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7章 会幡然醒悟的

午后，远离县城核心的春奉老干部局院子里，百年银杏树撑出半亩的荫凉。

风顺着树梢卷下来，一片银杏叶打着旋飘落，正好落在郭凡尘藏青色夹克的肩头上，他浑然不觉。

他看着魏榕身后那排身姿各异的县委常委，语气从刚才核实证据时的郑重尖锐，慢慢转成一种带着过来人嘱托意味的温和：“当然我也知道，这五票里头，除了个别跟张超森利益捆绑太深、已经下不来船的人之外，其他那些曾经被张超森的话术所蒙蔽、或者因为信息不对称而对他产生过一些认同的同志。”

“今天听到了录音、看到了证据、知道了真相之后，会幡然醒悟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站在队伍后半段的齐步墀，原本就绷着的后背瞬间更僵了，指尖死死攥住裤缝，攥得布料发皱，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旁边的江然，听见这话悄悄抬了抬眼，飞快扫了郭凡尘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皮鞋蹭着脚边的银杏叶，把完整的叶子碾成细碎的叶片。

上了张超森的贼船了。

现在想想，一身都发凉。

郭凡尘没理会底下细碎的情绪波动，把目光重新收回到魏榕身上，声音低了半个调，却更加恳切，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所以魏榕同志，还有江昭阳同志——”他侧过头看向魏榕身侧站着的江昭阳，“你们两个一定要记住，不能因为今天这个事情就在班子内部搞清算、搞划线、搞'你跟过张超森我就不用你'那一套。”

“春奉的工作还要继续推进。下一步的整改、经济发展、民生保障，哪一个都离不开常委班子的团结协作。”

“那些在表决暗中支持了张超森的同志，你们可能心中有数。”

“只要他们愿意回头、愿意重新站到组织这边来，你们就要张开手接纳他们，要带着他们一起往前干，而不是把他们推得更远。”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也是组织对你们俩的基本要求。”

魏榕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两三秒。

风穿过银杏枝桠，满树叶子沙沙地响着，像是一堆纸张被反复翻动，也像是无数人心跳的声息。

三十五岁的女县委书记，穿一件熨帖的米白色风衣，深棕色的头发挽成低马尾，一丝不乱，诬告风波熬得她眼下蒙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仓皇。

她抬起头看着郭凡尘，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人耳朵里：“郭书记，您的指示我们记住了。”

“春奉的事，春奉的干部，我心里有数。”

“该团结的团结，该教育的教育，该处理的处理，我不会因为一场表决就让班子分成两半。”

“张超森的问题是张超森的，不能把所有跟过他、信过他的同志都一棍子打死。”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身后的常委队伍，又落回郭凡尘脸上，“今天散了之后，我回去就找几位常委逐一谈话，不管他们之前站在哪一边，只要愿意坐下来一起商量春奉下一步的工作，我都会开这个门。”

江昭阳站在魏榕右手半步的位置，始终跟她保持着一致的步调。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听见这话立刻跟着点了头，声音比魏榕略微沉厚一些，字字落地：“郭书记放心，我跟魏书记同一条心。”

“春奉这段时间的动荡不能再延续下去了，班子必须尽快稳定下来，集中精力抓整改、抓发展。”

“之前的事情翻篇了，接下来怎么走才是最要紧的。”

郭凡尘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稳得住格局，一个拎得清轻重，压在他心里的石头悄悄落了地，目光里流露出一层几不可见的满意。

来之前市委还担心，魏榕平白受了这么大的冤屈，会带着情绪做事，把班子拆得七零八落。

现在看来，这个年轻女同志的胸襟，比不少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干部都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弯腰坐进了小车里。

雷远和李魂也分别跟魏榕简短握了握手，叮嘱了几句“后续调查工作有进展随时沟通”之类的话，然后各自上车。

三辆车的车门先后关上，发出沉闷而踏实的“砰砰”声，然后依次启动，缓缓驶出老干部局院子的大门。

车轮碾过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干燥的碎裂声响，像一串细碎的叹息，也像一场旧风波落幕的尾音。

魏榕站在原地，保持着欠身挥手的姿势，直到三辆车拐过街角，消失在环城路的梧桐树影尽头，才缓缓放下手。

斜斜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疲惫的青影柔和了不少。

她身后的常委们还站在原地，各怀心事。

魏榕转过身来面朝大家，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带着暖意的弧度。

她的目光在齐步墀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刚才郭书记的指示，大家都听清楚了，市委要求我们团结班子，抓好后续工作。”

“我宣布，下午三点，在常委会议室召开全体常委会，集体学习市委领导的指示精神，重新分工，部署下一步工作，没有特殊情况，不准请假。”

话音刚落，齐步墀就往前蹭了一步，脸色发白地开口：“魏书记，我……我今早起来头疼得厉害，能不能请假去医院看看？”

魏榕看着他，嘴角牵起一抹淡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头疼？也就是老毛病了，不急这一两个小时。”

“郭书记刚说了，要团结所有同志，下午的会缺了你，我们怎么团结？还是开完会再去看病吧。”

齐步墀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僵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魏榕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转身率先朝自己的小车走去。

黑色的皮鞋踩在院子里年深日久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不急不缓，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着春奉的下一段路还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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