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十万春花如梦里

许伊娘起身迎了迎，道：“吴先生，南京应天府来的张五老爷对你的本子《绿牡丹》很感兴趣，想跟你谈谈。”

    接着，又提点道：“张五老爷是朝廷命官，前两科的探花郎。”

    吴粲花虽较张西如年长许多，功名相去太远，遂恭恭敬敬上前一揖到底，口称：“拜见张大人，晚生吴粲花，乃是南直隶义兴县学生员。”

    张西如见他四旬出头岁数，便客气地称他吴先生，王恒与小才都与他打个招呼，请他落座谈谈说说。

    听吴先生的口气，王恒觉得他并不了解张西如是甚么人，大约只当作了许园的恩客。

    张先生素日里不是热衷看戏听曲的闲人，请吴粲花来叙谈，肯定存着甚么用意，便竖起耳朵听他们交谈。

    忽然阁外有个丫鬟蹑手蹑脚进来，在杨爱侧畔耳语了几句，杨爱花容一怔，对席上众人歉然道：“昨儿叫了个陌生裁缝来裁衣裳，他家去算了算，尺寸量得不准，方才大日头底下赶过来重新量，我失陪一会儿，去去就来。”

    张西如知她们这样身份的交际花，最是看重行头，不以为意道：“无妨无妨，爱娘快去快回。”

    杨爱略欠了欠身，婷婷袅袅跟随着那丫鬟匆匆离去。

    王恒座次朝西，正对着通往花园的小径，只见杨爱经过池塘时，对着水中倒影掖了掖衣衫，左顾右盼整理了一会儿鬓发。

    王恒暗道杨爱爱美得紧，不过是跟裁缝量个尺寸，妆容也得一丝不苟。

    吴粲花在张先生下首坐稳，面有得色从怀里掏出折扇扇了扇，显见得对有人关注《绿牡丹传奇》极为欣喜，呷口茶的功夫都等不及道：“大人方才看了段折子，可是觉着这戏还有点看头，晚生耗费半生精力，增删数次才写成，我来给大人和两位世兄说说这本传奇的脉络。”

    众人齐齐端坐听他说戏。

    吴粲花眉飞色舞说道：“说得是优游林下的翰林沈重，给他的女公子沈婉娥择婿，在沈家湖川别业设下诗会，广邀江南才子以诗取士，沈翰林主导的江南求社名士车尚公和柳五柳还有一位少年才子顾粲闻讯赴会，都去求娶才貌双全的沈婉娥。”

    “湖川别业彼时盛开着名贵的绿牡丹，沈翰林便以绿牡丹为题，让三名赴会的书生各做一首诗。”

    “车尚公和柳五柳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空负一个求社名士的头衔，平日里诗文皆是别人替他们代笔捉刀，车尚公叫仆人将题目夹带出去交给妹妹才女车静芳代笔，柳五柳命跟班让家中塾师谢英代做，只有顾粲凭着自己的才华作成一首绿牡丹诗。”

    “沈翰林品定绿牡丹诗，车柳二人分列第一第二，顾粲第三，婉娥小姐见车静芳代作的绿牡丹诗中流露出闺阁情怀，疑心并不是车尚公本人所作，要求亲自面试，车尚公和柳五柳肚子里没有半点墨水，只得诈病逃席。”

    “车静芳与谢英，沈婉娥与顾粲以诗传情，最终谢英和顾粲乡试高中，两对新人喜结良缘。”

    吴粲花讲得唾沫横飞，王恒听着昏昏欲睡。

    听上去，也不过就是才子佳人的戏码，穿插了些诙谐噱头，辞藻唱词远不及《海棠阁》那般光彩夺目。

    王恒心中涌起对吴先生的丝丝怜悯，吴先生在这么平庸的戏本子上浪费了无数精力，或许还耽搁了举业蹉跎半生，真是令人唏嘘，简直让人为之掬一把同情泪。

    正如先哲所云：“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小才的观感与王恒截然不同，先前小才只当吴粲花年老不第，想必孤傲不群，不料他是个冷面滑稽的性子，又有一肚皮的故事，正对了小才的胃口。

    连张西如也兴味盎然，问道：“吴先生是怎么想到要写这个《绿牡丹》本子的？”

    吴粲花捋须而笑，老神在在道：“说起来，这里的因由，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小才听故事心切，急得抓耳挠腮道：“吴先生不要藏私，给咱们说说。”

    “绿牡丹传奇是文学创作，并非真人真事，灵感来自于我少年时在本家的湖川别业读书的一段过往。”吴粲花慨然道。

    “湖川别业？所以这个名字被你拿来作为故事的主要发生地。”小才洋洋得意道。

    “那真是一段奇妙的经历。”吴粲花目中露出怅惘之色，喃喃道：“十万春花如梦里。”

    湖川别业，仲春。

    真是个姹紫嫣红的春天啊，年轻书生吴佩荪枯坐书斋。

    月白，星朗，扶光，绿云，鸦雏，银朱，吴生心中细细辨认着这些色彩，但总觉得百无聊赖。

    春色撩人让他身心萌动，觉来无限惆怅。

    义兴县学生员吴佩荪，出自中人之家，去岁中了秀才之后，家中已无力负担他继续科考，遂谋了个清闲的差事，在富有的族亲家中坐馆，说是坐馆，其实并没有要教的学生，只有个年纪相仿的本家兄弟时不时从城里过来跟他讨教几句学问，一起看看书罢了，相当于伴读。

    这一阵子，本家兄弟倒有半个多月不曾来过，别业中的下人多有怠慢之色，快要指使不动他们了。

    “佩叔，大好的春光，咱们出去逛逛吧。”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蹦跳着过来。

    “阿粲，你就是坐不住。”吴佩荪微微嗔怪，板起面孔道：“出门俱是看花人，你是要出去人看人？”

    吴生名义上是来做教书先生，须得有个书童跑腿，料理些杂事，才不被人看轻，他家中人口多抛费大，正好将侄子阿粲带出来省一份口粮。

    阿粲嬉皮笑脸道：“佩叔，我已经都看仔细了，从后院门出去，有一条小路极幽静的，路旁的篱笆墙内，邻家的牡丹好富丽。”

    吴生早就听说邻家的花园比本家湖川别业的还要大，还要美，颇有些意动，最主要的是，可以不惊动看园人，从篱笆外瞧瞧。

    见佩叔有几分心动，阿粲便大着胆子拖着吴生的手臂，一溜烟出了后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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