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贼兵作乱,劫杀公卿
第505章 贼兵作乱,劫杀公卿
星疏野茫,天地间无依无靠,南山传来狼嚎鬼哭,声声不绝。
蓬头垢面的公卿尚书们围成一堵人墙,把同样蓬头垢面的天子与外围护卫的士兵隔绝开来。
本不该如此狼狈的,谁曾料想撤退的途中遇溃兵作乱,曹爽不得不分出武卫前去镇压。
天子继续东奔,结果没跑多远,又有坞堡主趁著夜色,带著一群武装部曲在道上伏击截杀。
这坞堡主目的本不是大魏天子,只是趁乱抓些溃兵当奴户而已,结果竟得知这么几百溃兵保护的竟是曹叡车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举坞尽出过来围杀堵截。
幸亏曹爽大举火把赶了回来,而留下殿后部曲的夏侯霸,也亲率最后百余骑,将那群不知死活的坞堡部曲消灭一小部。
这才将那几个坞堡主吓住,率部撤回了坞堡。
后有追兵,前路不明,便是最后这几百护卫也不敢尽信,曹叡君臣一路上如同惊弓之鸟。
至曹阳亭一长坂坡,人皆俱疲,步不能进,马不能行。
有人提议,遣数骑往东去,命留镇陕县的都尉领兵护驾,却遭董昭陈矫等一众大臣严
拒。
最后君臣商议。
一面派人回函谷,去寻司马懿、满宠二将消息。
一面派人越陕县过山东,请曹休、曹洪速速分兵西来,务必提防渑池、新安二县民叛O
一众君臣、护卫遂在田中少歇,等后方的司马懿、满宠引军来护,结果没等到司马懿、满宠,却等来了一整日不知所踪的王凌。
闻得是「罪臣王凌求见」,又听到这位镇西将军大哭不绝,那些负责护送天子的武卫、精骑,即使是精疲力竭、胆战心惊,也不由扭头朝圈内望去几眼。
一群蓬头垢面的公卿尚书围成一个圈,圈的中间,是平日里他们从来不敢直视的大魏天子。
而今日,篝火之下,这位大魏天子就这么披发散缨、灰头土脸地坐在泥地上,气喘吁吁地半靠著某个近侍的膝盖。
哪里有半点天子威严可言?
一重元老重臣如董昭、陈矫、卫臻等亦是一般狼跋、一般不堪,而那位素以严毅闻名朝野的镇西王凌,更是跪在地上号哭不止。
曹叡仿佛没听到一般,依旧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匀著呼吸。
董昭、陈矫、刘晔、卫臻、蒋济、徐宣——这么一群元老重臣,看著跪地号哭、叩首不止的王凌,全都是且恨且怒,复又质问连连。
王凌口中却只是号哭不止,嘴里道一些「臣无能,臣死罪」之类让人摸不著头脑的话o
因为王允诛董卓之事,王凌的士林清望很高,治民守边皆有功,许多人都夸他文武兼备。
尤其在司马懿连连败绩以后,朝野不少人私下议论,都说王凌的才能或在司马懿之上。
如果不是因为王凌因缘际会成了曹植属臣,导致成为边缘人物,那么他的成就定比司马懿要高。
当初让王凌来守关中的话,关中或许还不会丢。
这些流言蜚语,曹叡自然听了。
他又问蒋济,王凌如何?
