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5章 满城皆兵

云轩转过身，朝他们喊话：“城里的乡亲们，我知道你们怕。一百年前北蛮人破城屠城的事，你们从爷爷辈那里听过，记在心里，怕了几辈子。我也怕。”

　　“可今天，我们没得躲，就算是怕也得站在城墙上，大家都知道，我是忠勇侯的世子，我爹当年守北境城，三千人对十万，他没跑。今天北蛮人到了京都城下，我也不能跑。”

　　他停了停，声音沉了下来：“可光我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没用。北蛮人三万人，我云轩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城门破了，北蛮铁骑冲进来，不管你是当兵的还是老百姓，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住东城还是西城，一个都跑不掉。你们想活命，就得跟我一起把这道城门守住。”

　　城下安静了片刻。然后，人群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我儿子在城墙上！”

　　一个白发老头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城墙根底下，仰着头朝城上喊：“我儿子叫李栓柱，第三营的！我老头子打不了仗，可我能搬石头！搬一块石头给一两银子？我不要银子，我就要我儿子活着回来！”

　　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朝城门口走去：“给我找根绳子，我往城墙上拽石头！”

　　他身后，人群像开了闸的水。一个汉子扛着扁担跑过来，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伤兵营跑，一个铁匠扛着锤子往城根底下冲，嘴里喊着“修补兵刃的活我接了！”几十个、几百个百姓涌到城墙底下，有搬石头的，有扛滚木的，有背着麻袋往城墙上送干粮的。

　　云轩站在城头上，看着底下那股人潮，沉默了很久。

　　“周将军，”

　　他终于开口，“划区。运送路线分三条，别挤在一处。伤兵营加派二十个民壮，专门抬人。铁匠铺挪到城门洞旁边，方便拿兵器去修。药铺的郎中全部调到伤兵营，救活一个兵，赏银五十两。”

　　“是！”

　　“还有……”

　　云轩叫住他，“第三营的兵，告诉李拴住，他爹在城根底下搬石头，让他像个爷们一样，别丢他爹的人。”

　　到了傍晚，京都城里已经变了个样。

　　城墙上每隔十步就堆着一摞石头，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几根备用的滚木。

　　城墙根底下，铁匠铺一字排开，十几个铁匠光着膀子，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修完一把刀扔到左边筐里，修完一张弓扔到右边筐里，筐满了就有人扛着往城墙上送。

　　再往后是伤兵营，草席一张挨一张铺开，郎中们弯着腰挨个检查伤口，妇人小孩在旁边烧水递布，药味浓得呛人。

　　那个白发老头李老栓真的上了城墙。

　　他搬不动大石头，就负责把碎石块装筐，装满一筐有人扛走。

　　他儿子李栓柱在第三营守城垛，趁着换防的空隙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他爹蹲在城根底下装石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爹，你回去吧，这儿危险……”

　　“你滚回你的城垛上去。”

　　李老栓头也不抬，“老子搬石头挣银子，挣够了给你娶媳妇。”

　　旁边几个民壮哄笑起来。

　　李栓柱抹了把脸，扭头跑了。

　　云轩从城楼上往下看，看到城里的百姓已经自己组织起来了。

　　东城的商户砸开库房，拿了三百匹布，撕成布条给伤兵营当绷带。南城的米铺搬了上千石米出来，在城根底下支起大锅熬粥。

　　西城一个开药铺的掌柜亲自背着药箱上了城墙，蹲在城垛后面给弓箭手治手上的裂口。北城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小子非要往城墙上爬，被他娘拽着耳朵拎了回去，塞给他一捆箭让他往城墙下面送。

　　“你才十四，上什么城墙！”

　　他娘骂他，“送箭去！送完箭回来吃饭！”

　　小子拎着箭捆跑了，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娘，那我送一趟箭能挣几两银子？”

　　“一两！”

　　“那我送十趟！”

　　云轩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孙档头说：“民壮运石头、送箭矢的路线，再划细一点。三条主道，每条道隔二十步设一个歇脚点，放水和干粮。民壮搬东西累了可以歇，不准硬撑。另外，所有民壮不许进交战区，只在城墙内侧运东西。谁敢往城垛上爬，一律撵下去。”

　　“是。”孙档头领命去了。

　　云轩又朝伤兵营的方向看了一眼。

　　伤兵营里的郎中不够用，药铺掌柜一个人忙不过来，旁边几个妇人现学现卖，帮着裹伤止血。云轩叫过朱雀：“去悬镜司调二十个人过来，专门负责伤兵营。抬人、裹伤、熬药，都归他们管。另外，把抄家抄出来的金疮药全搬过来，别省着。”

　　“是。”

　　徐文昭是这时候从内阁值房赶过来的。

　　他在城楼上转了一圈，看着城头上那些灰头土脸的兵、城根底下那些光着膀子的铁匠、伤兵营里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妇人，站了很久。

　　“云世子，”他走到云轩身边，声音有些哑，“老夫在朝中待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什么阵仗？”

　　“军民同守。”

　　徐文昭看着城下那股人潮，“以前打仗是兵的事，老百姓躲在家里关上门。今天不一样了，老百姓自己跑出来搬石头、送箭矢、裹伤兵。这城要是守住了，不光是兵的功劳。”

　　云轩看了他一眼：“徐阁老，你想说什么？”

　　徐文昭沉默了一下：“我想说，今天要是城破了，我跟你一起死在城墙上。”

　　云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徐阁老，你一个文官，说什么死不死的话。”

　　“文官也是官。”

　　徐文昭看着他，“乾元帝跑了，太子死了，大皇子下了狱。这京都城里，文臣里头我官最大。城破了，我跑不掉。与其跑出去被北蛮人追上砍了，不如在城墙上站着死。”

　　云轩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城外号角声又响了。北蛮人的第三波攻势来了。

　　这回他们没推攻城车，也没往城墙上爬。几百个北蛮精锐举着盾牌，扛着云梯，直扑东侧城墙。东侧那段城墙比别处矮了半截，上午被攻城车撞过一回，虽然修补过，可到底不如别处结实。

　　“东侧！”周将军脸色一变，“世子，那段城墙……”

　　“三营顶上去。”云轩已经下了城楼，“四营跟我来，堵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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