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六章如果

“后面的事情，徐行说过了，娘的死，带走了我的魂，我就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愤怒，暴躁，多疑，敏感，甚至歇斯底里。”

宁方生脸上很平静。

“我没有办法睡觉，一闭眼，都是娘一脸苍白地看着我。

后悔吗？

真后悔啊。

如果，那天我没有吼出那一句……

如果，我又折了回去……

或许娘就不会死。

我杀了我自己的娘。

不对。

她不是我杀的，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只是……被问烦了，问累了。”

宁方生突然起身，走到门槛前，拉开门。

夜，真是寒凉啊。

无星也无月。

风掠过庭院，带着呜咽之色，像极了七年前他躲在帷帐里，抱着娘还没给他做完的那件衣裳，发出的声音。

“得了真心痛的人，或早或晚都会一死，这一点裴景和我说的很清楚。

但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她的死是因为我。

我杀死了她。

儿子杀死了母亲。

我常常在想，她倒地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在想什么。

她一定在想，大事不妙，我只怕是爬不起来了，方生怎么办？他一个人该怎么办？

瞧，她到死，都不曾埋怨我，都还在担心我……这世上，还有比我更不孝的人吗？”

男人一身黑衣，孤身立在夜色里。

“那段时间，郭氏来看了我很多次，不知道为什么，她每看我一次，我心里的痛苦就添一分。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吼着让她以后别来了，她怔怔地看着我，然后抹着泪离开。

她转身的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我娘。

好吧。

好吧。

又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那天，我像疯了一样，因为一件小事就杖毙了两个宫人，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变成了连我自己都憎恶的人，阴晴不定，众叛亲离。”

宁方生慢慢转过身，脸上还是平静，但眼睛已通红。

“郭氏含泪离开的那一次，是我单独见她的最后一次，后来我们只是在人前扮演着母慈子孝，人后毫无交集。”

故事讲完了。

所有人怔怔地看着宁方生，没有言语。

良久，卫东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语气坚定：“宁方生，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坏人。”

陈器跟过去，两手握着拳：“这是一场对你的围剿，从里到外，直中你的命门。”

卫承东是用跑的：“郭氏一次次来看你，明里是关心，暗地里是施压，你叫她母后，你们也是母子，你一看到她，自然而然的就会想到宁夫人。”

曹金花围过去：“你娘倒地的那一瞬间，脑海里想的不是你说的那些。

她想的应该是：方生啊，可千万不要把娘的死，归罪到自己的头上，娘舍不得。”

沈业云转过轮椅：“宁夫人一定还想：方生啊，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咱们娘俩不是生离，不是死别，只是情分尽了。”

两行眼泪，从宁方生的眼中滑落。

真是奇怪。

枉死城里七年了，他想到过往，没有流过一滴泪，经历的事情太多，人就会变得铁石心肠。

可这短短两天的时间，他竟然落泪两次。

他含泪笑道：“难怪我坐不稳那张椅子啊，还是心太软。”

“心软有什么不好？”卫东君冷哼一声。

“还多了几分人情味儿呢。”陈器撇嘴。

“宁方生，我就喜欢你心软，你心一软，银票就唰唰往外掏，可招人喜欢了。”卫承东微笑。

小畜生啊。

有这么安慰人的吗？

曹金花嫌弃地看了眼自家儿子：“方生啊，你没听说吗，心软的人，也是最深情的人。”

沈业云：“虽然老话说情深不寿，但我先生瞧得上的人，我也喜欢。”

宁方生一张张面孔看过去。

他活着的时候，身边就小棠和魏靖川两个人，小棠还早早的死了。

如今做了阴魂，身边围着的人却是一个又一个。

还招人待见了。

他背过身拭了一把泪，轻蹙起眉道：“我和太后的过往就这样，再回忆一遍，也没察觉到她对我有半点执念的地方。”

陈器心抖两下：“但死亡线上的规律，不会骗人啊。”

卫承东：“对啊，除了太后，还会有谁呢？”

曹金花：“方生啊，要不你再想想，看看有什么漏了的地方？”

“想什么想啊，记忆有偏差，咱们抓紧时间，先入梦再说。”

卫东君说完这一句，头一偏：“沈业云，我们要进宫。”

陈器：“对，我们要见太后。”

卫承东：“你就说吧，能有什么办法？”

你们要？！

沈业云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四郎啊四郎，你瞧瞧这几人，比你还要大胆、粗暴、直接，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沈业云思忖片刻，正色道：“进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怎么能见到太后？

太后这些年深居简出，根本不见外人，太子也只有每个月的初一，十五能见到。”

宁方生冷静接过话：“见不见得到，还是其次，更关键的是，怎么向她施压？”

曹金花颇为认可地点点头：“你们都看到了，太后这么厉害，她不逼别人就算烧高香了，谁能逼得她跳脚啊？”

卫东君、陈器、卫承东三人面面相觑。

这时，角落里的天赐走上前：“先生，要不我进宫装神弄鬼，吓唬吓唬他？”

“万万不可！”

数个声音齐声高喊。

沈业云急得再一次瞪眼：“深宫里高手很多，暗卫也不少。”

陈器剑眉都要挑飞起来：“你那小身板，给我歇歇吧。”

卫承东警告：“你小子，别给你家先生添乱。”

卫东君偷瞄了宁方生一眼：“你要出点事，我们都得急疯。”

曹金花语重心长：“小天爷啊，以后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你就往后躲，别一股脑地往前冲。”

小天爷：“……”

咋回事？

怎么有种自己还成了宝贝疙瘩的错觉？

宁方生走到天赐身边，拍拍他的脑袋：“进宫不比进府，太危险了，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小天爷抿了下唇：“先生，从长不了，天一亮，只剩下六天了。”

屋里的气氛一瞬间凝结。

还剩下六天！

卫东君急了，手指着陈器：“猪脑子给我动起来！”

我猪脑子？

算了。

这个时候，爷不计较。

陈器指着卫承东：“你好歹是个读书人，快想！”

兄弟。

你就别拿我侮辱“读书人”这三个字了。

卫承东看着沈业云：“东家，阴谋诡计，这屋里只有你最在行。”

臭小子！

沈业云脸色青了白，白了青：“大奶奶，你是女人，女人最了解女人，你想想，太后这人有什么七寸？”

曹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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