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好事成双
梁家庄第四大队，槐树林，西胡同入口第一家地院里。
梁世杰背着一杆自制野兔枪下到地院，看到儿子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板板正正，便忍不住道：
“春宁，甭只顾着擦车子了，把药吃了没？”
“呃！药……药还没吃哩！”梁春宁突然想起似的道，抬头看了他父亲一眼，腼腆一笑，开口道：“达，你还打到野兔了啊？”
“嗯，今儿运气好，打到一只野兔。”梁世杰颇得意地道，一边来到儿子正忙着擦拭的飞鸽牌自行车跟前，把绑在枪杆子上的野兔抖落在地上，炫耀似的给儿子看。
“这兔子大的很么！”梁春宁跨前一步，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野兔子。
“就是，这家伙命大的，我打了一枪它还能跑，我又跟沟子追了一路，终于才把它追着。”说着，梁世杰弯下腰去又玩味似的把那野兔子拎起空中，掂量轻重一样掂量了几下，问道：“春宁，你看它有多重？”
“有七八市斤了吧！”梁春宁笑呵呵道。
“呵，七八十斤，十市斤还差不多哩。”梁世杰不屑一笑，严肃道：“它要是没这么肥，我估计，那阵子我都追不着它，就是太肥了跑不动我才追上它的。”
“嗯嗯，就是，它真的太肥了！”梁春宁随口附和。
这时，从北边窑洞里走出来一位中年妇女，手里捉着绣花针和一个绣了一半的鸳鸯鞋垫。
“野，你这瓜人，整整一上午了，我还以为你又要两肩膀扛着一颗头回来，甭想还真打着野兔了！多大……我看看？”
“看嘛！你来看，好好看看这是啥？还不相信我，一天天的……”梁世杰双手叉腰，倨傲地嚷道。
中年妇女走过去看了看那死透的野兔子，心下里莫名又平添了一份乐子。
她叫王玉芳，今年四十有八，养马大队人，是梁世杰媳妇，她年纪本不算太大，但头发却是白了不少。
事实上，早年她本可以凭借丈夫的粮站验粮员身份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既不用黑水下流的下地种庄稼，也不用为每日的一日三餐发愁，可就在得知了儿子梁春宁得了一种罕见的涎水病后，就开始了她漫长而又煎熬的生活，那时候，她几乎天天跑出去找医生找大夫，到处花钱给儿子看病，可就是看不好，儿子因此而经常被大队里的同龄小子娃们笑话，作为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这样，渐渐的，一晃眼儿子长大，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经过多方打问，结果女方看了人后，都嫌她儿子，说她儿子有病，身上脏、臭，难闻，更甚者，有人还在背地里说她儿子是个傻子，有精神病，继而惹得不知情的人都不敢靠近了。
总之，这些年她是没有一天好活过，也因此渐渐的，一头乌黑秀丽的、能扎两个大麻花辫的长头发就变白了，而她那年轻的容颜也不复存在，如今一看就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奶奶。
而就在1984年伊始，她整个人一下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从以前的苍老，眼睛里看不到眼神，失望，落寞，一下子变得笑容灿烂，神采奕奕，整个人都仿佛回到了曾经的少女时代，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而这一切，都源于她儿子受了高人指点，去了市立的大医院，一下子把困扰了十几年的顽固病治好了。
当然要说治好了也不纯粹，至少彻底治好还得些时日，但好消息是，儿子现在已经能够控制住涎水的恣意漫流，不再需要在胸膛前缝一块手帕，或在兜里装一块棉纱布来专门擦拭涎水。
尽管有时候还会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流出来，可这种情况在今年三月份的时候就已经鲜少再出现过了，如今她儿子身上的衣服都干干爽爽，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臭烘烘的带着浓浓的鱼腥味的口水味了。
可以说，早年她儿子就是插在她心中的一根刺，如今，这根刺总算是拔出来了。
如今的她，心情一片大好，看什么都是美好的，向上的，纯粹的，毕竟，物质上她从来没有贫穷过，儿子的病好了，她精神上也富足了。
对她家来说，并非穷的吃不起一只兔子，而是现在看到那只兔子，就像是无聊的生活中多了一个乐子。
她凑到那只野兔子面前，看了看，笑着把她男人狠狠夸赞了一番。
完了后，又颇心疼地说：“你瞧你，单位就放了可怜的两天假，让你回家休息，你可倒好，连着两天都进山去打野兔，早出晚归，这样下去，身子吃得消啊！？六月份开始你又不放假，得连干一个多月，一天休假都没有！”
然而梁世杰并不以为然，他冷笑一声，道：“你作为一个屋里人，你懂啥，我上班又不是干重体力劳动，把人闲得心慌，放假这两天进山打打野兔不是更好么？”