蒋济答:「王凌文武俱赡,当今无双。其子公渊、金虎、飞枭,才志甚于父耳。」
也正因此,他对王凌寄予厚望,认为他将来是能够跟司马懿相抗衡的大魏柱石。
结果现在打脸了。
良久,他终于站起身来,脾睨身下这位文武全才、名重朝野,被他寄予厚望的镇西将军。
「到底怎么回事?」
曹叡平静地问话,听在王凌耳中却宛若惊雷一般,教他颤了一颤,他终于不再叩首,又恨又怒地将自己白日所遇与这位天子道来。
按照计划,他屯兵于弘农城正西的南塬台地。
出发前夜,他便往杨氏坞征杨骏仲弟杨珧,以及另外几名杨氏宗子作为向导。
战事打响后不久,吴懿摩下先锋被诱入狭道最深处,他收到了司马懿的将令。
于是在几名杨氏子与另外几名本地向导的指引下,他率八千步骑,由猎道、樵径深入了南塬台地的密林当中。
出发地与目的地之间,直线虽不及二十里,但台原支离破碎,常有沟壑,他们一行在密林里沿著小道七拐八拐。
直到日头偏西,还未走出密林,便遇到了汉军的无当飞军,于是双方开始展开血战。
他亲率精锐向前扑杀,想要尽快撕开一道口子。
打著打著,队伍绵延四五里,他好不容易率精锐杀出了密林,后军却突然乱作一团,竟有一大股汉军从他身后的密林杀来。
他摩下数千步骑惊慌失措,进退失据,开始往左右密林溃散奔逃。
队伍太长,他无法指挥,只能眼睁睁看著部曲消散在密林里。
前后两股汉军很快将他包围。
他三子王飞枭换上他的衣甲、带上他的旌旗,从另一头蹿入密林,引诱汉军。
他则从反方向逃窜,侥幸得脱。
王凌说到此处,又是声泪俱下,最后重重叩在泥里:「陛下!」
「陛下!」
「此败皆杨氏反叛故也!」
「是那杨氏子————是那杨珧!」
「是他串通另外几个向导,故意引我大军在密林中兜圈子,进入蜀寇埋伏圈中!」
「若不然,蜀寇大众安得出于我后?!
「若不然,弘农安能一郡皆叛?!」
王凌怒恨交加,声泪俱下。
听到杨珧等杨家子十余人都在王凌军中,曹叡终于问道:「杨珧等杨氏子十余人如何了?」
王凌振声而言:「其他诸子多在混乱中失散,罪臣不知!但那杨珧却一直在罪臣身边一「罪臣擒之,问而不答,乃杀之!」
曹叡闻言至此,眼神如刀似剑,沉默良久后终于幽幽而问:「倘若杨氏真心事蜀,何以更将族中十余子弟质于大魏?
「难道在杨氏那些老匹夫眼里,这十几个杨氏子的性命,竟不过是献给蜀寇的诚意?
」
曹叡现在冷静下来,想到了稠桑顶上那个曾与他彻夜长谈,最后被他拔为散骑常侍的杨骏,其人死前倒真像毫不知情。
这就是弘农杨氏吗?
杨修死于建安二十四年,其父杨彪却迟其死于五年后。
建安元年起,杨彪就因礼仪及权力等问题,与奉汉帝以讨不臣的太祖公开矛盾。
其后一度下狱,因荀彧等人全力营救才得以保全,此后杨彪虽低调避祸,但内心始终不臣。
杨修死后,曹丕想让杨彪出任魏国太尉,再度遭拒,而杨修之子杨嚣亦不仕。
但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百年积攒的人脉与人情,总要有人来承接。
而整个弘农杨氏,辈份最高,官位实权最大的,便是第五房杨众。
他与杨彪乃是同辈,曾随刘协西走长安,东归洛阳,汉封亭侯,大魏立国后为魏侍中。
杨众死后,其长孙杨炳袭爵亭侯,任六百石通事郎,作为杨氏在魏的门面,承接人情。
年初杨炳病亡,其弟杨骏就成了杨氏的掌门人。
杨家所有人情关系明面上全数系于此人,只是彼时朝廷召他入仕,他托病不至。
谁都晓得这是怎么回事,此事便也不了了之。
弘农杨氏毕竟是四世三公的高门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轻易是不能动的。
直到他御驾亲征前,杨氏诸子都没有要出仕大魏的意向,于是他亲自召见杨骏。
结果这杨骏、杨珧————以及那么十几个杨氏子,全部都是杨氏族中老贼的弃子吗?!
何以至此?!
曹叡如何也想不明白。
因为如果杨氏想要通蜀的话,他直接闭坞自守就可以了,又为什么要丢出杨骏、杨珧及这么十几个杨氏子委质于魏?
难道说——杨氏内部还有更大的分歧?那些暗中投蜀的,把杨骏、杨珧这些人全给卖了?!
