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4章 怎么就遇上你了

可江景彰呢？江昭阳说，他连提都没提过你。

张超森僵在椅子上，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他一辈子都在防着江景彰，恨着江景彰，把江景彰当成这辈子最大的对手，可原来，从二十年前那一眼开始，江景彰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的下场从来不是什么布局报复，真的是咎由自取，是他自己选的路，走到了今天这个坑里，连个怨的对象都没有。

江昭阳抬眼看向对面椅子上的张超森，声音平静无波：“还有问题吗？”

对面的张超森听见这句话，他突然猛地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开了口：“有。”

“我跟林维泉合计了小半年，空手套白狼套取的国家2500万专项资金，从一开始就选好了你当背锅侠，那计划我们改了三回，真是完美无缺，天衣无缝。”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里闪着一丝不甘的疑惑，连着问出两句：“你到底是怎么发觉的？”

“而且还能顺顺当当把唐杰给摘出来？”

江昭阳看着张超森，语气没有起伏：“我只是坚持实事求是，该查的查清楚，自然还了唐杰一个清白。”

“老话都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张超森叹了口气，又问出了藏在心里的那个疑问：“那你又是怎么发现林志远是我的人？”

江昭阳闻言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也不难，听其言，观其行。”

“光看他说什么、做什么，哪还用得着什么特别的手段，自然就清楚了。”

这话一下子击溃了张超森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瘫回椅子里，肩膀垮下来，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沮丧，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声音带着浓浓的悔意和不甘：“真的是撞了邪了，碰上你这么个对手。”

“要是没有你让林维泉苏醒，让他开口交代问题的话，我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县长的位置上，说不定再过不久就是县委书记了。”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就遇上你了。”

江昭阳看着他颓废的样子，语气缓了缓，但字字清晰砸在张超森心上：“你错了，我不是你的冤家，我是来拉你的。”

“我中止了你的继续犯罪，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挽救了你。”

留置室里只有头顶日光灯嗡嗡的轻响，江昭阳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沉冰砸进死水，瞬间惊得张超森抓着头发的动作一顿。

他原本满脑子都是功亏一篑的不甘，从始至终只把江昭阳当成毁了他锦绣前程的仇人、来报二十年前旧怨的冤家。

哪料到会听见这样一句话，整个人脸上翻涌的沮丧怨毒都僵在了面皮上。

江昭阳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隔着两尺宽的讯问桌，目光直直撞进张超森躲闪躲闪的眼睛里，没有挟私报复的狠戾，只有点醒事实的清醒：“你自己算算，从你当上县长到今天，你收受了多少开发商、求官者的贿赂？”

“又套取侵吞了多少国家拨给春奉百姓的扶贫、水利、农林专项资金？”

“利用亲属做工程，巧取豪夺了多少？”

“你现在主动交代犯罪事实，认罪态度诚恳，如果再戴罪立功配合指证其他涉案领导干部，法律会给你留从轻的余地，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可要是让你再接着贪下去，再干个一年半载，新账旧账堆在一起，数额堆上去，恶贯满盈了的话，你觉得你还有命吗？”

江昭阳加重了语气，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重锤敲在张超森的心尖上，带着千钧重量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颤：“再贪下去，你的命能保住吗？”

张超森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刚才还强撑着的那点气焰，瞬间被这句话吹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低下头，视线撞进腕间那片冷光里——锃亮的铁铐牢牢扣着他的手腕，映着日光灯的惨白灯光，冰寒的触感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冷得像他多年前下乡驻点时，踩过的春奉郊外冬天冻硬的铁轨，那凉意一路顺着血管爬上来，冻得他心脏都缩成了一团。

从前他腕上套的是几十万的名表，走到哪都透着万人追捧的体面风光，可如今这副手铐才是他这么多年贪赃枉法换来的最终标记，他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

“张超森，你想一想。”江昭阳的目光扫过张超森蜷缩的肩膀，语气平静却藏着分量，“二十年前，你谗言害了我父亲，你费尽心机扳倒他，到底得到了什么？不过是一个股长的位子。”

“你爬了二十年，从县委办股长的位置爬到春奉县长的位置，爬得够高了，可是你坐在那个位子上，到底做了什么？”

“你批了那么多不该批的项目，为了收开发商的好处，把百姓的口粮地圈出来开矿，把县里涵养水源的公益林砍了建私人度假山庄，弄得西河沿岸水土流失，一下雨就滑坡塌房。”

“你拿了那么多不该拿的钱，开发商拿地要抽成，干部提拔要收孝敬，连修防洪堤的工程款、给山区贫困户的扶贫补贴，你都要硬生生抠走三成。”

“你提拔了那么多不该提拔的人，全是你的行贿跟班，正经干事的干部被你挤走，贪腐钻营的小人占着位置。”

“你把春奉县当成了你的自留地，把老百姓当成了你的提款机。”

江昭阳顿了顿，提起二十多年前刻在他心上的旧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当年说我父亲，你说他就是个不懂变通的愣头兵卒，过河才能变成车，会捞好处才能往上爬。”

“但你永远不知道，兵卒过河之后，永远不会后退。”

“我父亲这辈子，从来没有退过一步，从来没为了位子卖过良心，从来没为了利益放过蛀虫。”

张超森低着头，额前凌乱的碎发盖住了脸，只有肩膀不受控制地开始一耸一耸颤抖，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留置室里格外刺耳。

恍惚之间，他又跌回了二十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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