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二章跟随
靖德元年,二月十七。
夜色如水。
他在书房里置了一桌酒席,把女儿庭月,女婿王洪业,还有石良叫了过来。
勇敢是有代价的。
他的代价,就是要舍下这些最亲的人。
他说了自己的打算和安排,书房里先是死一样的沉寂,随后,有低低的抽泣声响起。
洪业哭了,石良哭了,庭月更是哭得泣不成声。
三人跪在地上,求他,拦他,逼他收回这个安排。
徐行笑了,只说了一句话:“要是慈柔还在,她一定不会拦,因为她知道拦不住。”
接着,他去见了一个人——
许尽欢,一个合他胃口的混蛋。
人啊,不能带着遗憾上路,他得和这个混蛋做个了结,否则,这小子能记恨他几辈子。
再回到家里时,夜色已深。
孙儿孙女正睡得香甜。
他在他们的床前坐了很久,才离开。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他留给了女儿庭月,这丫头还生着气,他得把她哄好了再走。
要怎么哄呢?
徐行没经验,只有回忆起自己的大半生。
“庭月啊,我这辈子的命太好了,家财万贯不说,祖父祖母都疼我,再加上一个慈母,一个严父,他们四个人的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
你娘是我打小就喜欢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和她夫妻三十多年,没红过脸,没拌过嘴,她心里装着我,我心里也装着她,再没有第二个人。
后来有了你,你虽然不是男孩,可一点都不比男孩差,聪明,伶俐,听话,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一点心。
你娘那时候总劝我纳个妾,好给徐家留个后,可在我心里,你就是徐家的后,谁也比不上你。
后来,洪业进了咱们家,你们小夫妻俩生下一双儿女,庭月啊,你不知道,我这心里有多满足。
夜里躺在床上想想,我都能乐出声。
可人生,岂能事事尽如人意啊。
老天是长眼睛的,他见我在这头顺风顺水,就会在那头给我挖个坑,让我跳。
我的死,是老天给我挖的最大的坑。
这坑跳不跳,对我来说都是两难。
跳,对不住你们。
不跳,对不住良心。
庭月啊,别怪我抛下你们,这良心上要有了亏欠,我后面的日子,就算活着也是个空架子,连睡觉都不会踏实。
这都怪你祖父,从小到大都让我堂堂正正做人,挺直了脊梁骨走路,我这脊梁骨直了一辈子,弯不下来啊。”
说到这里,徐行看着趴在他膝上的女儿,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各人有各人的渡口,各人有各人的归舟,去死,是我的归舟;放下,是你的渡口。庭月啊,咱们父女俩,都得各安天命。”
一番话说完,终是把女儿哄好了,天也快亮了。
他换上朝服。
是庭月帮他换的,扣子也是她一个一个扣上去的。
庭月说长这么大,没伺候过爹什么,今儿个就伺候爹穿一回衣裳吧。
穿好了衣裳,还有些时间,他去了家祠。
家祠里供奉着祖父祖母,爹娘的牌位,后来又多了一个慈柔。
都是他最亲的人呐,总得和他们说一声吧。
点完香,把五个牌位仔细擦了一遍,徐行缓步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连孙子孙女都来送他了。
他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心里是真舍不得啊。
庭月看出了他的舍不得,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爹,改主意吗?
他摇了摇头:傻丫头,你爹定下的事情,什么时候改过?头破血流都往前走。
庭月含泪松开手,他顺势跨出门槛。
这时,只听身后孙子突然喊了一声:“祖父,前儿您教的文章,孙儿都背出来了。”
徐行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笑得牙都露了出来:“好孩子,等祖父回来,你再背给我听。”
……
因为大典的原因,内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部戒严。
穿过皇城,马车在宫外停下。
也是巧了,他刚下车,裴家的马车驶过来。
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徐行本可以甩甩袖就走,但他还是停下脚步,等在一旁,只为了骂一骂那脑子糊涂,目光短浅的狗东西。
这一回,徐行再没有给他留半分情面,骂得是酣畅淋漓。
骂爽了,他甩袖就走。
不用想,此刻那人一定是瞪着双死鱼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将他千刀万剐。
真是可笑啊。
同样是庶子,同样的上不了台面。
一个靠着自己的努力,慢慢超过了嫡子,堂堂正正地活出了自己。
这一位?
哼!
这一位只怕埋进了棺材,都在恨自己的棺材没有他哥的棺材大。
什么玩意!
徐行心里一阵得意,脚下虎虎生风起来,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是去赴死。
然而。
走进宫城,他下意识看了眼远处的巨型宫殿,心还是怦怦直跳起来。
宫殿还是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只不过,这一回要吞噬的人是他。
怕吗?
怕的。
别看他整天绷着一张脸,不近人情得很,磕着哪里,碰着哪里一样龇牙咧嘴,心里哭爹喊娘。
这一撞,能不能立刻死透?
如果死不了,落了残废怎么办?
血会不会溅得到处都是啊?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什么,猛地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人,那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
正是他的爹,冯望。
传说,人在死之前,会看到至亲的人来接他们离开。
他不是寿终正寝,亲人接不到他。
所以,爹来送他一程。
爹含笑看着他,微微一颔首,仿佛在说:儿子,去吧。
还有什么怕啊!
徐行理了理官服,整了整官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踏实实,走得昂首挺胸。
不必回头,爹就跟在他身后。
他走一步,爹也走一步。
徐行笑了。
爹,你常说做人要言而有信,现在儿子要去兑现一个诺言。
一个七年前,儿子亲口许下的诺言——
那年,瓦剌围城,所有人都像丧家之犬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有两个人站了出来。
魏靖川说:国在,家在,战。
那人说:那便战。
他们的目光向儿子我看过来。
儿子回答:“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臣誓死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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