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有人托底的幸福
车队离开的时候是静悄悄的,天亮后,普通人几乎不知道昨晚茶素派出了大队的人马去了边界。
医院这边没有什么誓师大会,也没有什么重点强调,就一句话,有疑似鼠疫,我们必须把疫情拦在国境线外。
简单直接,虽然没有欧阳时代的热血,但现在的条件也不是欧阳时代能比的。
当年的时候说缺医少药有点夸张,可有些东西也是不富裕的。
比如负压检测车,鸟市都没有,何况茶素呢。
而现在,要什么有什么。
当清晨的阳光洒向大地的时候,从市区出来的车队,就像是尿尿分叉一样,在一个三岔路口分出了好多枝杈。
“任书籍,五星口岸分队准备完毕,现在请求离队出发。”
“任书籍,喀拉口岸分队准备完毕……”
“任书籍……“
站在分叉路口的边上,从车厢出来的任丽轻轻收拢了一下被晨风吹乱的发丝,仔细地看了看各个分队的状况,虽然没有那么坚毅,甚至任总还显的有点柔弱。
“大家一定要把疫情拦在边境外,现在出发!”
当各自的小队朝着西北各个小方向出发后,任丽小声地说了一句:“保重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有的小队进入了山区,有的小队进入了草原,有的小队进入了荒漠。
清晨,口岸上来往的车辆被通知暂停通关的时候,一群群跨境的老板们焦急且无奈地开始凑在一起骂娘了。
很多人觉得国内办公效率不高,其实现在的办公已经很是有效率了,尤其是越发达的地区效率。
但口岸就不一样,这里说个不好听的,一年时间,估计有小半年在放假。
华国有节日了,口岸关闭,对方有节日了,口岸关闭,这些都是能提前准备的,还有一些,比如两个国家忽然有什么小龌龊,还没怎么呢,先把口岸相互给关闭了。
就像是小孩子吵架一样,昨天好的蜜里调油,今天就一刀两断了。
有时候,明明已经说是不通商贸了,结果又莫名其妙的开始通航了。
所以,当口岸通知不开关以后,老板们就陆陆续续的朝着茶素回了,不通关,守在这里也没用。
当车流回城的时候,他们在公路上被拦截了,说是要让行!
大家本来心里就不舒坦,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不骂娘的。
骂声是一片一片的。
“让行让行,让谁的行走不成!老子货在车上,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钱!“一个穿皮夹克的老板把脑袋伸出车窗,冲前面喊。
后面的车跟着按喇叭,一声接一声,跟催命似的。
还有脾气大的,直接开门下了车,站在路中间,叉着腰要个说法。
路口的边防干事也没多说,走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就几个字,人群像是被掐了脖子一样,静了下来。
“疑似鼠疫。“
老板们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刚才还骂得脸红脖子粗的那个,嘴还张着,话却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
鼠疫,这两个字,搁在别处,可能就是新闻里的一个词。可搁在茶素,他们这些人,常年跑边境的,谁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边境那边闹旱獭、闹跳蚤,闹了多少年了,牧民懂,口岸的人也懂,就是平时谁也不愿意往那想。
可今天,这两个字,落到了自己头上。
有老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像是怕什么东西已经爬上来似的;有人慢慢退了两步,退到自己车边上,手搭在车门上,也没坐进去,就那么站着; 还有人摸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拨了一半,又挂了,电话通了说什么?说我这边有疑似鼠疫?那不是让家里人干着急吗。
就在这时候,前方的路那头,来了一列车。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路口,忽然安静得吓人。谁也不说话了,谁也不催了。
白色的,一辆接一辆,负压救护车打头,后面跟着采样车、物资车,车身上印着红十字,车顶的警灯安安静静地闪着,没有鸣笛,安安静静地朝着边境的方向开过来。
跟老板们的车流,正好是一个来,一个去。
逆行。
这两个字,猛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车队过路口的时候,速度不快,车窗里能看清一张张脸,车里坐着的,是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学生气,有穿着白大褂的,也有套着军绿色的外套。
他们这是往哪儿去?
