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90章 沿路征徭役
阿岩到工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修路段的山坡上，手里攥着一把开山用的铁镐——
那是昨天领的，新打的铁，锃亮，比他在寨子里用的那把锈迹斑斑的家伙什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镐头，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一片莽莽苍苍的山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这条命，是镇北王给的。
那天他被抬到救治点的时候，人都已经快没气了。
是阿爹求了王爷，给他扎了针输了液。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王爷那一张干净而年轻的脸。
王爷问他：“感觉怎么样？”
声音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后来他活过来了，人人都说他是王爷第一个救活的峒人。
阿岩当时就想着，这辈子欠了人家一条命，不知道该怎么还。
他没有银子，没有田地，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他只能想着，将来有一天，王爷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一定拼上这条命去干。
可他一个穷峒人，王爷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又能用得上他什么呢？
这念头在他心里搁了一个多月，硌得他翻来覆去地不安生。
直到前几日，镇子里贴出了告示，说镇北王要开山修路，从苍梧到白石岭，一路接到百川码头去，沿途征发徭役。
阿岩看到那张告示的时候，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
他二话没说，拔腿就跑到登记处报了名。
“王爷救了我的命，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他的。既然王爷要修路，我就把这条路给他修得结结实实的。哪怕这把骨头搭在路上，也算报了这条命了。”
他跟阿爹是这么说的，阿爹啥也没说，只连夜捏了十几个葛粉野菜团团，让他带上饿了吃。
他来得早，站在工地上望着晨雾里影影绰绰的山影，心里想：这条路通到北境去，通到王爷的地盘上去。
往后山里的药材、竹器、山货，也能长久地卖给收购站，顺着这条路走出去，山里人也能有条活路了。
这条路，是替他自己修的，也是替这峤南所有穷苦人修的。
身后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阿岩扭头一看，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有穿短褂的乾人，有裹着头巾的峒人，有扛着锄头的，有背着铁锹的，还有几个看着年纪不小、头发都花白了的。
大家伙聚在山坡上，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来了来了，就是这儿吧？”
“听说是修路？从咱们这儿一直修到那什么百川码头去？”
“那可不，好长一段路呢。”
“这可有得干了，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撑得住。”
“你这说的什么话？难道你不是自愿来的吗？听说这回王爷征徭役，说全凭自愿，我当时还想，哪个傻蛋跟我一样，自愿来出苦力？现在看来，傻瓜蛋子还不少呢。”
“我们村里来了十几个，都是王爷的药给救回了命，大家商量好了，只要是王爷的指示，我们豁出命去干！你们应该也是这个想法吧？”
“我倒是没染上霍乱，不过我家婆娘拉肚子是吃了救治点的药才好的，我来这儿是因为看了王爷在苍梧河滩施展的神通，那可是真神仙手段，给神仙干活，我下辈子可不得投个好人家享福啊。”
“有道理有道理……”
人越聚越多，山坡上站了小二百号人。
来的峒人多，乾人也不少，都是苍梧周边百里内征来的壮劳力。
众人交头接耳地聊着，气氛混杂着紧张和期待。
阿岩旁边站着一个精瘦的乾人汉子，看着三十来岁，皮肤晒得黑红。
他用手肘碰了碰阿岩：“小哥也是爵爷救活的？？”
阿岩点点头：“嗯。你呢？”
“我也是。”那汉子咧嘴笑了笑，“我本来不想来的，毕竟徭役是要累死人的，我家婆娘劝我来，一是报恩，而是真想把这路给修通了。”
“我家五口人，每天跑山弄山卖给收购站，一天也能挣个好几十文钱，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可我听邓家商铺的伙计说了，王爷收咱们东西，是做的赔本买卖，这路要是不通，王爷绝撑不了多久的。”
“日子眼看越来越有盼头，我真不甘心再过回到原来的生活，王爷牵头来帮咱们修路，机会只有一个，我怕苦他怕苦，都不愿意来修路，那咱们便要世世代代在这大山里受苦。”
“话说回来，我这条命都是赚来的，便是还给王爷，我也认了。”
阿岩听了，心里有点热乎。
原来不只是他这么想的。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要说起徭役……哥你以前服过没有？”
“服过两次。”那汉子道。
“苦不苦？”
汉子沉默了一下，想起那些太阳还没出山就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一根绳子绑到采石场、干到半夜才能喘口气的日子，嗓子有点发涩：“苦。”
阿岩叹了口气：“反正我是做好心理准备了，这趟就当还命的，只要王爷不说咱偷懒，剩下的事，咬咬牙就过去了。”
两人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响动。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短衫、腰间系着布带的中年人从山坡下的工棚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拿账簿的文书。
那人面容和气，但眼神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个管事的人。
他站到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拢在嘴边，朝众人喊道：“大伙儿都到齐了吧？别挤别挤，慢慢聚拢过来！我叫韩六，是这段路的监工。”
“王爷把这段路的活儿交给我了，从今天起，大家伙就跟着我干，都听好了，规矩我先跟你们交代清楚！”
人群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齐齐地望着他。
韩六清了清嗓子：“第一，每天干五个时辰的活，不多干，也不许偷懒，五个时辰到了就收工，绝不留你们多干一刻钟！”
众人一愣。
“五个时辰？”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怀疑，“这就完了？”
韩六点点头：“就五个时辰，卯时上工，午时歇半个时辰吃饭，申时末收工。”
“日头还高着呢，就放你们回去歇着。这段路工程虽然大，但咱们慢慢修，一尺一尺地往前推，总有个通到头的时候。”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着眼神，面面相觑，那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就这？
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太阳不落山不能歇的打算，做好了在荒山野岭里扎窝棚里啃菜团团的准备。
按照他们以往服徭役的经验，哪一个不是天不亮就被赶起来，一直干到月亮挂到头顶才收工？
官府的差役拿根鞭子站在你身后，慢了就是一鞭子抽下来。
吃饭？有半碗糊糊混着叶子给你填肚子，就算皇恩浩荡了。
虽然他们知道王爷大概不会这么残暴，但一天干活五个时辰？
还有午时歇半个时辰？
人群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好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怀疑自己耳朵听岔了。
韩六继续说：“第二，每天三顿饭，管够！卯时上工前先吃一顿，午时歇息吃一顿，收工后再吃一顿！饭食都由工棚那边做好送来，你们只管干活，吃的事不用操心！”
“三顿？”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一天……三顿饭？”
这下人群彻底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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