想到最后,他终于摇了摇头:「此败症结不在杨氏。
「亦不在弘农一郡皆叛。
「而是因蜀寇出于你王凌之后,见大魏败象已显,弘农杨氏遂结一郡而叛。」
王凌闻言至此,不由愣了一愣,复又抬头去看董昭、陈矫、刘晔等元老重臣。
只见这些老臣全都黯然颔首。
他依旧一头雾水。
「你可知,是谁出于你之后?」
天子忽然发问,王凌再次一愣,最后只道不知。
恍惚之中,却听得那位天子的声音传来:「是魏延。」
「魏延?!」
王凌双目圆睁,骇然失色。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魏延?!」
「他不是四日前还在宜阳?!」
「大司马不是说——他麾下大将焦彝亲自撞见了魏延?!那焦彝竟谎报军情不成?!」
他举目四顾,只觉得莫名其妙。
见天子与群臣皆不答,夏侯霸才黯然道:「在宜阳的是魏延,出现在战场的亦是魏延,骁骑将军秦元明,于乱军中为魏延所害
」
o
都是魏延?!秦朗死了?!
王凌浑身战了一战,目瞪口呆。
「都是魏延?
「也就是说,魏延卷土重来,再逼洛阳,不是想断我大魏后路,而是想使我等轻心大意?!」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路径!
因为魏延出现在宜阳的消息甫一传到函谷时,不论是司马懿、满宠还是他王凌,想法都一样。
蜀寇猜到————又或不知从何得知大魏天子亲征,于是派魏延出宜阳,逼洛阳,以图断大魏后路。
一旦蜀寇于函谷得胜,便能一举而灭魏!
正因如此,他才与司马懿、满宠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蜀寇会不惜一切代价夺下狭道,紧接著利用投石车迅速攻夺函谷新关,最后与出宜阳、逼洛阳的魏延东西合围!
最后,才是满宠负责狭道,司马懿负责主战场,而他王凌,率八千步骑绕后而击。
结果魏延竟从宜阳杀至弘农?!
四日——如果光是魏延一个人昼夜兼程的话————确实可以做到,不过日行百里。
所以说,魏延早已安排大军到弘农附近?他自己率众出于宜阳,只是幌子?!
「他————他如何到弘农的?」王凌忙不迭追问。
「弘农涧?可是司马——骠骑不是已派人守备涧谷?如何能使魏延举大众进入南塬而不知?!」
自打去年冬月,征西程喜为魏延所败以来,司马懿便专门派人提防弘农涧,涧中多置岗哨烽燧,防的就是魏延出奇兵袭弘农。
而斥候也确实探到,弘农涧尽头的朱阳聚,往西四五十里有被人伐林开道的迹象。
于是司马懿便轮派三百人常驻弘农涧尽头的朱阳聚。
彼处距弘农仍七十里!
战前,司马懿又增派三百人!
大战前夜,他都还收到朱阳聚的消息!
朱阳聚以西四五十里外,那条不知何时开辟的山路,并没有蜀寇活动的迹象!
朱阳聚谎报军情不成?!
好,就算昨夜收到消息后,魏延奇袭朱阳聚,尽灭朱阳聚六百守军!
可是这七十里山路,他如何可能悄无声息地通过?
他想不通————如今魏延非但率大军通过,还在白日里翻上稠桑原?出现在自己身后?
一董昭这时已浑身脱力,也直接坐到了地上,长长一叹:「诸葛亮设计使我等固以为魏延将逼洛阳,此偷渡弘农之策便已成功大半了。
「剩下的,无非是早早便料到弘农涧中守军日久懈怠、不以为蜀寇会自此出,而后奇袭尽歼之。
「又或者,蜀寇早前所辟道路乃是故布迷阵,其实早已派人另开一条小道,早做预备,便为今日,而我大魏对此竟一无所知罢了。」
众人闻得董昭此言,先是一惊,而后恍然,最后尽是悲从中来,掩面而泣者数十人。
唯独这里并没有人熟悉弘农地形地理。
也就无从得知,魏延究竟是怎么尽歼朱阳聚三百守军,又是怎么进入了弘农以西的台原上。
王凌仍旧跪在地上,默不能言,良久良久,恨恨不已。
天子离开洛阳西进之时,魏延数万大军与叛民刚刚南走商洛,他受命与曹休、曹洪一起巩固洛阳守备。
至魏延南走至卢氏,也就是曾经王基、王肃所守。
他得天子之命,分兵一万两千予曹休镇守洛阳,其后自领八千步骑西进函谷。
结果他刚到函谷第二日,就收到了魏延卷土重来的消息!彼时天子甚至想再把他调回洛阳。
但他与司马懿、满宠皆以为,魏延已是强弩之末,虚张声势而已,只要能够在函谷击败诸葛亮,那么魏延必将惊退!
却没想到,竟中此奸计!
