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关下镇
张远到断云关的时候,先看见的不是关。
是一座镇。
镇名关下镇。
三千户人家顺著山势铺开,一条主街从东头贯到西头,三里长。
街两边全是铺子。
卖舆图的、卖干粮的、卖伤药的、卖草鞋的,还有三家客栈、两家当铺、一间棺材铺。
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边摞成一垛。
门板上积了灰,灰上落著雨点打出来的斑点,一层叠著一层。
至少关了半个月。
镇子里一半的人姓关。
姓关的是关户,关户世代守关。
三百年来,断云关那三十六座台,每一座台上都摆著关家的人。 更新不易,请记住官方唯一地址:.s.cm 热门小说最新章节优先读哦!
关家的男丁十六岁上关,五十岁下关,一辈子上下几千回,脚底板磨得比青石还硬。
关家的女人在镇上织布,织出来的布叫关布,青灰色,厚,耐磨,一面布能挡住半刀。
关布晒在街两边的木架子上,一片一片排过去,风一吹,整条街都在动。
外人进关下镇,头一回看的不是关,是布。
今天,架的木头还在,布没了。
一排排空架子站在街上,像一排排举著手的人。
张远走进镇口的时候,街东头有一口井,井边蹲著个老头。
老头在剥一只死羊,羊不大,皮剥了一半,露出来的肉已经发青。
老头的手很稳,一刀一刀往下走,嘴里念叨著什么。
「……第三台烧了,第十八台断了,我家的羊还是得剥。剥了卖给谁,卖给谁我不知道。羊不能烂在地里。」
他抬头看见张远,愣了一下,把刀放下,在羊皮上蹭了蹭手上的油。 「上关的?」
张远没答。
老头也不等答,低下头接著剥,刀尖顺著羊皮和肉之间的那层筋膜往下走。
「上关的,往里去。里头有个验关房,你得先去那儿。」
张远点了下头,往镇子里走。
老头在他身后又念叨了一句:「验关房在镇口,关老六那儿。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跟他犟,那老头犟了一辈子,比石头还硬。」
街上全是人。
不是关下镇的人,是从上面下来的。
他们挤在檐下,挤在台阶上,挤在墙根底下,地上铺著草席,盖著破棉絮,有的一家人挤一席。
卖水的小女孩提著一只小木桶,在人群里穿。
「水,一碗两个铜子。水,热的,热的——」
她走过张远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怯,只有一种很熟练的打量——她在打量他是不是个会买水的人。
张远摸出两个铜子递过去。
小女孩眼睛一亮,从桶里舀了一碗递上来,又补了一句:「热的,刚烧的。」
张远接了碗,没喝,转手递给了旁边草席上一个嘴唇干裂的老妇人。
老妇人愣了一瞬,接过去,双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抿,抿一口就停一下,像是舍不得喝完。
人群里,有个中年妇人抱著孩子坐著。
孩子在哭,哭声又尖又细,一阵一阵。
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按,按不住。
她身边一个年轻男人低声说:「别哭了,别哭了。」
孩子不听。
那男人就又低声说:「界外的耳朵尖,哭声能把他们引来。」
孩子还在哭。 妇人抬起头,眼睛红著,冲著那男人发了一句火。
「他饿。他饿了三天了。你让他怎么不哭。」
男人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含著饼,哭声小了一点。
只有一点。
张远在一间铺子门口站著。
铺子是卖药的,门口摆著一张草席,席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青色袍子,袍角烂了,洗得发白,可袍襟上还绣著东西——绣著一片叶子。
张远看著那片叶子,站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绣法:云纹一样的针脚,从叶脉走到叶尖,中间不断。
苍梧宗。 那人坐在席上,脖子上缠著布,布从上往下缠,缠到胸口,只露半张脸。
他手里捏著一支炭笔,面前摊著一块木板,木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了,把木板抬起来,给路过的人看。
张远走过去,看了一眼。
木板上写著:
「苍梧宗,第三台,守。界外未破。」
「我还能写,说明还有活的。」
张远在他面前蹲下来。
那人抬起眼,看著他。
张远问:「第三台上,还剩多少人。」
那人低下头,用炭笔在木板角上写:「二百一十三。我们守了二十九天。何长老在第五台。」
写完,他把木板转过来。 张远看著那一行字,又问:「叶长风呢。」
那人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木板看了一会儿,才抬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了三个字:「还在。」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三个字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他在木板最底下,又加了两个字。
「队正。」
张远站起身,冲他点了下头,往镇口那间验关房走去。
验关房不是铺子,也不是住家。
木门上钉著一块铁牌,牌上三个字:验关房。
门口挂著一块木牌,木牌上写著四个字——「关禁三日」。
木牌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指印,有人抹过。 张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门。
「咚、咚。」
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伸出来一只眼睛。
那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看了看他腰上的东西,又往下看了看他的鞋。
然后门开了一半。
门里站著一个老头,很老,头发白得透明,背驼得厉害,手背上一层黑斑,身上穿著一件关布旧袄,补丁摞著补丁。
「上关的?」老头开口,声音很哑。
「上关的。」
「什么修为。」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还给不给上。」
「给。」 老头咳了两声,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关早就关了,从九曜台破的那天起关的。关上有令,谁都不许上。」
张远走进屋里,没动,看著他。
「那你还问。」
「问一声。」老头把门又推开一点,「问一声,是怕你是从三重天下来讨水喝的。要是那样,我屋里还有半缸水,你能喝一碗。要是你是上去送死的,那就别怪我多问一句。」
