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众人回家（六）

“可否有这个数？”徐父先伸出两根黝黑粗糙的手指，迟疑一下，又伸出一根，变成了三根。

在他看来，三千两已是不敢想象的巨款。

“有。”徐燕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徐父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说三个好字：

“那便盖两座！我今晚就赶回徐家村，找族里量地。

就挑村东头那片向阳的坡地，视野开阔，风水好！请最好的匠人，用最好的料。”

他们徐家村，是一个坐落在偏僻山坳里的小村落。

至今连像样的青砖瓦房都找不出几座，家家户户大多还是冬冷夏热的土坯房。

要是他回去盖一座雕梁画栋、几进几出的大四合院，那场面，该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荣耀！

估计每位乡邻路过，都得投来羡慕和敬畏的目光，他徐老汉的名字，也将会成为村里几代人传颂的传奇。

徐父越想心里越是火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只觉得胸口烧得滚烫，方才还滋味万千的丰盛酒菜，此刻像是都失了味道。

他放下酒杯，作势就要起身，恨不得立即就能回到徐家村。

“先坐下，好好吃饭。”

看到老伴一副按捺不住、准备连夜动身的模样，徐母无奈地瞪了对方一眼，“盖房子是大事，急不得一时。”

“嘿嘿，是、是是。”徐父发现自己确实是有些心急了，尴尬地搓了搓手，重新坐下。

他拿起来筷子，随即又想起一事，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便郑重地看向儿子：

“燕儿，如今钱财是不愁了，你……当真不打算再去考功名了？”

如今儿子虽也算富甲一方，但在徐父心里，终究还是有个小小的遗憾。

以前一家人省吃俭用，就差砸锅卖铁了，也要供徐燕去读书，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盼着他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穿上官袍，做个一官半职，那才叫真正的光耀门楣。

“是啊，燕儿，母亲也觉得可以去试试。”徐母也跟着附和：

“咱家现在不缺钱，你就当去历练历练，就算考不上，也没什么损失。万一……万一考上了呢？”

在老两口的观念里，商人再有钱，终究是「末业」，见了官老爷，也得点头哈腰。

只有考取功名，进入仕途，当上官老爷，那才是真正的正途，是能让祖宗牌位都生辉的大事。

“爹，娘。”不等徐燕开口，一旁的儿媳妇王氏便轻声接过了话头。

她知道，公婆的这番心思，是出于对儿子最朴素的期望。

若是由徐燕自己来反驳，未免有「忤逆」之嫌，也容易伤了老人的心。

有些话，由她这个做儿媳的来说，或许更为妥当，也更能提供一个客观的视角。

“夫君如今在集团的地位，论及实权与体面，未必就比寻常的县令差了。”

王氏的声音柔和而清晰，她先拔高了丈夫如今的成就和地位，也是借此来安抚老人的情绪。

“至于考取功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其中艰险，外人难以想象。”她轻叹一声，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官场之上，派系林立，盘根错节。特别是像夫君这般，若无任何家世根基，单凭一腔才学入了仕途，便如无根浮萍，

在官场那样深不及底的暗流里，莫说施展抱负，便是想求得自保，都寸步难行。”

她想了想，随即举了一个最有力，也最让公婆信服的例子：

“就比如我父亲。爹和娘只知他是郡守，是朝廷大员，却不知他为官之路，走得是何等艰难。

我们王家，祖上并无显赫之辈，全靠我父亲一人苦读出身。

他能有今日，背后是我外祖周家在京中上下打点，耗费了多少人情与家财，方才勉强站稳脚跟。

即便如此，依旧是处处掣肘，事事受人辖制，每日都如履薄冰。”

“做官看着风光，可若是背后无人，根基不稳，一步行差走错，或是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权贵上头。

届时，非但荣华富贵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身家性命不保，连累家人，乃至满门……都不得安宁。”

这番话，出自一位郡守千金之口，其分量远非旁人可比，一下子便浇熄了徐父徐母心中的躁动。

他们是庄稼人，不懂什么派系倾轧，但听得懂「身家性命不保，连累家人」。

“如今夫君在集团，凭的是其老师的信重和自身的真才实学，挣的是干净实在的银钱。

上能为首领分忧，下可安顿家人，庇护亲族。

这般安稳实在的日子，福泽深厚，妾身以为，比那虚无缥缈的官位，要强上百倍。”

王氏做了最后的总结，随即低下头，不再多言。

她已经将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剩下的，便是留给长辈自己去消化和抉择。

堂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许久，还是姐姐徐慧开了口。

她不像王氏那般温婉，话语里带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和通俗易懂：

“爹，娘，弟妹所言极是。以前是没有别的出路，才想着读书考功名这一条道。

如今小弟年入数千两，就算他以后当真弃商入仕，熬上几十年，有幸步入朝堂，

拿到的那点俸禄，估计还不及他现在一年的零头。又何必丢了西瓜去捡芝麻呢？”

听到儿媳妇鞭辟入里的剖析，又听到女儿简单粗暴的经济账。

徐父端起酒杯，又默默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一点执念。

“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考也好，不考也好。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对，对！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最重要！”徐母见老头子终于想通，也如释重负，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连忙招呼道：

“来，都别愣着了，快吃饭，吃饭！今晚这满桌的好菜，可一定得把它吃完，不能浪费了！”

心结一解，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一家人相视而笑，方才那点紧绷的氛围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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