“好好好，我又没说你哪里不好，我是担心你把身子搞垮了，咱春宁病刚好些，以后还得靠你哩，我也要靠你，你出个啥三长两短，叫我娘俩咋活？咱又是非农身份，想种地都没地儿去种，到时景就能当叫花子，拄个拐棍沿街讨饭！”
听了这话，梁春宁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啥？你妈说的还不是大实话？”
梁世杰瞪着儿子怒巴巴道：“你看你前些年，不知道受了啥症候，得的那个病，把你们愁的白了头，连你达我，都跟着你这事儿把心劳费了！”
梁春宁严肃起来，对他父亲的话，只是点头不语。
“你‘嗯嗯’啥？你看你这怂样子，一天天球事不谋，光知道窝到屋里，也不去跟人来往，人家和你一样大年龄的人，现在怀里都俩娃娃了。”
梁世杰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看看你，还不知道着急，准备打一辈子光棍吗？想打一辈子光棍你就早说，我成全你！”
微微一顿，吐了口痰，接着又重新起了个头开始骂道：“就奇了么，这世上居然还有你这种人，现在都啥时景了，还不知道吃药，你是还觉得涎水没淌够吗？还嫌大队里人没耍笑够吗？”
“嗯嗯，我马上就去吃药。”梁春宁弱弱地点了下头，撂下抹布，跑一样往北边窑洞走去。
看着儿子走远，这王玉芳忍不住抱怨似的嚷道：“你弄啥呢……刚刚！说个话，简直就像拿老刀子剜一样，咱春宁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你还这样说他，娃恓惶的，是得了病又不是故意的，娃这些年也不容易……”
梁世杰便稍稍收敛了下脾气，轻叹了一声，说道：“你说的也是，娃这些年也承受了很大委屈，我刚刚也是没控制好，一想起咱娃相亲，回回给媒人，给女方谈嫌心里就不痛快，再一想，我这一辈子辛辛苦苦挣钱，到头来连个后代都没有，我还挣这钱弄啥？在外面，人人都敬我、讨好我，风风光光，没想回到家……我连个后代都没有！”
看她男人发自内心的悲痛，王玉芳便跨前一步，轻拍着她男人的背，耐心地劝导道：“好啦，我知道你想到这事儿心里不好受，现在不都好了么？咱娃病一好，就找媒人去相亲，我不信她们还谈嫌咱娃，咱娃有手有腿有脚，又不是残疾了，再说咱家这条件，放到整个梁家庄大队都不差，她们还谈嫌啥！？”
听了媳妇的话，梁世杰心情便稍稍好转了些，说道：“就是，咱娃的病慢慢好些了，就看以后能不能好彻底，像正常人一样，我这辈子哪怕当个老农民都心甘情愿。”
“会好的，你放心，大夫都说了的。”
“嗯，但愿吧，这回也是多亏了他同学。”
“就是，他同学就是咱娃的救命恩人。”
“一直说拿点东西去他同学家看看，好好答谢答谢他同学，也一直想不起来去。”
“有时间的，有的。”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咯吱了一声，响了。
梁世杰和王玉芳两口子好奇，齐齐转过头去看。
远远，看到门口站着一对父子，其中那年轻男子，梁世杰还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也不敢确认。
巧的是，这时梁春宁吃完药走出了窑，看到大门口的人，梁春宁眼前一亮，激动地喊道：“哥，啊哥，铁蛋哥。”
说着，脚下加速往大门口走去。
与此同时，梁世杰这才恍然大悟，紧随儿子身后也跟了上去。
一边开口热情地招呼道：“牛有铁，呃，牛有铁呀！快，快回来坐！”
嘴里说着，手脚突然莫名的慌乱了起来。
看到梁春宁和他父亲都在家，牛有铁这才松了口气，毕竟，他今天的任务就是专门卖粮食的，倘若是找不着梁春宁家，或者找到梁春宁家，但家里没人的话，他的打猎计划就要泡汤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家马上就没快要断粮了，没粮吃，面对一院子的父老乡党们，可就尴尬了。
“梁，梁叔。”牛有铁客气地喊了梁世杰一声。
从对方那热情而又有些激动的面部表情，牛有铁便判断对方并不厌恶他的到来。
“铁蛋哥。”这时，梁春宁又格外亲切地喊了牛有铁一声。
“嗯。”牛有铁立刻点头应承，脚步匆匆来到梁春宁跟前。
惊讶的发现，眼前这个梁春宁似乎大变了样儿，首先是他不再像以前那么胖了，嗯，以前是虚胖，病态的胖，加上嘴巴不停流涎水，给人感觉就像个神经病，而如今的他又瘦又高，而且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了精神。
还蓄着一头帅气的羊路头，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中山服，脚上则穿着黑色尖头皮鞋，看起来就像是要去哪儿相亲一样。
除此之外，让牛有铁眼前更加一亮的是，这家伙嘴巴上居然没有涎水了，而且看起来干干净净，遥想半年前，他见到他时的样子，那简直就像是打碎了涎水罐子，一直流个不停，胸膛前总是湿漉漉一片，人不走近都能闻到一股恶心的腥臭味，而且下巴因为流下来的涎水，腐蚀到溃烂发红，总之，简直不忍直视。
