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咖啡馆的北琴海
街角那家咖啡馆，每到夏天都会外摆起几张蛋卷桌和月亮椅。
有人会专门坐在外面喝咖啡，或是翘着二郎腿聊些比特币，人工智能或者新能源之类的高端商业话题，或是摆着个笔记本电脑，手指在上面哒哒哒的打字，时不时滋溜一口冰美式，颇有一种都市白领的风采。
这种风采是需要花钱来撑场面的，一杯冰美式最低也要68元，只能说海州有一套独立于铧国之外的物价体系，也足以让人分辨一个人是久在海州居住，还是只是来旅游的，看他们听到价格的时候眉毛的动作就知道了。
眉毛一动不动的，就是海州人，或者至少也是在海州工作十年以上的外地人。
至于眉毛挑个不停，口中还嘟囔着什么咖啡这么贵的，九成九就是外地来旅游的，这时候偷偷用海州话骂两句，他们也听不懂。
咖啡馆的主理人真名叫安大柱，但做主理人这一行的，哪有用真名的，那多掉价？
所以他给自己取名叫安东尼。
还是安东尼好听，一个咖啡馆的主人叫安大柱，虽然也可以自称是朝岛来的，却哪比得上外国名字听起来高大上。
虽然这年头铧国人对洋名也祛魅了，但只要是能用洋名就不用铧国名字，这已经是海州主理人圈子里的一种传统了。
若真有人叫什么“小明”或者“张伟”的，只会惹人嘲笑。
安大柱……不，安东尼在这里开咖啡馆也有两年多，你要问他赚不赚钱，他就跟你聊原生家庭，聊少年梦想，聊去藏南旅行一路看过的风光，聊在丽江和大理开民宿的过往，就是不谈钱，像是怕铜臭味毁了咖啡的味道。
问的多了，安东尼就板着脸，去把音响里播放的音乐换成许巍的《蓝莲花》，作为一种有声的抗议。
主理人这个调性，客人们也都差不多，别管是炒比特币的还是炒股的，倒腾房子的还是鼓捣金融的，做IT的还是在大厂当牛马的，似乎到了咖啡馆就变成了一个有格调的人，谈钱是种很羞耻的事情。
除了北琴海，他或许是这个咖啡馆的常客里，唯一喜欢吹嘘自己赚了多少钱的人。
北琴海是居住在附近却唯一每次听到咖啡价格的时候都要挑眉毛的人，他身材还算高大，胖乎乎的，头发不太多，每次都点一杯冰美式，也每次都嘟囔着不就是咖啡加水怎么这么贵。
他喜欢跟人搭讪，总是高谈阔论，喜欢说些海州的旧事，可他分明一句海州话也听不懂。
每当有人说他是外地人，他的脸色就变得青白，很不高兴的样子。
他之所以叫北琴海，据说那是他的笔名。
有人问他是作家吗，他就摆摆手又撇撇嘴说这年头作家又不值钱，谁稀罕啊。
有人便问他既然不是作家，为什么起个笔名，是不是跟安大柱叫安东尼一样，只是为了装腔调。
每到这时候北琴海就说：“你们懂不懂什么叫网络作者？我是在网络上发表小说的。”
“有人看吗？”这种问题就像是踩了北琴海的尾巴。
“怎么没人看，看我小说的人多了！不但看书，还花钱给我打赏呢！”
“算了吧，我听说你在的那个网站是免费看书的，那个什么打赏叫用爱发电，看个广告就能送你三毛钱，你只能分到一毛！”
北琴海便睁大眼睛反驳：“你怎么这样说……什么叫做免费，那叫用广告商的流量换钱！”
“有什么说错的吗，我前些天去看了，别说小说免费，连短剧都是免费的。你的小说改编短剧了吗？”
北琴海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短剧不算剧……改编短剧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是一个网络作者，短剧的事情跟我无关！”
接连便是些难懂的话，什么“我以前也写过收费的书”，什么“我曾经是LV5作者”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咖啡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北琴海原来在数字站写书，曾经也有过千字好几十块的买断价格，只是写作没什么进步，于是连续扑街。幸得美丽岛那边有出版社又邀请他写书，于是便每个月写上十几万字，一混便是多年。
只是美丽岛那边行情不太景气，稿费越给越少，北琴海不得已又去了业内最大的奇点小说，一开始还有些佳作，后来也是慢慢泯然于众人。
直到近些年，又去了免费的西红柿小说，据说写了一本不错的书，可惜又走了老路，接下来的新书扑的姥姥都不认识，似乎挂在嘴边的LV5做阵子就要掉下去了。
北琴海喝过半杯咖啡，便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噼里啪的打字，旁人便又问道：“北琴海，你当真能火吗?”