一念至此,他再次伏地叩首:「皆罪臣之过也!倘若罪臣再遣精兵千人控遏弘农涧口,今日岂能有此一败?!」
曹叡微微眯眼,不置可否,也不教王凌起身,最后虽面向王凌,目光却渐渐失焦。
曾经举荐过王凌的蒋济在旁,一言也不敢发。
唯有董昭深深地看了王凌一眼,最后也不知是为他开解欲要保他,还是别的什么,有气无力地道:「王镇西纵留兵三千于此,亦未必能遏魏延——况乎不能料敌?庙算失算,致有此败。」
王凌闻得董昭为己开脱,终于沉默下去。
此战如此关键,乃至曾有一线希望能够生擒诸葛、复夺潼关、乃至席卷关中。
又怎么会再有所保留,再留所谓三千精锐在弘农涧呢?
庙算之时,所谓未料胜先料败,他跟司马懿、满宠已经做过假设。
假若此战不幸败了,他便统万人留镇弘农,司马懿与满宠率数万之众向东退保陕县。
如此一来,便成掎角之势。
蜀寇担敢进犯陕县,他便出于蜀寇之后,断其粮道。
蜀寇但欲先取弘农,便要深入到弘农谷绝地之中,他引军死守,蜀寇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则大魏犹有反败为胜之机。
大魏强在粮多,蜀寇弱在粮少。
大魏利在久守,蜀寇利在速战。
总而言之,纵使此战不胜,大魏也还有退路。
未曾设想,魏延偷渡弘农,弘农一郡皆叛,局势再不可挽。
他在弘农城中留有两千余人,目的之一,就是控制住居住在弘农城内的一众豪强大姓o
而等到他从稠桑密林里钻出时,已经入夜,弘农城已经失陷。
据溃卒说,是弘农城中守军见王凌军败,乃上下相疑,紧接著城中突然大乱。
有人说大魏已败,于是守城卒打开城门,逃命去了。
都尉不能止,而弘农谷中,几十座坞堡尽有部曲出击,众至数千,于是弘农都尉亦弃城而逃————
王凌想著想著,突然眼前一黑,向泥地里倒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靠坐在了什么东西上,他忙又往地上跪去想说些什么请罪,却被董昭止住,有气无力的虚疲之声传来:「事已至此,再多言语——也已无益处,先护陛下还洛。只盼王镇西知耻后勇,匡补前
失,必不使蜀寇得过崤山。」
便在此时。
西方突然奔来数十骑。
看著火把隐现,听著马蹄踏踏,众人即使明知多半不是汉骑追来,却犹似惊弓之鸟,俱皆失色。
夏侯霸、曹爽二将率百骑前驱,去辨明来骑身份,不多时仓皇打马而回。
曹爽急切请命:「陛下快走!」
「司马骠骑殿后之军又败!」
「蜀寇——蜀寇已在二十里外!」
一时间君臣惶惶,就连王凌也都失色,赶忙护天子东奔,再顾不得其他。
复行十里。
队伍绵延。
公卿尚书已不知多少人掉队。
转过一片密林,众人又是一惊。
陕县方向,突然有大片大片的火把向此处迎来。
群臣疑惧之间,王凌挺身上前。
过不多时。
留镇陕县的都尉邓遐弃众而前,先见到了镇西将军王凌,慌忙行礼,这才得知函谷大败之事,最后在王凌引见下到天子驾前请罪。
「罪臣邓遐护驾来迟!还请陛下降罪!」
曹叡见这邓遐一片坦诚之色,悬著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乃与他稍稍说了几句话以安抚之。
又因他护驾有功,许他以将军之号,亭侯之爵,锦缎黄金各有差,邓遐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宣誓,必为天子效死云云。
而就在此时,前方黑夜里,突然传来一阵打杀之声,紧接著有一片片惨叫响起。
众人惊疑之际,终于有数名年轻的尚书郎狂奔而来:「陛下小心,有贼兵趁夜作乱!劫杀公卿!右仆射————卫右仆射遇害了!」
曹爽及夏侯霸早已在惊慌之中率护卫牢牢将天子护住。
曹叡闻得卫臻遇害,先是一愣,紧接著狠狠视向邓遐,二话不说便拔出腰间佩剑作势欲斩。
那都尉邓遐顿时骇恐无状,汗流浃背间慌忙跪地乞死,而董昭、蒋济等人慌忙上前抓住天子手中佩剑,不敢使之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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