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5章 一个都没拉下

容略图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昭阳一眼：“江书记，您那碗汤圆，最后还是吃上了吧？”

江昭阳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

这一笑，嘴角的伤被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又忍不住笑：“是的。一碗汤圆，一个都没拉下。”

当时汤圆煮好端上来，白瓷碗里六个圆滚滚的汤圆，江昭阳坐在那张被踢歪了的桌子旁边，一勺一勺吃完了。

江昭阳想起这些，心里热了一下，收起笑容，认真地对容略图说：“老容，你不知道，昨天中午那碗汤圆，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一碗。”

容略图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没急着走。

他看着江昭阳，也认真起来：“这是您在惊吓之后，不，恼怒之后吃的，属于压惊。”

江昭阳听了这话，咂摸了一下，点点头。

容略图说得对。

昨天那碗汤圆，确实是在惊怒之后吃的。

先是莫名其妙被混混挑衅，然后被铐在审讯室里，被两个年轻民警当骗子一样嘲弄，搁谁心里都堵得慌。

可那碗汤圆吃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汤圆还是那个汤圆，甜还是那个甜，巷子口的烟火气还是那个烟火气。

他江昭阳还是那个从乡镇走出来的江昭阳。

没有因为被铐了变成另一个人，也没有因为当县委副书记就吃不了路边摊。

“回头我请您，”容略图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我知道城南有一家，也是正宗黑芝麻馅的。店不大，但开了二十多年了，老板是两口子，自己磨的糯米粉。”

江昭阳来了兴趣：“城南哪条街？”

“老电影院旁边那条巷子，叫‘老字号汤圆’，招牌都旧得看不清了，可每天排队。”

容略图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少有的轻松，“我当派出所长那会儿就常去，那时候夜班下来，凌晨三四点，就他们开着门。”

“一碗热汤圆下肚，什么累都消了。”

江昭阳听着，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等这事彻底消停了，去城南那家店坐坐也不错。

不光是吃汤圆，也是去看看容略图当年当派出所长的地方。

一个公安局长，凌晨三四点下班后去吃汤圆的巷子，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会议室里的汇报材料真实得多。

“在您正常平静甚至心情好的状态下吃，肯定又别有一番风味。”容略图说着，自己先笑了，“您要是心情好，吃什么都香。”

“行，等这事消停了，咱们一起去。”

江昭阳挥挥手，“回去吧，天黑了，路上慢点。”

容略图推门走了。

他脚步很轻，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江昭阳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整层楼又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车喇叭声。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警车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缓缓驶出县委大院。

警车汇入主街的车流，红蓝警灯没有亮，就安安静静地混在那些归家的车流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

门口的保安站在岗亭外面，朝警车挥了挥手。

警车尾灯闪了两下，像是回应，然后消失在主街的尽头。

江昭阳站在窗前，把两手插进裤兜。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的影子，白衬衫，有些乱的头发，嘴角那块淤青在暗处看不太出来。

窗外的夜色彻底落下来，街灯亮成一片。

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有人在炒菜，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江昭阳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窗户一扇一扇地移过去。

现在那些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安安静静的，每扇窗后面都是一家人的日子。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把明天要用的材料翻开。

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安安静静的。

桌上摆着一份调研报告，关于全县农村饮水安全工程的进展，还有几处乡镇的水厂改造进度滞后，他拿红笔在页边做了记号，准备明天找水利局的人来问。

旁边还压着一封群众来信，是一个退休老教师写的，反映城西菜市场周边乱停车的问题，字写得很工整，密密麻麻两页纸。

江昭阳已经看过了，在上面批了转交警大队和城管局联合处理，但还没等到回复。

他又翻出来看了一眼，想着明天得催一催。

台灯的光晕之外，办公室的其他角落都沉在暮色里。

书柜、沙发、茶几、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江昭阳坐在这一小片光里，手里的笔在纸上轻轻划过，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凉茶。

明天，还得继续。

他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想起容略图说的城南那家“老字号汤圆”。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到时候叫白薇，几个人坐在那家破旧的店里，一人一碗黑芝麻汤圆，不谈工作，只吃汤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松快了不少。

他睁开眼，伸手关了台灯。办公室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他将摊开的文件理好塞进公文包，扣好金属搭扣顺势站起身，轻手带上门，走进了办公楼空荡荡的走廊。

脚步一动，声控灯循着动静次第亮起来，暖黄光晕漫过灰扑扑的墙面，等他走过去，又一盏接一盏慢慢暗下去，静悄悄地灭在身后。

整栋楼早人去楼空，下楼时，只有他皮鞋底磕在水泥台阶上的声响，沉稳而清晰，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敲在空廓的楼道里。

走出县委大门，夜风迎面扑来。

江昭阳紧了紧领口，步入街边的灯火里。

街上已经静了，只剩零星晚归的行人，穿黄外套的外卖骑手攥着车把从身边飞驰而过，亮红的电动车尾灯在沉墨夜色里划出一道利落的红线。

江昭阳站在街角目送那道红光消失在下一个路口转弯处，才抬起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不慢，他和街上任何一个往家赶的夜归人，没有两样。

他抬起手腕表看了一下时间。

打了一辆出租，向家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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