北琴海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
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一本爆款书都写不出呢?”
北琴海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全是什么读者不懂我，知音难觅，市场太浮躁了之类，一些不懂了。
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再度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安东尼也跟着笑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怕丢失这个老顾客。
对于这种咖啡店来说，听到价格就挑眉的顾客，不来也罢。
北琴海好不容易遇到个不嘲笑他的人，便问道：“你看过网络小说么?”
那人略略点一点头。
北琴海说：“既然读过……我便考你一考。西红柿小说最好看的重生文，是哪一本？”
那人不想理会。
北琴海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吧?……我告诉你，记着!西红柿小说最好看的重生小说，就是《重生2010，我垄断了全球经济》”
那人不耐烦的道：“我怎么听说是《重生：回到1983当富翁》呢？”
北琴海显出很不高兴的样子：“那一本只是发的早……西红柿又不是只有那一本，还有很多不错的重生文，你知道么？”
那人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
北琴海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有新顾客听闻北琴海是个网络小说作者，也赶热闹看他的屏幕。
北琴海着了慌，伸开五指将屏幕罩住说道：“不能看，这些都是存稿，泄漏了可不行！”
于是这一群新客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北琴海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某年七八月中的一天，有老客问安东尼：“北琴海怎么长久没有来了？”
安东尼道：“他最近都没有来，听说被人包养了。”
客人大惊：“他头发都没有几根，谁会包养他？”
安东尼道:“哦，是我说错了。他被个大亨请去写回忆录还是什么，据说要闭关很久。”
“他真会写？”
“大概是会吧，反正他吹的很厉害。”
“那他什么时候能写完？”
“那就不知道了。”
客人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喝他的咖啡。
日子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
外面的蛋卷桌和月亮椅早就收起来，但喝冰美式的依然不少。
似乎美式就得喝冰的，不然就是土包子。
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安东尼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
“来两杯冰美式。”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
安东尼抬头一望，眼前这光鲜亮丽的人竟然是北琴海。
那北琴海满脸带笑，竟然植了发，衣服也是名牌，还挎着个时髦的姑娘。
安东尼惊讶无比：“北琴海，你这是发达了？”
北琴海很得意的昂着头道：“哎呀，也没什么，就是给人写了本书，赚了一笔钱，可能还要拿奖。”
安东尼只当他又在吹牛：“北琴海，你要拿什么奖？难道是诺贝尔吗？”
北琴海居然脸色一变：“你可不要乱说啊！这个事情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北琴海后退几步：“不是我说的，这绝对不是我说的！”
安东尼做好了咖啡，北琴海这次眉毛没挑一下，跟女孩喝了咖啡之后，摆摆手说再见。
自此以后许多年都没有看见北琴海。
只是听说在西红柿小说上，他的书终于火了。
又过了很久，安东尼已经不做咖啡馆，而是在滇南某个旅游区做民宿的时候，忽然听到几个客人在聊一个电视剧，原作者居然就是北琴海。
安东尼才能够确定——大约北琴海的确火了。
【不用我说你们也看得出来，这一章是致敬孔乙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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