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九章母子

寝殿里。

郭礼兰看着满脸病气的儿子，只觉得恍如隔世。

一眨眼，那个小猫儿一样的孩子，都已经老得病得不成样了。

她后槽牙用力一咬。

“皇帝说对了，没有你，我的确坐不上那后位；但没有我，你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怀你的人是宋小荷，一个卑贱到不能再卑贱的宫女。

如果不是我的庇护，深宫里的明刀暗枪都会冲她而去，她连头三个月都熬不过去。

皇帝啊，你知道深宫里的女人，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

你不会知道的，你从小万千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会知道那些个腌臢事呢？”

郭礼兰目光看向四周，冷冷笑了：“只说你的这间屋子里，被冤死的女人，就不计其数。

她们有的是犯了一点错，被杖毙；

有的是得意忘形，被打入了冷宫；

有的成了绊脚石，被悄无声息地毒死，勒死，闷死。

别说是你亲娘宋小荷，就是我有了身孕，能不能保住，能不能生下，生下能不能活命……都还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我把你占为己有，不仅仅是为了母凭子贵，更是为了能让你好好活下去！”

“胡说八道，简直胡说八道。”

赵玄同眼眶红得能滴血：“我是父皇第一个孩子，谁敢害我，父皇灭他九族。”

“这深宫里，有九百九十九间房，每间房里住的是人是鬼，你父皇都能弄清楚吗？

他弄不清楚。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都装着江山社稷，就看不见这些个小事。”

郭礼兰上前一步，目光逼视着赵玄同：“而且我不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亲娘宋小荷的死，说到底是你父皇的意思。”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赵玄同顿时浑身冰凉。

“你……你说什么？”

“我是想让她死，她只有死了，我才能光明正大地做你唯一的母亲。但我没有那个胆量，知道为什么吗？

是因为你父皇。

你父皇那样一个强硬的人，我有几个脑袋敢动他的人。”

郭礼兰忽地一声长叹。

“皇帝啊，我能坐上后位，除了审时度势，除了吴家，还有最重要的两个字：分寸。

当你父皇同意李代桃僵这一计时，你亲娘宋小荷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顺便多说一句。

你娘其实也很清楚她自己的下场，所以在临死前，求我善待她的孩子。

我对她说：宋小荷，你说错了，这不是你的孩子，这是我郭礼兰的孩子，一个做母亲的，怎么可能不善待自己的孩子。

她听完，轻轻笑了，然后便端起那碗药。

皇帝啊，你娘不过是个宫女，大字不识几个，却也知道只有她死了，你才有好日子过，那么你呢？”

郭礼兰一脸的痛心疾首。

“你怎么就不明白，有些前尘往事就该埋在土里，永远不要去翻开，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你怎么就弄不清楚，我们娘俩虽然不是真正的母子，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比真正的母子还要紧密相连。”

“好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好一个真正母子，紧密相连。”

赵玄同双手用力一撑，猛地站起来，脸上是沸腾般的暴怒。

“你把我当成真正的儿子看了吗？

你在意的是我这个儿子，还是你的荣华富贵，你身后吴家人的荣华富贵？”

郭礼兰的个子不高，赵玄同这一起身，气势一下子就压过了她，逼得她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

“我娘宋小荷是低贱，可你又高贵到哪里去？如果你不是攀附上吴家，你也不过是这世间最低贱的女子。

怎么，吴家的水米养一养，你就镀上一层金了？

父亲三宫六院，你既不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一个，也不是家世最厉害的那一个，凭什么，你能做贵妃？

那是因为有了我！

有了我，才有了你的青云路。

父亲的贤妃，淑妃，庄妃……她们的家世背景，哪一个不超过你？她们中哪一个不能取代你？

不是你养育我，保护我，而是我，成就了你！

郭太后，我和你之间，是母凭子贵！

你的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为的就是掩盖你杀我娘，抢了我的心虚！”

“你……”

“你说是父亲杀了我娘……”

赵玄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他声音陡然一厉：“如果不是你起了李代桃僵的心思，她怎么就不能活？”

也许是赵玄同的面容太过狰狞，郭太后气得说不出话来，满脸的青紫。

赵玄同身子前倾，死死地盯着郭氏：“对了，你怎么扳倒的吴皇后？你当真我对小时候的事情，没有一点记忆？”

这话落地的瞬间，郭太后眼里终于露出了惊恐。

“你哄我喝下那碗下了药的甜羹，却把谋害皇子的罪名安在吴皇后的身上。

吴皇后吓得主动让出后位，躲去了道观，你这才趁势当上了皇后。”

赵玄同一字一句从齿缝里咬出来。

“请问郭太后，这世上哪一个做母亲的，会拿亲生儿子的性命去搏自己的前程？”

郭太后被问得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细若游丝地回答道：“我坐上了后位，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狗屁，你的话统统都是狗屁！”

赵玄同一声怒吼：“父亲就我一个儿子，吴皇后让不让位，我都是太子！

你就不一样了。

吴皇后生生压你一头，你见了她早也跪，晚也跪，你不甘心，你野心勃勃，你想穿上那身朝服，坐在父亲的身边，统领后宫。

我这个儿子，不过是实现你野心的工具。

这工具多么好用啊，简直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利剑，让你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你靠着我这把剑，所向披靡，终于坐上了后座。”

说到这里，赵玄同突然冷笑一声。

“郭太后啊，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其实父亲在废后这件事情上，一直犹豫不决。

你怎么教我的？

你教我在父亲面前，时不时的说些吴皇后的坏话。

谁能相信，一个三岁孩子说出的话，竟然会是假话？

父亲本来就不喜欢吴皇后，再加上他宠我，疼我，爱我，这才慢慢起了废后的念头。

那么请问郭太后，到底是你仗了我的势，坐上了后位，还是我仗了你的势，被封为太子？”

郭太后眼里的惊恐，几乎达到了极致。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赵玄同竟然还记得他三岁那年的往事。

而且，还记得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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