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五章难啊
太子中毒的事情,宫里所有知情的人都被勒令封口,锦衣卫的调查在暗中进行。
查到了谁,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皇帝和太后都保持了一致的沉默。
徐行无从打听。
半个月后,太后赐婚吴家的姑娘,夫家是京城的某个侯府。
消息一出,徐行长长松出一口气的同时,又有隐隐的担心——
以后皇帝的婚事该怎么办才好?
哪家的姑娘才配呢?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他自己都吓一跳。
对他来说,皇帝一辈子不大婚,不生子才最好,这样一来,太子就能顺风顺水地继承皇位,再不会起什么波澜。
一定是那天夜里,皇帝走进夜色的背影太过孤寂,孤寂到连他都希望有个人,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陪着赵君阳走一程。
太后这一赐婚,既解了皇帝的危机,也隐隐传出一个信息——
未来皇后的出身不会太高。
权臣不行。
手握重兵者不行。
权势滔天者,更不行。
果不其然,接下来太后相中的几位世家小姐,身世都很一般。
就连魏靖川都在替皇帝打抱不平说:那些庸脂俗粉,如何配得上一国之君?
就这样,皇帝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一日日拖了下来。
皇帝的心里在想什么,徐行不知道。
太后的心里在想什么,徐行更不想知道。
这一年江南水灾,两广水灾,西北干旱。
税收收不上来,国库没钱拨发赈灾银两,老百姓走投无路,卖儿卖女,有的索性做了强盗山匪,到处闹事,骚乱不断。
一个家要撑起来,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一个国要运转起来,少了银子也不行。
徐行冷眼旁观,户部新调来的两位侍郎都是门外汉,官场那套玩得滴溜转,搞钱不行。
但钱从哪里来呢?
徐行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三夜,想出了招。
一是罚款抄家,查贪官,办大家,家产全部充公,充公的钱用去赈灾;
二是卖官卖爵,拿出一些虚职,荣誉头衔,让有钱人买下来,朝廷拿现钱。
三是增加港口、边境做生意的抽税。
四是强令那些占地圈地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退田,退赃款。
这四招属于劫、富、济、贫,徐行不知道皇帝有没有这个胆量,于是请魏靖川帮忙把折子递了上去。
几天后,皇帝把他召进了御书房。
这是徐行被架空后半年,再次走进这里。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只是眼神和从前不太一样,有了几分锐利。
皇帝问了他两句话——
徐大人心中可有详细计划?
徐大人可有这个胆子?
计划都在徐行的心里。
手掌户部这么多年,天底下没有比他更清楚,谁是贪官,谁是清官,谁圈地多,谁圈地少;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该如何巧妙地收取关税。
至于有没有胆子?
徐行直视皇帝的眼睛:“陛下呢,可有这个胆量?”
四目相对。
无人说话。
其实也不必说话,只一眼,便知对方眼底藏着同一片山河,同一种孤绝。
于是徐行回答道:“三天之内,臣拟出详细的计划。”
“计划书交给魏大人。”
徐行脑子里轰地一下,这话什么意思?
皇帝安静地看着他。
“徐大人年事已高,老胳膊老腿的,就不要冲在前面了,免得闪了腰,有些事情就让年轻人去做吧。”
徐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御书房,御书房的门外又站了谁,直到出了宫,上了马车,帘子一落,他才回过神。
他年轻的时候,被外派去了四川,一路走来,能走到帝王的眼中,凭的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任的是那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孤胆。
年轻气盛,他从来不怕得罪谁。
再后来,他成了顾命大臣,权势滔天,那些被他骂了的,罚了的,抄了的,杀了的人奈何不了他。
可他不可能永远高高在上。
只要他从那个位置下来,那些人就会反扑,所以石良和庭月才会跪求他收手,保全自己。
关在书房三天三夜,只是为了想招吗?
不是的。
他在权衡。
权衡徐家和江山社稷,在他心里哪个轻,哪个重;权衡自己一旦往前,有没有退路,能不能回头?
答案很清楚。
只要皇帝采用那几条,他没有办法回头,徐家也没有办法保全。
徐行朝魏靖川递出折子的时候,就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回头就不回头吧,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谁曾想,皇帝竟然让他隐在暗处,保全了他和徐家。
徐行掀开车帘的一角,问驾车的石良:“你说,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良沉默良久:“说不上来,反正有点胆小,也很谨慎,是个懂得自保的人。”
胆小个屁。
谨慎个屁。
自保个屁。
徐行放下帘子,眼眶湿润了。
这小子根本就是外柔内刚,温而有骨。
……
接下来一年的日子,皇帝不好过,魏靖川不好过,他徐行更不好过。
这四招,动的都是权贵的利益。
这些人通过联姻,血脉交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早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皇帝每动一人,便如投石惊浪,处处都是阻力,步步皆是危局。
这一年,徐行混在文武百官中,听得多,说得少,装像了一个被架空的,没了实权的户部尚书。
无人知道,每一个晚上,他都绞尽脑汁地盘算,推演局势要怎么往下进展。
推演出一步,他就给魏靖川递一封折子。
皇帝和魏靖川再根据他的提议,抄谁,罚谁,杀谁,如何逼贵人退田,如何颁布法令,如何排兵布阵……
很多个夜晚,徐行会放下手里的笔,去庭院站一站,吹吹冷风,换换脑子。
这个时候,石良怕他着凉,总会替他披上一件衣裳,然后再退回角落里。
那件衣裳落下来,徐行不免会想到深宫里的赵君阳。
此刻。
他在干嘛?
他在想什么?
可有人为他披一件外衣,挡一挡寒风?
冲在最前面的人,往往落在他身上的风也疾,雨也大。
他如果是先帝指定的接班人,名正言顺,那些落在他身上的风雨,自然会有人为他遮挡。
偏偏他是个私生子。
天地偌大,也只有他一人,能扛下这疾风骤雨。
更难啊。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09042/1111046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