不说,大家也知道,这是往牧区去,往口岸去,往那疑似鼠疫四个字跟前去。
老板们谁也没说话。
刚才那个叉着腰要说法的大哥,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放下了。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们这是……往那边去?“
没人答他。
可答案就在眼前。
一辆车过去,又一辆过去。有个年纪大的老板,看着车里那张稚嫩的脸,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他想起了自己儿子,也是这个岁数,也是这么一张脸,这会儿还在城里头睡大觉呢。
车队最后过去的那辆车上,有个年轻护士,隔着车窗,冲路边的老板们笑了一下。
就一下,车就过去了。
车队走远了,往边境的方向,越走越小。
车流开始动了,老板们陆陆续续上车,跟着回城。没人再骂娘了。连喇叭都没人按了。
有个老板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在手指间,看着前面的路,看着前方那列车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站在路边骂娘的年轻老板,忽然朝着远处的车队喊了一句:“早点回家啊!”
车队出发后,医院指挥中心也没有闲着。
“张院,我们现在把联络员撒出去了,你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另外一个副组长把名单交给了张凡,然后询问了一句。
张凡只是看了看,“我也打个电话,协助一下联络员。”
别人说这个话,可能有点托大,面对大楼的两位领导,还能说一句,在这个地面,我也是有人的,这就真有点夸张了。
但张凡不一样!
茶素周边角角落落里,有当年张凡洒下的汗水,这个汗水没有白流,就像是种子一样,现在虽然不是什么参天大树。
可已经能算是绿树成荫了,张凡的名号在有些地方,就是一个信号,当年的老阿妈还能骑马,当年的小巴郎已经成了草原的雄鹰。
张凡拿出手机,开始给一个个的牧区高原医院,还有一些部落酋长打电话。
“我是张凡。“
那边愣了一瞬,随即声音就稳了下来:“张院长?你说。“
“对面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上级已经打电话了,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得求你了,发动部落里的人,山口,帮我盯几天。有生面孔,有异常,一定要盯好。“
“好。“
他连着拨了七八个,名字都在手机里存着:阿依古丽的儿子、道班老马、蒙特都有好几个……
没有一个带职务,全是人。
山口那边,老酋长挂了电话,从墙上取下大衣,套上,又抓起那架磨得发亮的望远镜,出了门。毡房外,风正紧,他把马鞍又紧了紧。
老伴追出来:“谁的电话?“
“刀客特张的。“
老伴没再问,转身回屋,往布袋里塞了一摞馕,又灌了一壶奶茶,塞进他怀里。
牧道上,一个年轻人接到了电话。
他阿妈当年在产床上大出血,是张凡连夜骑马进山,把手电筒绑在头上做完的手术,这事儿,整个牧道上的牧民都知道。
草原上的年轻人,一个传一个,很快,牧道上就有了人。放羊的照旧放羊,可羊群旁边,多了一双眼睛;摩托车停在路口,车手坐在车上,抽着烟,眼睛却盯着进山的方向。
便道那边,是老牧人出马。
他知道哪条野路子能过人!
这些年,走私的、偷渡的,都从那些犄角旮旯里走。他不声不响,怀里揣着干粮,蹲在石头后面,一蹲就是一天。问他守的是啥,他摆摆手,只说:“刀客特张让盯的。“
达坂上、雪山边,就像是一颗颗无声的钉子一样,在角落里轻轻地放置了一个个的眼线。
边境环境是极其特殊的,西北大部分的边疆总体说起来还是比较好防御的。
毕竟一眼无边的荒野,有个人冒出来,太扎眼了。
但如果是雪山就不行了,有些羊肠小道,有时候能通行,有时候不能通行,而且很多小道,外人根本就不知道,只有当地的人,才熟悉。
防疫,有时候就是打仗,正面明明打的很好,都出现碾压了,结果忽然后方被端了老巢。这种事情太多太多了!
