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课业大派送
第二碟桂花糖蒸栗粉糕端上来时,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甜丝丝的桂花香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从青瓷碟子里漫出来,混着暖阁里烧得正旺的炭气,把满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甜津津的。
可愣是没一个人拿正眼去瞧它。
梁九功弯腰将碟子摆在案上,又用银签子把最上面那块糕轻轻拨了拨,让糖桂分布得更匀些。
他做完这些,直起身来,往满屋子扫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好家伙。
大阿哥堵在软榻外侧,双臂抱胸,站得四平八稳,那架势不像是来请安的,倒像是来守门的。
三阿哥守在窗边,手里捏着个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眼睛没看橘子,只拿余光往软榻上飘。
四阿哥坐在最远的圈椅里,膝上摊着书,坐姿端正如松,可那卷书从他进来那会儿就停在那一页,到现在也没翻过去。
九阿哥和十阿哥正为最后一块糖蒸酥酪僵持不下。
十阿哥端着小碗,拿勺子舀起那块酥酪,举到嘴边又停下来,一脸“我还能再吃一块”的理直气壮。
九阿哥伸手去拦,压低嗓子:“你不能再吃了,今儿都第三碗了,再吃牙疼。”
老十护着碗,气势不减,底气却有点虚:“我、我就再吃一口……一小口。”
十一和十二两个小的,一左一右蹲在脚踏边,两颗脑袋凑在一处,也不知在研究什么。
仔细一看,是在看太子殿下鞋尖上沾没沾炭灰。
沾了一点,十一便鼓起腮帮子轻轻吹,十二便用袖口去擦,擦完了还相视一笑,像是合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十三阿哥最安静。
他坐在最角落的绣墩上,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小身板挺得笔直。
可那脖子却伸得老长老长,从人缝里艰难地探出来,使劲朝软榻那边望。
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浸了雪水,一瞬不瞬地锁在软榻上那道身影上,连胤礽喝了口茶、把毯子往上拉了半寸,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梁九功又扭头去看皇上。
康熙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下了看折子的动作,手里那本折子倒扣在案上,朱笔搁在砚旁。
他半靠在椅中,一只手搭在案边,指尖极慢地一下一下叩着桌面,目光从满屋子人身上缓缓扫过去。
那目光,梁九功可太熟了。
跟看折子时瞧见某个不省心的朝臣又递了道狗屁不通的奏本时,一模一样。
果然,康熙端起了茶。
他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慢条斯理地啜一口,把茶盏放回案上时,那盏底磕在紫檀木上,“笃”的一声,不重,却让满屋子吵闹声静了一瞬。
“朕今儿才算知道,”
他开口,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什么叫养儿防老。”
众人齐刷刷抬头。
康熙靠在椅中,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人家养儿,防的是老了没人伺候。朕养儿,防的是这东暖阁太过清静。”
胤禟张了张嘴,想接话,被胤禛一个眼神钉在当场。
康熙继续:“一个两个的,来给朕请安。安呢,倒也请了,请完了,全围到保成跟前去了。”
他扫一眼胤禔,“老大,你给朕说说,你是来请安的,还是来给保成站岗的?”
胤禔面不改色:“儿臣护着保成,就是给皇阿玛分忧。”
“你分忧分得倒实在,把朕的暖阁都分去了半间。”
康熙哼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乾清宫改姓了。”
胤禔:“儿臣不敢。”
“你不敢?你什么都敢。”
康熙端起茶又啜一口,目光掠过窗边还捏着橘子的胤祉:“老三,你那个橘子是剥来供着的?
剥了快一炷香,皮都撕没了,橘络也挑净了,怎么不往嘴里送?
怎么,舍不得吃,打算拿回去供在案头作果子灯?”
胤祉手一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被剥得只剩果肉的橘子,默了默:“儿臣……这就吃。”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表情堪称悲壮。
康熙收回目光,又落在胤禛身上。
“老四,书拿倒了。”
胤禛一惊,低头去看——书页是正的,字也没倒。
“朕诈你呢。”康熙悠悠道,“你这一整页看了半日,倒没倒又有什么分别。”
胤禛合上书,垂下眼:“儿臣……在默记。”
“默记。成。那你给朕说说,这页第一行第一个字是什么?”
胤禛:“…………”
他答不上来。
身旁传来老九“噗”地一声,接着是极短促的“哎哟”——大约是老十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康熙目光继续往旁边移,落在九阿哥和十阿哥中间那碗酥酪上。
“老十。”
“儿臣在!”
