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顽石出锋芒

第640章顽石出锋芒

拜师的当晚，商陆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学院分配的弟子小院里，翻来覆去，总觉得像在做梦。

那个站在竹林里、随手一折竹枝就能教出无上剑意的前辈，为全院仙人传道指教的大仙尊居然真的收他当徒弟了……

他掐了自己好几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终于相信这是真的。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商陆就赶到竹林。

左九叶已经到了。

商陆正要行礼，左九叶却摆了摆手：“从今天起，见我不用行礼。行礼浪费时间，省下的时辰，多练几遍剑。”

商陆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是，师尊！”

“把你以前学的那些剑法，都忘了。”左九叶开口，“你以前在学院学的那些招式，根基太浅，路子也杂。练多了，反倒碍事。从今天起，你只练一式‘不屈’。”

“只……只练一式？”商陆有点懵。

“一剑通，万剑通。”左九叶淡淡道，“把这一式练到骨子里，练到你的剑就是这一式，这一式就是你的剑，你就算入门了。”

商陆二话不说，抽出竹枝，开始练。

依然是那一式简单的剑招，依然是一遍又一遍，枯燥到极点的重复。

左九叶就站在一旁，负手看着，偶尔开口。

“手腕沉三分。”

“腰再弯一点。”

“出剑的时候，想着你爹娘的事。”

商陆的剑势，就在这寥寥几句指点里，一点一点地变化着。

起初，他出剑还是笨拙的，带着以前学剑留下的毛病，可练到日上三竿的时候，那一式剑招，已经隐约有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像是一根被压弯到极限的竹枝，随时准备弹起来。

“行了，上午就练到这。”左九叶道，“下午去丹房，帮沈青梧打下手。她炼的那炉青木丹，正缺个烧火的。”

商陆擦着汗，有点意外：“师尊，下午不练剑了？”

“修行不只是练剑。”左九叶道，“剑修要懂药性，懂火候，懂人心。你一味死练，练到死也是根木头。去吧，丹房里长见识。”

商陆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左九叶叫住他，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垫垫肚子。”

商陆接过，眼眶又有点发烫。他赶紧低头，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谢谢师尊。”

看着商陆跑远的背影，左九叶微微摇头，眼底却带着一丝笑意。

这孩子，心性是真不错，就是太容易感动了，一点好就记在心里，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总比那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白眼狼强。

接下来的日子，商陆每天卯时到竹林练剑，下午轮着去丹房帮沈青梧烧火、去演武场看洛孤鸿练剑、去阵堂帮顾千机搬阵石。

左九叶的教导，从来不拘泥于剑法，有时候他会忽然丢给商陆一本药理书，让他背。

有时候会让商陆去后山采一种特定的草药，采错了重来。有时候又会让商陆坐在瀑布底下，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都干，就听着水声。

商陆虽然不明白师尊的用意，但他有个好处，师尊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问为什么，也从不怕苦。

短短半个月，商陆瘦了一圈，黑了两个色号，可整个人精气神却变了，眼睛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午后，左九叶正带着商陆在后山采药。

商陆蹲在崖壁下，小心翼翼地挖着一株岩参，左九叶站在一旁，随口问：“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吗？”

“记得！”商陆头也不抬，“师尊说，剑修要懂药性，懂火候，懂人心。”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让你下午去帮沈青梧烧火？”

商陆想了想，“因为她炼得丹，需要稳定的火候。我烧火烧得稳，她炼丹才能成。”

“还有呢？”

“还有……”商陆犹豫了一下，“沈师姐性子急，炼丹容易毛躁。我帮她烧火，她才能静下心来。”

左九叶微微点头，“你能看出这一层，不错。”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觉得，洛孤鸿的剑，为什么能那么快？”

“因为他天赋好。”商陆老老实实说，“我练十剑，他练一剑就成了。”

“天赋是其一。”左九叶道，“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够静。剑修，心静则剑快。你什么时候能做到心里没有杂念，你的剑，也能快起来。”

商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挖他的岩参。

“师尊！师尊！”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顾千机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枚玉简，神色又急又气，“师尊，出事了！学院里来了个什么‘天璇仙府’的访问团，说是什么三界论道大会之前的切磋交流！他们的领队长老，点名要见您，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左九叶问。

“还说，听说玄宸仙院收了个‘垫底的笨小子’当亲传弟子，特来讨教讨教，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根骨！”顾千机气得直跺脚，“那帮人说话难听得很，说咱们玄宸仙院是没人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宝。商陆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左九叶挑了挑眉，转头看了商陆一眼。商陆蹲在崖壁下，手里还攥着那株岩参，脸色有点白，但眼睛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师尊……”商陆轻声开口，“我能去吗？”

