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9章 心惊

“不过——”

江昭阳话头轻轻一转，就砸得齐步墀肩膀往下一沉。

“齐县长，弃权票只能说明你在关键一刻没有跟到底，但不能抹掉你之前在民主生活会上那些公开攻击我、攻击魏书记的发言。”

江昭阳的目光落在齐步墀脸上不怒自威，“那些话已经说出口，县委办的会议记录里也白纸黑字记下了。”

“你今天的道歉我接受，但那些话造成的实际影响，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消掉的。”

这话戳在了齐步墀的痛处。

他有些心惊。

他连连点头，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像是要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摆到江昭阳面前，连每一寸诚意都要化成肢体语言递过去：“江书记说得对，我明白，我太明白了。”

“那些伤害已经造成了，我不奢望你和魏书记立刻就原谅我，我只是……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齐步墀虽然一时鬼迷心窍站错了队，还没有糊涂到彻底把自己的立场卖掉。”

他抬了抬头，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风吹过来都打不散：“那张弃权票，是我用脑子想清楚才做的决定。”

“要是我跟着张超森走，就是六比五，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那时候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年魏书记和你来了之后干的事——南部乡镇堵了十年的出山公路，之前多少任领导都没啃下来，你们来了半年就修通了，山里头的柑橘终于能运去外地卖上好价钱。”

“五个偏远乡镇的老教学楼漏了十几年雨，孩子冬天上课都得套着雨靴坐，现在新教学楼都用了大半年了。”

“还有工业园偷排了十年的污水厂，之前多少人递条子打招呼保着，你们说关就关，现在环城河边上都能钓鱼了，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给春奉造福？”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圈，语气里掺了真切的愧意，“我要是真闭着眼投了那一票，我自己夜里睡觉良心都过不去，所以最后关头我犹豫了，还是画了弃权。”

“我？我才刚上位，别净说好听的，别把魏书记的功劳硬分到我身上。”江昭阳并不领情。

齐步墀抹了一把汗水，“是是是，是我嘴笨表述不清，刚才一慌就把事搅混了。”

“我是想说您在琉璃镇同样做了很多事，让老百姓得到了实惠，那都是别人无法做到的。”

“我绝对不是随口说漂亮话奉承。”

江昭阳看着他头发都被汗打湿贴在额角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心里飞快地盘算：齐步墀是老春奉了，跟着张超森走了多年，要说一点问题没有不可能，但这次关键投票能退出来，说明他还没彻底烂透。

这个时候拉他一把，对整个春奉的局面只有好处。

想清楚这点，他才开口给了准话：“齐县长，既然你今天主动找我说了这些，那我给你一个明确的态度——第一，你投弃权票的事，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跟魏书记提一下，让她知道你还没有完全昏头，心里还拎得清轻重。”

齐步墀听到这话，肩膀明显松了一下，连忙又点头。

江昭阳接着说：“第二，今后班子里怎么相处，看你接下来的行动。”

“春奉的整改工作马上就要铺开了，你分管的那几块工作，能不能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效来，比你现在说一万句道歉的话都管用。”

这话点得明明白白，齐步墀立刻应声：“我知道，我绝对不拖后腿。”

“第三——”江昭阳顿了一下，目光里添了一层沉甸甸的郑重，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齐步墀心上，“如果你与张超森一起，或者自己做过什么贪腐的事，请尽快向组织主动交代。”

“这个态度，决定了组织对你后续处理的性质。”

“主动交代和被查处，从来都是两回事。”

齐步墀听完这三条，整个人像是被结结实实挨了三拳，一拳比一拳准，一拳比一拳重，愣在原地好几秒才缓过来，脸白了又红。

他最后咬了咬牙，郑重开口：“江书记你放心，这三条我都牢牢记住了。”

“你说得对，行动比说话管用，我回去就理清楚我手里所有的事，那些不该拿的，我一分不少都退回去，明天一早就找纪委主动交代。”

“今后工作上我一定扑在第一线，用实际行动证明我今天不是来找补的，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江昭阳看着齐步墀绷紧到下颌线都不停发颤的脸，知道该说的都说透了，再多逼问反而无益，于是没再多说什么。

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脚边，细碎的落声都听得清楚，江昭阳转过身，黑亮的皮鞋碾过叶堆，发出轻脆的声响。

他伸手握住车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蹭过掌心，拉开车门后弯腰坐进了驾驶座，晒了一上午的皮革座椅带着淡淡的暖意，慢慢漫过后背。

“咔嗒”一声轻响落定，车门严严实实关上，这不大的动静在空旷院子里格外清晰，竟惊飞了停在不远处枝桠上啄野果的两只灰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飘了老远才落下。

江昭阳抬手松了松靠背，调好舒服的坐姿，拧动钥匙启动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过后，他踩下离合挂上挡，松开手刹，车子便顺着院子的柏油路缓缓往大门驶去，车轮碾过落叶，压出一串连贯轻柔的沙沙响。

他抬眼扫了一眼后视镜，齐步墀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动没动。

风卷起他的衣角，那身影在越来越模糊的后视镜里，渐渐缩小成一个小小的深灰色的点，没几秒就被路旁斜伸过来的梧桐树荫稳稳遮住，看不见了。

江昭阳收回目光。

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桂花残留的甜香，江昭阳踩了踩油门，车子稳稳顺着街道往前开去，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亮得晃眼。

阳光斜斜地透过法桐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车轮碾过那些落叶时发出细微的、干燥的碎裂声，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轻缓而持续的节拍。

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掌心有些潮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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