没成想，如今的他从上到下，都透露出一副干净清爽的感觉，外加他本身的皮肤白皙，乍一看，就像个城里人，洋气十足。
牛有铁有些不信邪地走过去，凑近瞅了瞅他的下巴，发现干干净净，又下意识闻了闻他身上，居然没有一丝腥臭味。
忍不住开口问道：“春宁，你，你这是——”
他的话虽短，却意味深长。
梁春宁看出了牛有铁的诧异，便笑着道：“好铁蛋哥哩，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变了？”
“哦，嗯，嗯嗯，是，是变了，好像……”
“嗯，真是多亏了你，当时给我指了市区的市立医院，我后来从张艳艳家回来，第二天就去找那医院去看病了。”
“哦，看好了？”
“好了，你看我现在都不淌涎水了。”梁春宁激动地道：“当时大夫检查后，说我脸上的两根涎水管子断了，然后给我做了个小手术，就好了。”
“哦，意思是，把那两根涎水管子接上了？”
“是啊，已经接上了，现在就是吃药，一直到彻底不淌涎水为止。”
另一边，看着儿子和他同学聊的不亦乐乎，梁世杰便先一步支走他媳妇说：“快，快回屋里弄饭去，甭瓷站着了。”
王玉芳也没敢怠慢，冲牛有铁讨好似得笑了笑，就急急忙忙跑回厨窑做饭去了。
梁世杰跨前一步，笑吟吟说道：“走，有铁，甭站着了，回窑去说，坐下说。”
一边热情地招呼，一边回头瞅着牛有铁身后的老爷子，又笑着招呼道：“呃，这个，叔，您是——”
“哦哦，我是牛有铁他达。”老爷子笨笨地回答道：“呃，他，他是我儿子，是，是老四。”
“哦哦，那我就喊你长哥吧，走，长哥，咱回窑去坐。”说着，梁世杰又伸手一把拉住了老爷子胳膊，然后和牛有铁的胳膊一起拽着往窑里走去了。
知道梁春宁的病情好转，牛有铁便彻底放心下来，便大大方方跟着梁世杰回到了窑内。
不管对方多客气，他也表现的自然得体，递过来的茶水，就自然地接下，面对对方的真诚感谢，他也不谦虚，就说：“其实也就是同学之间帮个忙而已，这不，我买粮时，不也直接找的你嘛！”
“就是就是。”梁世杰客气地道：“不过，你还是帮了我家大忙，呃不，你是直接救了我娃呀！”
就这样，一番客气后，牛有铁正要说他此行的目的时，梁世杰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主动说道：“我没猜错的话，这回你找我买粮的，对吧？”
“呵呵！”牛有铁笑了笑，没有直说。
“我知道，你家盖厦房，吃饭的人多，呃，不知厦房盖好了没？你的本事可大啊！”
“好了，年前就盖好了的。”牛有铁说。
“哦，都盖好了啊！对了，我听人说，你大队要开个砖瓦厂，这事属实嘛？”
“是的，要开一个。”
梁世杰颇器重地瞅了牛有铁一眼，又问：“是你要开的嘛？”
见牛有铁没搭腔，梁世杰立刻补充道：“这事儿我听人说的，真没看出来，你本事可大啊！”
牛有铁终于不再藏掖了，笑了笑，说：“还好吧，都是大队里重政绩，给我下的死命令，要说开砖瓦厂，我其实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牛有铁的谦虚，梁世杰压根没注意到，就只是不停在心里强化对方开砖瓦厂是事儿。
“好好，真的好啊！你看你同学梁春宁，整天啥事都不谋，你都俩儿了，他还在打光棍。”他彻底打心眼里敬佩牛有铁的能耐。
“这有啥嘛！春宁娶不到媳妇，是因为他的病，现在病好了，上哪找不着好媳妇。”
“嗯嗯，你说得对，我娃就是给他的病害的，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他以后了咋办！”
说着，梁世杰眼睛莫名的红了一圈。
牛有铁也看出来了，这梁世杰确实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便说：“没事的，叔，让春宁再去养马大队一趟，这回我不相信那个张艳艳还嫌他。”
“嗯，我这两天就准备去哩！”梁春宁突然插入一句。
他因为淌涎水的问题，自小便形成了不爱说话的性格，不过脑子并无不正常，看着他父亲和牛有铁倾心交谈，他感觉很是享受。
毕竟，听到的故事，都是关于他自己的。
就这样，他们就关于梁春宁的婚事，谈论了很久，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
王玉芳也已经做好了饭，牛有铁和他父亲客气，要走，但被这两口子硬拦住了。
于是便和他父亲蹭了一顿饭，席间，也跟梁世杰说好了买粮的事儿。
梁世杰也是很爽快，不仅答应了牛有铁买粮的请求，还主动派人用牛车，打算把粮给牛有铁送到他家里。
知道梁世杰所有目的都是为了答谢他帮了他儿子的忙，牛有铁便也没再客气，“那到时候，粮拉到我家了，我媳妇就把钱给送粮的人。”
“嗯，咋样都成。”梁世杰爽快道。
就这样，吃完了午饭，牛有铁也没再敢逗留，就直接回家去了。
黄午的时候，梁世杰便带着他儿子去了养马大队，给他儿子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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