张远看著他。
「上去的人,都没回来?」
老头没答这一句。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把一本册子往张远面前一推。
「要上,签个名。上头问下来,我好推。」
张远翻了翻。
册子很厚,边角翻得卷了毛。 册子上全是名字,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有的画了个叉。
「圈是什么。」张远问。
「回来的。」
「叉是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回来的。」
张远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上,几乎全是叉。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倒数第三行,还空著一个位置。
「这一个怎么回事。」
「那个人不算。」 「为什么不算。」
「他上去的时候,说了一句。」
「说什么。」
老头抬起眼。
「他说,他不签名。他说,签名的人,都是要回来的。」
张远把册子合上,看了一眼墙上。
墙上挂著一块牌子,不是木牌,是一块薄石,石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一个一个刻上去,刻得很深。
「这是什么。」
「这是关户的名。」老头走到墙边,抬手拍了拍那块石头,「三百年,断云关三十六台,每座台上都有关家的人。我姓关,关老六。」
「关下镇的关,是守关的关。我家从我太爷那辈起就守这道关。太爷死在第五台,爷爷死在第九台,我爹在第十八台守了四十年,最后死在自己家里的床上。」
「我这一辈,三个兄弟。两个上了关,没下来。我这腿,也是那年瘸的。」
老头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现在第三台,全烧了。」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问:「关上有多少界外兵。」
「我不知道。」关老六摇头,「我只知道,往上的不是界外兵。那是他们从三重天抓的人。北苍梧的人。」
张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北苍梧?」
「你不知道。」老头抬眼看他,「你是二重天的人吧。二重天的人只知道二重天的事。那我给你说说。」
他咳了两声,朝水缸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三重天,苍梧界。苍梧界有一棵树,那棵树的名字,就叫苍梧。」
「有多大,我不知道。我只听人讲,从界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一辈子,也走不完一棵树的根。苍梧的根铺满整个界,根上长城。」
「三重天九成的人,都住在苍梧的根上。界外来了以后,先把北边那一半的苍梧根抽了。怎么抽,不知道。反正抽了。抽完,那半边天就灰了。树全是白的,地全裂的,人全没了。」 「后来他们把北边抓来的人往下赶,赶到这道关上来,让我们这些守关的人,自己人打自己人。」
老头的声音哑下去。
「我侄孙上个月还在第三台上卖茶。这个月,他就站在第三台上,手里拿一把刀。」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上去。」
关老六也站起来了。
他把水缸盖好,回过头。
「我说了,关上有令。」
「你拦我?」
老头笑了一下。
「我一个瘸腿老头,拦得住你。我拦的不是你,我拦的是你上去以后,我这条老命。」
他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关上有令,谁能拦下一个人,赏一块中品界石。一块中品界石,够我吃半年。」 老头把门拉开。
「我不拦。我劝你一句。」
他伸手指了指街对面一间客栈。
「去那家店坐一坐,喝壶茶,听人说话。那店里现在住的,都是从上面抬下来的人。你听完,再决定上不上。」
张远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门。
客栈的招牌掉了一半,门楣上还留著三个字——云归栈。
客栈里也全是人。
不是住客,是伤兵。
他们是三天前从上面抬下来的,苍梧宗的人。
张远进去的时候,正有一具人从里屋抬出来。
一块门板,两个人抬著,门板上盖著一张草席。
草席不够长,露出一双脚。 那双脚上没穿鞋,脚底板全是血泡,泡破了,结著黑痂。
抬到门口,一个人从人堆里爬出来,扑到门板上。
那是个年轻女弟子,十七八岁,脸上糊著一层灰,头发乱著。
她扑在门板上,抱著那人的袖子哭。
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远找了个角落坐下。
桌子很旧,桌面上刻满了字,刻的都是名字,有的名字后面也画著叉。
他要了一壶茶。
掌柜是个中年妇人,她把茶端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上关的?」
「嗯。」
妇人叹了口气,把茶壶放下,没急著走。 「上面现在不能上了。第三台、第十八台、第二十七台,全在打。第九台还守著,可守不了几天。」
张远端起茶,喝了一口。
很淡。
「守第九台的是谁。」
「苍梧宗。」妇人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撑在膝上,「苍梧宗的人从上个月就下来了。头一批下来三千,现在还剩八百。」
「苍梧宗大长老姓何,叫何守拙,在第五台。他带人守了一个月,一台一台往后让。让到第九台,让不动了。」
「为什么让不动。」
妇人摇头。
「何长老说过一句话,我记著。他说,第九台后面是界门,界门后面是山门,山门后面,就是铜祖崖。北苍梧的铜祖崖。丢不得。」
旁边那一桌坐著三个人:一个挑夫,一个货郎,一个穿著旧皮袄的中年人。
挑夫在说话。
「我外甥昨天上去了,抬棺。一天抬三趟,一趟两碗粥。这活儿好,不挨刀。」 货郎冷笑了一声。
「不挨刀。你外甥抬的是谁。」
「抬的是他师傅。」
挑夫不说话了。
他把手里那块干饼掰开,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回怀里。
穿旧皮袄的中年人一直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酒,才慢慢开口。
「你们知道界外挖铜祖崖,挖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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