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此生无憾

微风卷起花海的涟漪。

色彩斑斓的花瓣在半空打着旋儿。

绯樱并未立刻给出回应。

她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态。

双腿并拢，充当着最柔软的膝枕。

手指穿梭在粉色长发之间。

动作分外轻缓。

好比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眼神如水般温柔，倒映着膝上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孔。

“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烦心事。”

绯樱柔声开口。

嗓音里全无以往那种张扬跋扈的锐气。

只剩下历经沉淀后的平和与从容。

她将桃夭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腹顺势划过那光洁的脸颊。

带来些许微不可察的战栗。

“我明白。”

绯樱垂下眼眸，视线与桃夭交汇。

“你或许有些问题急需解决，有些隐秘的筹谋需要去推进，只有做完了之后，你才能放下所有，坦然休息。”

“而我的未来，同样说不上是一片坦途。”

“前方或许还有无数次厮杀，无数个未知的麻烦在暗处蛰伏。”

绯樱的手指停留在桃夭的耳廓边缘。

轻轻摩挲。

“可对我而言。”

“无论何种事情，无论多大的麻烦。”

“此刻都算不上紧急。”

她身子微微前倾。

两人的距离被无限拉近。

连彼此的呼吸都在空气中纠缠交织。

“至少现在，有你，有我。”

“在这片始源花海里，在这方不被打扰的天地间。”

“这就足够了。”

绯樱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除此之外的事情，我都不愿多想。”

“也不想去问。”

这番话语，伴随着温热的吐息，落进桃夭耳朵里。

桃夭微阖着眼眸。

感受着那份从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

“你的心态真好。”

桃夭轻声回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此时绯樱的状态分外奇妙，这位往日里提着重剑四处砍人的红发女孩，明显已经完全沉浸在属于她们的二人世界当中。

难以抽离。

也并不愿意去谈论除她们之外的任何事情。

那些外界的纷扰，妖精的未来。

全被她用这道名为“现在”的屏障，彻底隔绝在外。

既然如此。

桃夭倒也没有去破坏这份难得的静谧。

两人之间，没有再有多余的话语交流。

只是这般静静待着。

日头偏转。

花海里的光影随之变幻。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桃夭将脑袋安稳地垫在绯樱的腿上。

调整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

久违的安心感，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跟往日里那个咋咋呼呼、只晓得用肌肉解决问题的小绯樱不同。

跟这个处于完全体状态的大绯樱待在一起时。

总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好比一艘在狂风巨浪中航行了太久的船，终于驶入了一处绝对平静的避风港。

作为原初。

她每天要面对各种繁杂事务。

妖精学院的课程安排，神殿的琐事，那些让人头疼的规则问题。

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无数个算计围绕着她。

当然，这些或许是借口。

可桃夭终究不得不去面对女神所留下来的烂摊子。

但在绯樱这里。

这些都可以抛开。

绯樱的坦诚和直白，给了她一种不用费心去猜忌的轻松感。

能够忘掉所有的烦恼。

能够卸下原初那种高高在上、算无遗策的伪装。

能够任意让自己随心所欲去摆烂。

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去谋划。

只需要躺在这里，享受这份无微不至的服侍与温柔。

这种感受，实在太舒服了。

舒服到让她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微风渐息。

周遭的妖精之花摇曳幅度变小。

空气里甜腻的花香愈发浓郁。

绯樱安静地当着膝枕，偶尔调整一下坐姿，以免桃夭躺得不舒服。

长久的沉默过后。

桃夭还是开口，打破了这份近乎凝固的安静。

“还有多久？”

她并未睁眼。

只是嗓音平缓地吐出这四个字。

绯樱正在梳理长发的手指，出现了半秒钟的停滞。

“嗯？”

她眨了两下眼睛。

脸上适时浮现出几分疑惑。

开始装傻。

“什么还有多久？”

语气无辜，好似真的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

桃夭终于睁开双眸。

粉色瞳孔里，清明一片。

倒映着绯樱那张试图蒙混过关的脸。

“你明白我的意思。”

桃夭并未顺着她的伪装走下去。

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你很快又会忘记这些。”

“变回之前的那个样子。”