“你手里端的什么?”
“回皇阿玛,是……糖蒸酥酪。”胤䄉声音小下去。
“第几碗了?”
“……第三碗。”
“三碗酥酪下肚,还惦记第四碗。你当你是来请安的,还是来吃空朕御膳房的?”
胤䄉咕哝:“也不是全吃完了,就……就剩这一小碗。”
“剩这一小碗,你还跟你九哥抢?你九哥若没拦着,这碗也早进你肚子里了。”
“儿臣没抢……”
“你那叫没抢?你方才护着碗的架势,朕瞧着都能去敌营里抢马草。”
胤䄉败下阵来,低着脑袋不说话了。
康熙不理他,目光从十一和十二身上扫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十一,十二。”
两个小家伙一激灵,同时抬起头。
“你们哥儿俩倒勤快。上书房的功课抄完了?”
胤禌小声:“回皇阿玛,抄完了。”
康熙看着两个小的,嘴角忽然慢慢弯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浅得几乎只挂在唇边,可梁九功站在后头,心里“咯噔”一声。
康熙把茶盏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搭在椅扶手上,十指虚虚交握,姿态要多和蔼有多和蔼。
“抄完了?”他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胤禌和胤祹同时点头。
“好。”康熙说,“那朕考考你们。”
两个小的立刻挺直了腰板。
“十一,”他笑吟吟地看向胤禌,“今儿徐师傅讲了什么?”
“回皇阿玛,讲了《论语·述而》篇,‘德之不修,学之不讲’。”
“哦?”康熙眉梢微挑,“那这一章,夫子忧的是哪四件事?”
胤禌答得飞快:“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
“不错。”康熙点点头,话锋一转,“那朕再问你,‘闻义不能徙’这一句,‘徙’作何解?”
胤禌张了张嘴:“徙……徙就是……搬家?”
暖阁里静了一瞬。
然后老九没憋住,从齿缝里“嗤”了一声,被老十拽了一下袖子。
康熙也笑了。
“搬家。”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得不像话,“你说,‘闻义不能徙’,就是听说有道理的事,不能搬家去跟着干。”
胤禌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小脸慢慢皱起来:“那……徙就是……改?”
“徙者,迁也,从也。”
康熙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你上回《述而》背得磕巴,这回又问个‘搬家’。
十一啊,你这书,是拿眼睛抄的,还是拿手抄的?”
胤禌脸涨得通红:“儿臣……儿臣知错。”
“知错?”
康熙笑容更深了一分,“成。既然知了,那今晚把《述而》抄一遍,明儿一早交到朕这儿来。错一个字,再加一遍。”
胤禌小脸“唰”地白了。
他还没来得及叫苦,康熙已经转向了胤祹。
“十二。”
“儿臣在。”
胤祹站得端端正正,小身板绷得像根弦。
康熙看着他,笑容没变:“你十一哥方才答‘徙’作‘搬家’,你替他解一解,这‘徙’到底怎么讲?”
胤祹略一沉吟:“‘徙’有迁徙、改变之意。此处引申为迁善、从善,闻义而徙,是说听闻合乎道义之事,便当迁改而从之,不可畏难不行。”
他答得清楚,康熙倒像是早有预料,只点了点头:“你倒是明白。”
“那朕再问你一句——‘德之不修,学之不讲’,修与讲,又当如何解?”
“修者,治也,养也。讲者,习也,明也。”
胤祹的声音清亮,虽还带着几分童音,却已透出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沉稳,“修德如治玉,日磨日莹;讲学如辨路,愈明愈行。”
暖阁里又静了一瞬。
这回连几个年长的都多看了胤祹一眼。
康熙的笑意更深了。
“答得挺好。”他说,“可见这书,你是真读进去了。”
胤祹暗松了口气。
“那好。”
康熙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道,“今晚你把《述而》抄三遍,再把‘德之不修’一段作一篇三百字的义解,明儿一并交来。”
胤祹:“……”
他好像也没松到哪里去。
旁边的胤禌偷偷朝他递了个“同病相怜”的眼神。
“怎么?”康熙端起茶盏,“觉得多了?”
“不多,儿臣……领命。”胤祹低着头,声音倒还算稳。
康熙啜了口茶,目光从他俩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满屋子瞬间安静如鸡的儿子们。
“你们呢?”