“你想去？”

“想去。”商陆道，“他们冲我来的。我要是不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

“你不怕？”

“不怕。”商陆攥紧岩参，“师尊说过，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也要站着出剑。他们还没把我逼到绝境呢。”

左九叶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点了点头，“去。不过记住，你是我左九叶的徒弟。打输了不要紧，但跪着认输——不行。”

“弟子记住了！”商陆用力点头。

傍晚，玄宸仙院演武场。

场边围满了人，不仅是玄宸仙院的弟子，天璇仙府来的十余名弟子也都在场，一个个衣着华贵，气息精纯，明显是精心培养的精英苗子。

天璇仙府领队的长老，是个面色红润的老者，名叫厉川道人，大罗金仙六阶的修为，他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神态悠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玄都道兄。”厉川道人笑着开口，“老夫听闻，贵府新收了一位了不得的亲传弟子，叫什么……商陆？据说是个从凡尘境来的凡人，没有得道成仙便直接来到了仙界，根骨惊世骇俗，连苍梧山那边都传遍了。老夫今日特意带府中弟子前来，想要开开眼界。”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绵里藏针，在场的玄宸仙院弟子，脸色都难看起来。

谁不知道商陆在学院里是出了名的资质平平只是个凡人，当下都没有修到仙境，这厉川道人分明是故意来打脸的。

玄都仙翁坐在另一侧，神色淡然，手里端着茶，看都没看厉川一眼：“厉川道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商陆确实是我府中弟子，只是他师尊，另有其人。”

“哦？”厉川道人挑眉，“不知是哪位高人，能调教出这样了不得的弟子？”

“高人谈不上。”一道平淡的声音从场外传来，“就是我。”

众人循声望去，左九叶负手走进演武场，身后跟着商陆。

商陆攥着竹枝，挺直腰板，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虽然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坚定。

厉川道人打量了左九叶一眼，见他一身白衣，气息平淡如水，看不出半点修为深浅，心里先松了口气。

在他眼中，这多半就是个不知名的散修，运气好捡了个徒弟，还想借着玄宸仙院的名头扬名。

“就是阁下？”厉川道人微微一笑，“不知阁下在何处修行？师承哪位高人？老夫在天璇仙府任教多年，倒也认识不少仙界高人，说不定还与阁下师长有过交情。”

他这话，明摆着是在试探左九叶的来历。

左九叶却没接他的话茬，径直走到场中，淡淡道：“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贵府弟子想讨教，划下道来便是。我这徒弟刚入门半个月，本事还没练到家，贵府若是想找个对手，倒是有不少我玄宸仙院的精英弟子可奉陪。若是非要冲着我这徒弟来——也行，我这当师尊的，不护短，让他上。”

“师尊！”沈青梧、洛孤鸿、顾千机三人都急了，齐齐看向左九叶。

商陆才修行多久，跟而且连个十品凡仙都不是，和天璇仙府的精英弟子打，这不是送死吗？

“急什么。”左九叶淡淡道，“他自己要上的。”

商陆深吸一口气，走到场中央，朝着对面天璇仙府的弟子，抱了抱拳：“玄宸仙院弟子，商陆，请指教。”

对面天璇仙府弟子中，走出一个一身蓝袍的男人，手持一柄青锋剑，气息沉凝，已经是圣仙的修为！

仙境之下的九品对上圣仙，那是圣仙打个喷嚏都能将九品震个形神俱灭的差距啊，这境界修为差太远了！

“天璇仙府，程元白。”青年微微一笑，目光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听说商师弟资质了得，特来领教。”

他话音一落，手中青锋剑“嗡”的一声轻鸣，剑光暴涨，化作一道凌厉的青芒，直取商陆面门！

圣仙巅峰的全力一剑，剑光如电，看得在场不少玄宸仙院弟子脸色发白。

商陆没有躲，也没有被震飞！

这令众人很是震惊，他才是仙下九品啊！

只见商陆握紧竹枝，脚下稳稳站定，将那一式练了无数遍的“不屈”，朝着迎面而来的剑光，狠狠劈了出去！

“嗤——”

竹枝划破空气，带着一股决绝的、一往无前的狠劲，劈在程元白的剑光上。

“当！”

