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六章人伦
郭氏变脸是有原因的。
这三天,她天天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灵帝还是小时候的模样,被宫人领进来,怯生生地叫她母后。
她看不清这孩子的脸,于是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他走近了,一瞬间就变成大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向她刺过来。
匕首直中心脏,她吓得从梦里惊醒。
三天做同样的噩梦,这是郭氏面临的第四桩难事,也是最要命的一桩。
人间的事,看得见,摸得着,总有办法可想。
可阴间的事,她能想什么办法?
郭氏看着地上的马一心,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
自己这头是梦到,皇帝那头是看到,难不成,那孩子当真来索命了?
“椿桃,备轿吧。”
马一心猛地抬起头,惊喜地看了眼太后,赶忙磕头谢恩。
片刻后,一顶凤轿抬出宫殿。
抬出巷子不久,速度突然慢下来。
郭氏皱眉:“怎么了?”
扶轿的椿桃:“回太后,是遇到了巡夜的人。”
“哪一位?”
“拱宸门的陈统领。”
陈漠北的儿子?
郭氏挑起轿帘一角,目光淡淡扫过去……
陈循忙上前一步行礼:“臣给太后请安,敢问太后,这是要去哪里?”
郭氏:“哀家不放心陛下,过去看看。”
陈循:“天寒地冻,太后深夜出行,还请多添件衣裳。”
嗯,比他爹英气,也比他爹会说话。
“你且去吧。”
郭氏放下轿帘的同时,余光不经意往前一瞥。
恰好这时,陈循身后的宁方生往后退了一步。
一瞥、一退。
轿中的人和后退的人,错身而过。
宁方生看着那轿子渐行渐远,眼中露出几分冷意:“十二,计划成了一半。”
陈器学着小天爷的样子,一个白眼翻出了天际。
计划是成了一半,但十二爷我的心脏,已经彻底受到了惊吓。
听听,现在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着。
谁能想到啊,他们抄近路,太后也抄了近路。
躲又没处躲,避也没处避,只能硬着头皮上。
鬼知道,刚刚那一瞬间,他恨不得在地上砸出个地洞来,好把宁方生塞进去。
陈循:“你们俩都别看了,快跟我走,拱宸门那头要换岗,我送你们出宫。”
宁方生和陈器对视一眼,匆匆跟过去。
走出十几步,陈器把脑袋往宁方生那头一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迅速问道:“刚刚那会儿,你在想什么?”
宁方生垂下眼睛:“没想什么。”
只是在替沈业云发愁,宫卫森严,他要有什么样的通天本事,才能杀死太后,完成死亡线上的那一环。
陈器捂着嘴:“就没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感觉吗?”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宁方生从齿缝里咬出一个字:“有!”
……
凤轿在寝殿外停下。
郭氏扶着椿桃的手,走下轿子,目光缓缓抬起。
她多久没有来这里了?
掐指一算,大概有五年的时间。
五年前,皇帝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从那天开始,皇帝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语气,都和从前不大一样。
她知道他心里有疙瘩。
但想着,他们母子整整三十多年的情分,风风雨雨一路扶持走来的艰辛,总能化得开那点疙瘩。
谁曾想,那疙瘩不仅没有化开,反而越长越大。
哎。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就不该再让他出来,皇位直接交到太子手上,她在后面扶持几年,时局一样稳稳当当。
也不至于自己午夜梦回时,总觉得愧对那一位。
“马一心。”
“老奴在。”
“让宫里的侍卫都退出大殿,你陪着哀家进去。”
“是!”
……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哔啵”的声音,空气里混杂着药味,散不去,也飘不开,闷得人胸口发紧。
郭氏站定,看到龙榻上的那个人,不由得眉头皱起。
皇帝披散着头发,衣衫不整地坐在龙床上。
岁月没有优待他,不到四十的年纪,两鬓已经灰白一片,看上去垂垂老矣。
郭氏在打量赵玄同的时候,赵玄同也在打量她。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郭氏眼角的皱纹被掩盖住了,再加上她身材保持得极好,看起来竟像个中年妇人。
对一个濒死的人来说,这样的年轻是刺眼的。
赵玄同露出一记冷笑:“没有生养过的人,看上去总要比生养过的人年轻一些。”
郭氏做梦都没有想到,母子二人再见的第一句,就直奔她的命门而来:“皇帝是病糊涂了吗,连人伦都不懂了?”
“人伦?你竟然和朕谈人伦?”
赵玄同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朕倒要问你一声,这世上有哪个做母亲的,会造自己儿子的反?”
郭氏缓缓回敬:“这世上也没有哪个做儿子的,会把自己的母亲围起来。”
“你是我母亲吗?”
赵玄同声音骤然扬起:“我母亲早八百年,就死在你手上了。”
郭氏一听赵玄同用了一个“我”,就知道这人的情绪已经上来了。
她缓缓走到赵玄同身边,垂眼看着他:“皇上把我叫来,是打算翻老皇历的吗?
你母亲是死在我手上,可我也养大了你,把你扶上帝王之位,把你从瓦剌人手里救出来,最后又让你重新登顶。
皇上啊,请问我这个做母亲的,有哪一点做得对不起你?”
“你哪里都对得起,但你别忘了,要没有我,你坐不上那后位,你不过是我父亲众多小妾中的一个!”
“啪——”的一声响。
殿里陷入了死寂。
赵玄同捂着脸,似不敢相信,他这辈子第一个巴掌,是眼前这个他叫了四十年的母亲打过来的。
郭氏颤颤地站着,也不敢相信,那巴掌竟然是她打出去的。
作孽啊!
到底是哪一步开始走错了,以至于他们母子要反目成仇。
她还记得,这孩子小的时候,只喜欢黏着她一个人。
华国祖制,皇子一降生,立刻由乳母接手,照料起居,生母只能定时探望。
偏偏这孩子与乳母不亲,反倒和她亲。
祖制里还有一条铁律,夜间不能与生母同睡。
这孩子知道铁律不可违,就白天黏着她。
睡午觉时,非要她守在边上,还要她用手拍着他。
她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他心满意足,才肯闭眼。
没有十月怀胎,没有一朝分娩,可身边的这个孩子,分明就是她郭礼兰的骨血。
和亲生的没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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