因为,这种烈性传染病,只要漏了一个,就是巨大的炸弹。
也就是西北了,这要是南方,那种密林遮天的地方,难度更高,有时候想一想,如果没有当地老百姓的牺牲和支持,别说这种烈性传染病了,就一些走私或者运读的就能把边防穿成漏斗。
喀拉口岸,薛飞到的时候,已经有上千人被滞留在这里了。
这里是斯坦和华国最大的口岸,平时车水马龙,一天过关的货车大几百辆,人更是没数。
可今早口岸一停,全堵在这儿了:拉货的重卡、跨境的中巴、散客的小车,挤在广场上和候检大厅里,黑压压一片。
司机们蹲在车边,乘客们拎着行李站着,有人打电话,有人骂街,有人蹲在地上抽烟,上千号人,乱哄哄的,像一锅没盖盖子的粥。
薛飞他们的车一停,没废话,先立筛查点。
集装箱改的临时采样间,一座、两座、三座,吊车还没走,人就往里搬东西了。
红外测温门架在通道口,人走过去,屏幕上的数字跳一下,正常的一闪而过,发热的红字亮起来,旁边的护士马上拦住,往边上带。
流调是扫码的。口岸工作人员举着牌子,上面印着二维码,排队的人掏出手机一扫,电子问卷就出来了:姓名、身份证、从哪来、往哪去、近十四天去过牧区没有、接触过旱獭没有、有没有发热咳嗽、同行的人有谁……填完提交,系统里就多了一条记录。
鼠疫跟别的传染病不一样,它不是病毒,是细菌,它藏在血里,藏在淋巴里。
要是以前,几乎可以说,没有啥好的防御措施,只能滞留!
而现在,茶素的检测车,直接开到了口岸。
样品一车一车往里送!
薛飞他们穿着防护服,人就跟闷在塑料袋里一样。
秋季口岸今天太阳格外的大!
就像是考验一样,防护服里的人,汗水还是顺着脊背往下流,流到裤腰,泡得发白。
护目镜里全是雾气,看人都是模糊的,得隔一会儿就歪歪头,让汗珠从镜框边滚出去。
一天下来,水不敢喝,因为喝了就得脱防护服,脱了就得换新的,一套几十块不说,时间耗不起。嗓子喊哑了,声音全靠吼:“排好队!问完的往前!摸完的往前!“
旁边消杀组的人也没闲着。灭鼠灭蚤,是第一线,候检区周边、货场边上,灭蚤药一箱一箱地撒,鼠夹鼠笼布了一圈,蚤指数一天测两回。
有个年轻护士,换班脱防护服的时候,里面的手术衣往下一拧,哗啦,水一样的汗。她自己也笑了:“我以为我能瘦,结果都是水。“
薛飞没笑。他看了看那姑娘,说了一句:“今晚你值班吗?“
“值。“
“值的话,喝口水再进去。我盯着,你脱了喘口气。“
姑娘愣了一下,点点头,蹲在集装箱后面,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
一个疑似,就吓得茶素大动干戈。
很多人或许不理解,其实这是对于这种烈性传染病的不了解。
而且,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能生在这种连疑似都能大动干戈的国度,是一种幸运!
因为有人给你托底。
三天的时间,张凡一步没动的就待在医院里,撒出去的队伍,二十分钟就汇报一次。
城市里,清晨的菜市场,还是那么的热闹。
卖豆腐的摊子前,老板娘手起刀落,一块豆腐切得方方正正,往塑料袋里一滑,顺手再塞两根葱; 鱼档的老板刚把一条活鱼摔在案板上,水花溅起来,旁边的大妈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饶人:“你轻点!溅我一身!“
“大姐,活鱼就得这么杀,死了就不新鲜了。“
有人一边挑菜,一边跟旁边人闲扯:“听说了没?斯坦那边,闹鼠疫了。“
“斯坦?哪个斯坦?“
“就咱边境那边那个斯坦呗。“
“哦……“那人把菜称了,付了钱,“太远了,跟咱有啥关系。“
话题就断了。
卖菜的又开始吆喝他的芹菜。
傍晚,广场上更热闹。
音响一开,广场舞就开始了。领舞的大妈站在最前头,动作标准,后面跟着几十号人,红上衣、白裤子,整整齐齐。
队伍边上,几个大爷在下象棋,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观棋的人比下棋的还急:“跳马!跳马啊!“旁边,几个孩子骑着自行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看棋的大爷轰了两回,哈哈笑着跑了。
棋摊上也有聊天的。
一个老头说:“听说斯坦那边闹鼠疫,死了好几个人呢。“另一个老头头也不抬,盯着棋盘:“斯坦?隔着国境线呢,那是人家的事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说,要真有事儿,政府早就不让咱们出门了!“
说完,把炮往前一推,“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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