完全体的大绯樱状态，绝无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这并非力量的枯竭。

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限制。

桃夭比谁都确信这一点。

她也能敏锐地感觉到。

那个退回原点的界限，很快就会到来。

或许是下一刻，或许还能坚持的久一点。

但绝不会太远。

听到这番直白的话语。

绯樱脸上的无辜伪装，渐渐褪去。

她低下头。

视线与桃夭毫无避讳地交汇。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绯樱嗓音里夹杂着几分幽怨。

眼角微微下垂。

整个人显得可怜兮兮。

甚至故意把声音放软，带上了一点鼻音。

“难道说……”

她咬了咬下唇，语气越发委屈。

“我变笨了，变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这副模样，配上她那张极具攻击性的明艳脸庞。

反差感拉满。

好比一头凶猛的野兽，突然收起利爪，露出最柔软的肚皮。

面对这个分外直接、甚至带点控诉意味的询问。

桃夭红唇微启。

语气依旧从容。

“怎么会呢。”

她抬起手，反向握住绯樱停在半空的手指。

指腹在对方手背上安抚般摩挲。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

“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我都会喜欢。”

这番安抚，给得恰到好处。

不带丝毫迟疑。

绯樱听完这个回答。

眼底的幽怨转瞬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

她反手挣脱桃夭的握持。

伸出食指。

在桃夭挺翘的鼻尖上，轻轻刮了刮。

脸颊重新挂上那副掌控一切的笑意。

“总会有更喜欢的吧？”

绯樱收回手。

指尖在桃夭的脸颊边缘流连。

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逻辑层层递进，开始挖坑。

“忘掉过去，失去自我的我。”

“好比一个脑子没有完全发育的小孩子。”

“因为认知与记忆受限的缘故，显得太过于懵懂与呆笨。”

她细数着那个状态下自己的缺点。

“往往会做出很多让人不省心的事情。”

“惹事生非，到处打架，还要你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绯樱身子往下压了压。

用肢体语言封死了桃夭逃避的空间。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而最为完全的我。”

“却不会给你带来那么多麻烦。”

“懂分寸，知进退，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陪着你。”

她眼底闪烁着极度危险的探究光芒。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你怎么也得更喜欢其中一种吧？”

绯樱吐气如兰。

“我也很好奇。”

“在你心里，到底更倾向于哪一种呢？”

听着绯樱步步紧逼、层层递进的这些话。

桃夭脑袋依旧枕在柔软的膝枕上。

可头皮却略微发麻。

甚至生出几分无法言说的无奈。

相比于那个反应迟钝、稍微给点甜头就能打发的单细胞生物。

这个完全体的大绯樱，明显没那么容易忽悠。

这番追问。

完全是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桃夭脑海里飞速推演着各种回答可能带来的后果。

若是回答说，喜欢完全体的绯樱。

无疑是在变相表明，自己嫌弃那个迟钝懵懂、到处惹麻烦的她。

这绝对会伤到对方的自尊。

绯樱肯定会借题发挥，来一句所以你平时都在嫌弃我笨。

可要是反过来，选了那个迟钝的。

又会显得自己太过于肤浅，只喜欢那种好掌控的傻白甜。

否定了现在这个成熟稳重、充满魅力的灵魂。

绯樱估计会直接回怼原来你只喜欢欺负傻子。

若是妄图端水，说两者都喜欢，不分伯仲。

在这种步步紧逼的语境下。

只会被当成敷衍了事的借口，根本无法过关。

绯樱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戳破这层敷衍。

桃夭看着上方那张笑意盈盈、死死锁定自己、等待最终答案的脸。

她那颗向来算无遗策的大脑，罕见地陷入了短暂的卡壳。

微风拂过花海，卷起几片粉色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身侧。

空气里的甜腻花香依旧浓郁。

可桃夭现在完全顾不上享受这份静谧。

脑海里的推演齿轮疯狂转动，试图从这个死亡陷阱里找出一条生路。

选前者？选后者？

不管怎么选，全都是坑。

这个完全体的绯樱，逻辑严丝合缝，根本不留半点糊弄的空间。

“这绯樱怎么这么麻烦……”

桃夭在心底喃喃自语。

往日里那个给点甜头就能打发的绯樱去哪了？

现在这个步步紧逼、挖空心思给她下套的家伙，真是让人头疼。

她甚至开始怀念不久以前，

那个因为一句“秘密小奖励”就恨不得提着剑满花海乱窜的傻姑娘了。

至少那个时候的绯樱，心思全写在脸上。

随便抛个诱饵，就能让对方乖乖上钩。

哪似现在，每一句话都藏着钩子。

稍不留神，就会跌进对方挖好的陷阱里。

桃夭一时间不由有些苦恼了起来。

绯樱居高临下，将桃夭眼底的纠结尽收眼底。

指尖依旧在粉色长发间穿梭。

动作轻柔。

顺着发丝的纹理，一路滑落至发梢。

“桃夭很纠结问题的答案吗？”