他笑着开口,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后脖颈发凉,“这会儿都在这儿围着保成,显摆你们兄友弟恭。既这么有精力,想必今儿上书房的功课都吃得透透的了。”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既如此,朕也考考你们。”
这一句落下,满屋子的人脊背同时一紧。
胤䄉嘴里还含着半口酥酪,闻言差点呛住,硬生生憋着没咳出来,脸涨得发紫。
“老九。”康熙点名。
胤禟一个激灵:“儿臣在!”
“今儿徐师傅讲的什么?”
“回皇阿玛,讲《论语·述而》……”
“不用整章,你只给朕解一句。”
康熙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微倾,笑得和蔼极了,“‘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何解?”
胤禟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他眼珠子往旁边瞟,瞟见四哥正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膝上的书,那意思明明白白:别看我,我也救不了你。
他咽了口唾沫:“这句是……夫子说,他自己也不是天生就什么都懂,是……是喜欢古人那些道理,靠聪明去求来的。”
“聪明。”
康熙重复这两个字,笑了一声,“敏以求之,你解成‘靠聪明去求’。你是觉得夫子夸自己天资高?”
“不、不是……”
“那你说说,‘敏’字何解?”
“……勤?”
“还有呢?”
“快?”
“还有呢?”
胤禟快哭了:“儿臣……不知。”
“不知就好。”
康熙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既不知,今晚回去把《述而》全篇抄两遍。再到上书房值房找徐师傅,当面把这一章问明白。明儿上朝前,写一篇心得给朕递上来。”
胤禟:“…………”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下一个。”
康熙目光往旁边一挪,停在正努力把自己缩进老九影子里去的胤䄉身上。
“老十。”
“儿、儿臣在!”
“你九哥没答上来的,你替他说说。‘我非生而知之者’——这句话里,你懂哪个字?”
胤䄉脑子“嗡”地一下。
哪个字?他哪个字都不懂。
可皇阿玛问“你懂哪个字”,那就是给他台阶下,他总得捡一个。
“我……”他憋了半天,“儿臣懂那个‘我’字。”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康熙笑了。
这回笑得比方才还灿烂,像春日里的花一簇一簇开得正盛,看得梁九功眼皮直跳。
“好。你懂‘我’字。”
康熙缓缓道,“那今晚,你就把‘我’字写两百个,明儿个再给朕讲讲,‘我非生而知之者’里的‘我’,和‘你’有什么分别。”
胤䄉张大了嘴,像是被雷劈了。
“老十三。”康熙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往角落一点。
胤祥立刻起身:“儿臣在。”
“你今早《孟子》背得磕巴。现在朕不让你背了。
你把方才你九哥和十哥都没答上的那句话,给朕说说——孔子为何要说‘我非生而知之者’?是谦虚,是事实,还是教人向学?”
胤祥想了想,慢慢道:“回皇阿玛,三者皆有。然其要旨,在‘敏以求之’四字。
夫子此言,是教人不以天赋自限,不以不知自弃,唯勤与敏,乃入圣之门。”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条理清晰,还带了几分晨间那篇“冬日赶路”里未散尽的认真劲儿。
康熙眉梢微动。
这倒答得不差。
可他今日是铁了心要把这窝小崽子从保成身边清走,哪肯轻易放水?
“成。”
他点头,“你答得尚可。不过你课业既差,今晚把《孟子·告子下》抄两遍,外加一篇《不忧不惧解》,不许少于五百字。明日一早,连你十一哥他们的一起交。”
胤祥小脸绷紧了,却没多话,只道:“儿臣领命。”
几个小的接二连三中招,年长的几个面上不显,心里早已警铃大作。
果然,康熙的下一句就来了。
“老大。”
“儿臣在。”
“你方才不是说替朕分忧?”
康熙笑得慈眉善目,“正好,明日朝会前,你把这几个小的今日课业一并收了,送到南书房。谁没交齐,你替他补。”
胤禔嘴角一僵。
“老三。”
康熙不停,“你既对橘子情有独钟,不如把《橘颂》抄三遍。不抄完不许出阿哥所。”
胤祉捏着剥干净的橘子,彻底吃不下了。
“老四。”
康熙目光转过去,笑意加深,“你既这么爱默书,那今晚把《尚书·无逸》抄两遍。明儿徐师傅上书房,你第一个背。”
胤禛脸色没变,只垂首:“儿臣领命。”
“老五、老七、老八。”
三个同时应声。
“你们仨倒还安分。”
康熙慢慢道,“各抄两篇《礼记·乐记》,明儿交南书房。”
“是。”
一圈下来,满屋子人,一个没漏。
暖阁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康熙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像刚打完一场漂亮的围猎,心情好得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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