一声脆响。

竹枝和青锋剑撞在一起。

商陆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出三步，虎口发麻，竹枝差点脱手。

可他死死攥住竹枝，又一步踏了回去。

程元白愣了一下。

他那一剑，虽然没有出全力，但他可是圣仙啊！

按理说，圣仙一剑，别说劈中，光是剑气就能让他魂飞魄散拿了啊！

可眼前这个瘦小子，居然只是退了三步？

“有点意思。”程元白挑眉，又出一剑。

这一剑更快，更狠，剑光如练，直取商陆咽喉。

商陆依然没有躲。他依然是那一式“不屈”，依然是狠狠劈出去。

“当！”

又一声脆响。

商陆这次退了五步，嘴角渗出一丝血丝。

但他依然没有倒，依然死死攥着竹枝，又一步踏了回来。

程元白的脸色变了，他发现不对劲了。

这个商陆，修为明明低得可怜，剑法也粗浅得可笑，翻来覆去就那一式，可这小子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怎么打都打不退，每被震退一步，他都会立刻踏回来，那双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程元白忍不住问。

“不屈。”商陆擦了擦嘴角的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师尊教的。”

“不屈？”程元白眉头紧皱，“就一式？”

“就一式。”商陆道，“够用了。”

程元白冷哼一声，手中青锋剑一抖，剑光暴涨，化作漫天剑影，铺天盖地朝着商陆罩下去。

这一剑，他用了十成力。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剑影如雨，将商陆整个人都淹没了。

在场众人脸色都变了，这一剑，别说小小的仙下九品，怕是真仙境都接不住！

可下一秒，剑影之中，忽然响起一声嘶吼。

“我不服——！”

一道身影，带着决绝的狠劲，从漫天剑影中硬生生冲了出来。

商陆浑身是血，手里的竹枝已经断成了两截，可他依然站着，依然睁着那双烧着火的眼，朝着程元白，狠狠撞了过去。

他手里已经没有剑了。

他就用肩膀，用脑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程元白撞过去。

程元白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退。

“够了！”厉川道人沉喝一声，站起身来，他看了商陆一眼，又看了左九叶一眼，脸色阴晴不定。

他本以为这个“垫底弟子”是个软柿子，随便捏一捏就碎了。没想到，这小子硬得像块铁，还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阁下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不同凡响。”厉川道人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老夫领教了。今日切磋，就到此为止吧。”

他转身，带着天璇仙府的弟子，灰溜溜地走了。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随即，轰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商陆！商陆！商陆！”

玄宸仙院的弟子们疯狂地喊着商陆的名字，一个个热血沸腾。

谁也没想到，一个仙下九品的笨凡人，那个被天璇仙府当众嘲讽的商陆，居然用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接了圣仙的程元白的剑术！

商陆站在原地，浑身是血，竹枝断成两截，却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他转头看向场边的左九叶，眼睛亮晶晶的。

左九叶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比什么夸奖都重。

当晚，竹林里。

商陆跪在左九叶面前，低着头：“师尊，弟子给您丢人了。剑断了，也没打赢。”

“谁说你丢人了？”左九叶坐在青石上，手里转着根新折的竹枝，“你修为都不到仙境的毛头小子，愣是逼得圣仙收手，这还叫丢人？”

“可是……我没打赢……”

“打赢？”左九叶笑了，“你以为修行，你化成灰，就该庆幸，不是么？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今天这一战，你学到的东西，比打赢一百场都值钱。”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件事，你说得对。你的剑，确实不够利。”

商陆的头埋得更低了。

“剑不够利，那是因为剑不够重。”左九叶站起身来，走到商陆面前，将手里那根新竹枝递给他，“明天开始，你不用竹枝了。用这个。”

商陆接过竹枝，愣住了。

这竹枝沉甸甸的，入手冰凉，竟是一柄乌沉沉的铁剑，剑身细长，剑锋微钝，剑柄缠着一圈粗糙的麻绳。

商陆捧着铁剑，手都在抖，眼眶瞬间就红了，“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左九叶摆摆手，“一把破剑而已。等你以后练出名堂了，我再给你找更好的。”

他说着，转身往竹林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还有，明天卯时，别迟到了。我要教你第二式了。”

“是！师尊！”商陆捧着铁剑，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都哽咽了，“弟子一定不迟到！”

左九叶走出竹林，月色溶溶，落在他身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唇角微微弯起。

这小子，有点意思。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器。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破空而至，落在左九叶手中，是一枚鎏金仙谕。

玄都仙翁的声音从仙谕中传来：“神君，姜太公传讯，三界论道大会将于十日后在凌霄殿召开。太公说，届时有一桩大事要与神君商议，还请神君务必携弟子同往。”

携弟子同往？

左九叶握着仙谕，微微挑眉，姜子牙这是要收拢商陆了。

“也罢。”他轻声自语，“十日，够那小子再练几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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