绯樱笑盈盈开口。

红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还是这个问题的答案难以回答，所以桃夭就不说话了？”

话语轻快。

却好比一记重锤，直接敲在桃夭的软肋上。

退路被彻底封死。

桃夭喉咙发干。

面对这番毫不掩饰的逼问，

她这位的原初，竟然生出几分词穷的无力感。

说实话不行，敷衍也不行。

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

索性闭上双眼，装作没听见。

开始摆烂。

绯樱没等到回应。

看着膝上之人闭眼装死的反应。

她非但没生气。

反而噗嗤一笑。

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肌肤传导过去。

“好啦，开个玩笑而已……”

绯樱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桃夭的额头。

嗓音里的逼迫感尽数褪去，只剩下如水般的温柔。

“其实，不管桃夭喜欢什么，我都会很开心。”

“因为那都是我。”

“无非就是幼稚一点的我，和长大以后的我的区别而已。”

她手指停下梳理的动作，转而描摹着桃夭的眉眼。

指腹顺着眉骨的轮廓，一路往下滑动。

划过鼻梁，最终停留在唇角。

“再说了，如果不是遇到了桃夭你，我或许根本就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

这番话，说得分外坦诚。

桃夭重新睁开眼。

正好撞进绯樱那双清透的眼眸里。

里面全无刚才的狡黠与试探。

只剩下毫无保留的真挚。

“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一个沉稳的人。”

绯樱视线投向无边无际的花海。

眼底倒映着斑斓色彩。

“我比大家想象的还要更莽撞，更鲁莽。”

“只要有半分的可能，哪怕有很大的风险，我都会去尝试。”

她回忆着过往的厮杀与流浪。

那些在废墟中摸爬滚打的日子，那些靠着本能与直觉硬生生杀出来的血路。

理智这种东西，对她而言，向来都是奢侈品。

遇到麻烦，拔剑砍过去就行了。

遇到强敌，烧尽一切便能解决问题。

只要判断自己能够打赢。

她从不考虑后果，也懒得动用大脑，更不在乎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生与死，不过是剑刃交错间的一个结果。

“可正因为与你的相遇。”

绯樱收回视线，重新锁定桃夭。

指腹在对方脸颊上摩挲。

“有时候我就在想，我的很多做法会不会不太好。”

“万一让你讨厌。”

“万一出现意外。”

“万一因为我的错误，让你不得已离开我的身边……”

“万一……”

说到这里。

绯樱的言语出现了短暂的迟疑。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红发女孩。

在这一刻，竟然流露出几分患得患失的脆弱。

那些隐藏在强势外表下的不安，被她亲手剖开，摊在桃夭面前。

过了半晌。

绯樱自嘲一笑。

摇了摇头。

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

“好吧，仔细想想，哪有那么多万一？”

她身子往下压了压。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呼吸交织在一起。

“桃夭。”

绯樱直呼其名。

口吻郑重。

“能在这一生，毫无偏差的跟你相遇。”

“能在过去，跟你有过一段还算不错的记忆。”

“能执掌炎之花，能在沐浴黄昏之后，被你从妖精之花里再次唤醒。”

“能够在黄昏的影响下，仍然想起我是谁。”

“能在这里，一起经历这段轻松的时光。”

她细数着这一路走来的种种。

每一个节点，每一次危机。

最终都化作了此刻的安宁。

“以往种种，如此幸运。”

绯樱嘴角上扬，绽放出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

“我啊，又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花香在两人之间流转。

桃夭躺在绯樱腿上。

听着这番莫名开始奇妙的煽情。

原本还在飞速推演的大脑，彻底停转。

此时的桃夭只觉得分外郁闷。

她竟然被绯樱给拿捏了情绪？

这种感觉，真让人苦恼。

桃夭抬起手，捏住绯樱还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指尖。

“绯樱。”

桃夭开口。

嗓音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郁闷。

“你的话什么时候这么多了。”

试图用这种方式，打破周遭过于浓郁的氛围。

绯樱任由她捏着自己的手指。

非但没收敛。

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她歪着头。

红发擦过桃夭的脸颊。

“在你面前，我话什么时候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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