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满征途，寒梅立乾坤

翌日清晨，胤礽起身后，照例先在窗前站了片刻。清冷的空气沁入肺腑，令人精神一振。

雪光映得室内格外明亮，连书案上那尊羊脂白玉山子，都仿佛笼上了一层莹润的冰晕。

“瑞雪兆丰年。”他低语一句，转身接过何玉柱递上的热帕子。

用过早膳，文书按时送到。

今日除了例行条目，还夹着一份略显厚重的抄本——是内阁整理送呈的、关于明年开春后，直隶、山东几处重点河工堤防岁修事宜的初步汇总与预算核议。

胤礽神色不变，只让何玉柱将其他文书暂且搁置，先看这份。

他看得很慢，不时对照着旁边摊开的直隶、山东水系舆图，指尖沿着文书上提到的河段缓缓移动。

预算分项极多，土方、石料、桩木、人工、器械……密密麻麻。

他并未急于计算总额，而是先挑出几处往年险工要段，对比今年预算与去岁实际开支的差异，又留意那些新增或大幅增加的项目。

小狐狸安静地趴在他手边，偶尔随着他翻页的动作抬抬眼皮。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胤礽才放下文书，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

他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列出几处需要重点核查的地方：某处险段石料用量较去年增三成，缘由是否充分？

另一处新增的“沉排护脚”工程，预估造价是否合理，有无更省俭有效的方案？

还有几处物料采买价格，与近期市价及内府档册略有出入，需复核。

刚批注完这份，外面便报胤祉来了。

胤祉披着厚重的貂裘，肩头还带着未拍净的雪沫，进来先呵了呵手，笑道：“二哥这里好暖和。

弟弟刚从南书房过来，今日先生讲《水经注》，提到黄河砥柱之险，正好看到内务府送了些新制的梅花香饼，想着二哥素日喜欢清雅气味，便拿了些过来。”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锡盒。

胤礽含笑让何玉柱接过，又命人上热茶：“难为你想着。坐吧，《水经注》博大精深，你近来功课进益不小。”

胤祉坐下，饮了口茶，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书案上摊开的河工文书，顿了顿，道：“二哥在看河工预算？弟弟前日翻阅前朝实录，看到嘉靖年间一次黄河大工，靡费巨万却收效甚微，关键便在预算虚浮、监管不力，层层克扣。

如今虽不至如此，但河工银钱向来是肥肉，二哥仔细些也是应当。”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点出了要害——河工款项，最易滋生贪渎。

胤礽眸光微动，看向胤祉：“三弟读书，能联系时务，很好。依你看，当如何防范？”

胤祉沉吟道：“弟弟浅见，或可效法前朝能臣潘季驯‘以工代赈、分段承责’之法。

预算固然要核，但更关键在施工过程的监管与验收。

若能将大工程细分段落，明确每段承修官员责任，完工后由工部、河道衙门及御史三方会同勘验，合格方予核销款项，并记录在案，与官员考成挂钩。

如此，或可令经手者有所忌惮，不敢肆意妄为。”

他引经据典，提出的办法颇具操作性。

胤礽听罢，点了点头：“分段承责，三方勘验，与考成挂钩……此法确实比单纯核预算更进一层。三弟有心了。”

胤祉谦逊一笑：“不过是拾人牙慧，若能对二哥有所助益，便是弟弟的造化了。”

他又坐了片刻，聊了会儿诗文，便起身告辞，说是还要去给额娘请安。

送走胤祉，胤礽提起笔，在刚才的批注后面，又加了一条：“另，此次岁修工程浩大，为杜渐防微、确保实效，着工部会同河道总督衙门，议定‘分段承修、责任到人、完工勘验’之具体章程，随预算细目一并呈报。”

处理完河工文书，已近午时。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地飘洒起来。

下午，胤礽小憩片刻后，正打算继续处理其他文书，梁九功却亲自来了，脸上带着笑，身后小太监捧着一个锦盒。

“给太子爷请安。万岁爷今儿赏人参，特地让奴才给太子爷送一支好的来。

万岁爷还说，如今天寒地冻，太子爷批阅文书虽是要紧，也需仔细身子，莫要过于劳累。

若是乏了，便歇歇，御花园的红梅开了几株，倒是可以赏看。”

胤礽恭敬谢恩，让何玉柱仔细收好。

雪落无声，覆盖了宫闱日复一日的喧嚣与计算。

胤礽缓步移至窗前，将那雕花长窗推开一道细缝。

清冽寒风裹挟着细雪瞬息涌入，掠过面颊时，一丝极幽微、极清绝的冷香，也随之渗入呼吸。

他抬眼望去，庭院角落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此刻覆着皑皑莹白，反将那份嶙峋风骨衬得愈发精神。

天寒地冻，万物蛰伏，生机却在冰封之下，悄然蓄力。

前路仍漫漫，风雪满征途。

但他目光沉静，步伐未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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