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3章 你那边安排一下？

衬衫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茶是早上泡的，现在已经凉了，喝进嘴里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才发现后背微微出了汗。

他这才意识到，从走进魏榕办公室到走出来，他一直在绷着。

绷着听，绷着说，绷着不让自己露出太多情绪。

直到此刻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那股紧绷的劲才慢慢松下来。

从半个月前张超森被带走，到今天魏榕把话挑明，不过半个月时间，好像过了好几年一样。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闪过。

张超森被带走那天起，他一边履行副书记的工作，一边陷入接访中。

一拨又一拨的农民工，一张又一张焦急的脸，一双又一双粗糙的手。

他一个一个地听，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打电话协调。

那几天他几乎没回过宿舍，困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然后是张超森从办案基地里传出来的第一份材料。

纪委复印了一份给他，他翻着那几页纸，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见那些他熟悉的名字，看见那些他听说过但从未证实的勾当。

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很久。

然后是今天，魏榕把话挑明了。

县长。

这个位子他从来没有想过会离自己这么近。

他当上副书记才一个月，按资历、按年限、按惯例，怎么也轮不到他。

可魏榕说的每句话都在理——春奉现在要的不是论资排辈，是能干事、干净干事的人。

可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很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江昭阳睁开眼，伸手接起来。

“喂，你好。”

“江书记吗？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二科的方寒。”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带着市委机关干部特有的那种分寸感。

方寒现在是干部二科的科长，说话办事利落干脆，在市委组织部里口碑不错。

江昭阳心里紧了一下，但声音没有变：“方科长，你好。”

“江书记，我们明天上午去春奉，对县长人选做个民主推荐前的谈话，你那边安排一下？”

江昭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虽然早有准备，虽然魏榕刚才已经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可当这个电话真的来了，当“县长人选”四个字从市委组织部干部科长的嘴里说出来，他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他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很多念头从脑子里掠过——父亲的脸，那篇泛黄的调研报告，春江河的水，还有那些农民工粗糙的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好的，方科长，我这边安排。明天你们几点到？”

“九点左右吧。除常委外，其他谈话对象你们先拟一下名单，我们过去再商量。”

“行，我让组织部对接一下。”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江昭阳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远山如黛。

他看着看着，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

想想也释然了。

他的职务是县委副书记，主管的是组织人事工作。

方寒与他打招呼，通知明天来考察，这完全符合组织程序。

他不需要多想，不需要揣测，不需要像齐步墀那样到处打听、到处试探。

组织怎么安排，他就怎么配合。

江昭阳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拿起桌角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给陈琪珙发了一条信息：“陈部长，市委组织部明天上午来春奉，对县长人选做民主推荐前的谈话，你安排一下对接和名单。”

信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他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此时陈琪珙刚抱着一摞干部考察材料走出档案室，听到提示音立刻低头看手机，看完内容他停下脚步，靠在走廊墙边迅速回复：“收到，我马上落实。”

发完消息，陈琪珙转身就往干部科办公室走，脑子里已经飞速梳理起待办事项：核对谈话人员范围名单、提前跟市委组织部对接组敲定流程、布置好单独谈话的场地，这种事关人事推荐的大事，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放下手机，江昭阳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奉县城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铺展开来。

近处是机关大院的院子，几棵老槐树长得高大茂盛，树荫铺了一地。

远处是居民区，屋顶上晒着花花绿绿的被子和衣裳，在风里微微翻动。

再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这间办公室，他搬进来还不到一个月。

桌上的文件堆得还不太高，书架上的书还没来得及摆满，角落里的绿萝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可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他已经接了十几拨信访群众，开了不少协调会，批了厚厚一摞文件。

春奉县的旧日子，随着张超森的倒台，已经翻篇了。

接下来的路，不管有多难，他都得走下去。

走得稳，走得正，不亏心，不亏人。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摞文件。

最上面是农业农村局的高标准农田建设申报材料，他前两天签了字，但还有几份附件没看。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仔细地看，时不时拿笔在上面圈一下、改一下。

翻到白岭乡配套机井布局的附件图时，他指尖猛地顿住，笔尖重重圈出了西南岗山坳那片没标注的空白区——上周下乡调研，那片的种粮户还拉着他反映，说山地浇地全靠肩挑手提，就盼着项目能覆盖到这儿。

他立刻在页边空白处写下整整齐齐的批注，要求农业农村局明天一早就调整点位，哪怕多添一口井、多铺几百米管道，也不能漏了群众的实际需求。

放下笔他抬眼看向窗外，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沙沙声，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又伸手翻向下一份附件。

窗外的日光慢慢西斜，从桌面上滑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爬到了墙角。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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