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二章顾命
跪了大半夜，徐行回到家就感觉身子不对。
原本想着扛一夜就会好，没想到一夜过后，不仅没扛住，整个人烧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病来势汹汹，请医，扶脉，喝药……折腾了整整七天，他才能勉强喝下一口粥。
发妻和庭月都吓坏了，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石良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将天下的好药都买过来。
徐行心里很清楚这场病的原因，自从太上皇出征，他心里就绷着一根弦，弦绷得太紧，太久，总有断的时候。
昨儿夜里，当皇帝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是他弦断的时候。
先帝啊，顾命之恩，臣不辱也！
因为他的长跪不起，才逼得皇帝派出使者，徐行成了迎归派里的英雄，上门探病的人络绎不绝。
徐行不想见任何人，叮嘱石良，一律婉拒。
当然，他也成了拒归派的敌人。
从那时候开始，徐府门口被泼粪，被扔石头和烂菜叶的事情，层出不穷。
石良没辙了，亲自去顺天府报官，派护院白天、夜里不间断地巡逻，门口的脏东西是没了，可都越过高墙，往墙里扔了。
石良忙得焦头烂额，气得火冒三丈，不等徐行病好，便跪地恳请他告老还乡。
一同下跪的人，还有女儿庭月。
石良说：“从前老爷总念着顾命之恩，顾命之恩，如今使者已经动身，老爷也该卸下身上的重担，享一享清福了。”
庭月说：“爹，娘的身子不大好，晋中是块风水宝地，咱们回晋中给娘养病吧。”
徐行看着这两个他最亲的人，长久地沉默了。
该激流勇退吗？
该！
很该！
这个时候退下去，他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太上皇，既问心无愧，也能弥补这些年对妻女的亏欠，能全身而退。
回到晋中，种种田，养养花，教教孙儿孙女读书，再好不过的日子了。
他的沉默，让石良和庭月都变了脸色。
石良：“老爷，当断不断，必有其乱，当退不退，必受其累。多少王侯将相，都输在不肯及时收手。”
庭月：“爹，娘事事都依你、顺你，你怎么也得为娘想一想吧。”
说得都对，句句在理。
可他心里总感觉有什么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也没想明白。
“你们都起来吧，这事容我想一想，我要好好想一想。”
半个月后，病愈上朝。
皇帝一身明黄坐在那张龙椅上，不时向他看来的眼神又冷又沉，以至于他身旁、身后的数位大臣都察觉到了，也频频用眼神打量他。
像是有一道亮光，照进了徐行的脑子里。
他突然想明白了，自己放不下什么——龙椅上的那一位。
一个合格的帝王，心中有喜恶，但眼中不能有，需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就等于底牌被人看穿。
一急，别人就敢拿捏；
一怒，别人就敢借刀杀人。
而眼前的这一位，喜怒皆露于色，情绪外泄得厉害，这不是为君，这是为人。
做人，可以爱恨分明；
做帝王，需得深藏不露。
还是太稚嫩啊！
这一夜，他对发妻崔氏坦承说：“慈柔啊，这京城我还得再待几年，你若真想回晋中养病，我让庭月陪你去。”
崔氏看着他，半晌问：“老爷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那位到底是半路出家，一言一行都没什么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我得扶他一把。”
“老爷想扶，也得看人家愿意不愿意。”
崔氏跟了他几十年，虽不聪明，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有几分见识，说出来的话一针见血。
徐行拉过崔氏的手，笑道：“我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我只管我自己看没看到，看到了不扶，于心不安。”
“你这性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崔氏长叹一口气：“罢罢罢，你好好和庭月，石良他们说，我这头总是依你的。”
女儿庭月和忠仆石良也都是依他的。
甚至，女儿私底下还偷偷问了他一个问题——爹，你扶他是因为愧疚吗？
是吗？
徐行一时间哑然。
……
几个月后，太上皇回京，被囚禁在永巷里。
永巷是冷宫，陈设极简，要什么没什么，且冬天寒冷彻骨，夏天闷如蒸笼。
这个消息一出，朝中迎归派一片哗然，曾经的帝王怎么能住在那样的地方？
太后哭了。
她对着徐行哭得很伤心，话里话外，想请徐行帮着说说情，看能不能给太上皇换个地方住。
毕竟宫城九百九十九间房，哪一处都比永巷好。
徐行看着面前这个伤心欲绝的妇人，摇了摇头，道：“臣无能为力。”
太后一脸惊诧地看着他，似不敢相信那句“无能为力”是从徐行的嘴里说出来的。
她不知道天道忌满，人道忌全，太上皇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苍天有眼，陛下开恩。
若再让他锦衣玉食，出入自由，呼朋唤友……那岂不是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想活命，就得受罪。
其二，皇帝给了他一次“善良”，也仅仅只有一次，他若再帮着说情，便是得寸进尺。
更深的一层原因——
那根弦断的时候，他和太上皇多年的情分也断了，他再不会管这人的任何事情。
除了太后外，那些迎归派也一个个来找他，他还是那句话：无能为力。
连他堂堂顾命大臣都无能为力，那些想让太上皇从冷宫里出来的人，慢慢地也就歇了心思。
……
“这……怎么可能？”
浓雾里，裴景突然大喊一声：“你怎么可能对太上皇歇了心思？你怎么可能去扶皇帝一把？那个雨夜，你明明……明明……”
“裴太医，我早就说过了，你的眼睛里除了皇帝，除了裴家，什么也看不见。”
裴景瞪大了眼睛看着徐行，表情一片空白。
那么，当初徐行不断地上折子，不断地严苛皇帝，连腰板塌下去半寸都要说上两句，甚至常常搬出太上皇来打压新帝……
不是为了挑刺，而是为了扶皇帝一把，让他的皇位坐得更安稳？
不对。
还是不对。
裴景磨了磨后槽牙：“你既然为了让皇帝坐稳皇位，那皇帝和吴家的婚事，你为什么强烈反对？”
吴家？
卫东君忍不住插话道：“可是金陵吴家？”
“正是金陵吴家，有了吴家的助力，皇位稳如泰山，根本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裴景连连冷笑：“徐行，你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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