里。
基塞尼的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午四点还是烈日当空,火山灰在柏油路面上被卡车轮胎碾成一层细灰。五点不到,云层从维龙加火山群的方向压过来,黑得像一块被反复浸过机油的帆布,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逐渐加大的雨,是一整片水从天上直接砸下来,把整条街变成一条翻滚的泥河。
穆根迪站在大湖物流仓库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搬运工在雨里疯跑,用塑料布去盖堆在院子里的钽矿袋子。
“穆根迪先生。”
身后说话的是个卢旺达国防军的中校,名字叫恩塔甘齐瓦,穿便装,一件灰色的夹克。
他坐在穆根迪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卢旺达法郎硬币,拇指把硬币弹起来,接住,再弹起来,再接住。
“鲁巴亚那边怎么说?”恩塔甘齐瓦没抬头。
穆根迪转过身,看上去只有五十岁出头,身材敦实,一张圆脸上常年带着那种商人特有的和气。
“恩达伊辛加联系不上了。鲁巴亚的工人几乎全部逃走了,二百多吨矿石没人处理,只能堆在仓库里。”
“谁干的?”
“还能有谁?当然是马岛人。”穆根迪走回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万宝路,抖了一根给恩塔甘齐瓦,自己也点了一根。“M23武装在鲁巴亚镇上的检查站离矿场开车十分钟,那天晚上连个屁都没放。你觉得是M23没听见爆炸声,还是有人让他们别动?”
恩塔甘齐瓦把硬币按在桌面上,抬起眼睛。
他的面孔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从洞里往外戳。“M23那边……不是我们能直接指挥的,你清楚这一点。”
卢旺达国防军与M23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讲一天一夜都梳理不清。可毕竟卢旺达的现在的领导层,几乎都是出自过去的M23,所以千丝万缕的纠葛,剪不断,理更乱。
“那边的人到底听谁的,你也清楚。”穆根迪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上边让我带句话。”恩塔甘齐瓦对着穆根迪说,“上边的意思是,水路暂时不能走了。”
穆根迪的烟停在嘴边。“不能走水路,那走哪里?”
恩塔甘齐瓦目光很平,“那是你的问题。”
穆根迪沉默了,猛吸几口烟后,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我有一个办法,需要你帮我搞到一样东西。”
“什么?”
“基伍湖上的军用巡逻艇的夜航时刻表。还有,我需要几辆卢旺达国防军的卡车,挂军牌,从基塞尼直接开到戈马北郊的熔岩荒原。马岛的人再大胆,也不敢拦军车。”
恩塔甘齐瓦看着穆根迪,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军牌卡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被查到,上边不会承认。”
“我知道。”穆根迪站起来,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恩塔甘齐瓦面前。“比上个月多了三成。算是……对鲁巴亚损失的补偿。”
恩塔甘齐瓦拿起信封,直接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时刻表明天给你。卡车后天晚上到。后面怎么用,你自己安排。还有……”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潮湿空气灌进来。“马岛的人在戈马北郊的熔岩荒原附近活动很频繁,你自己小心。”
穆根迪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雨重新变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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