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王业艰难

第860章  王业艰难

    入夜已久，高句丽军中缺乏计时工具。

    今夜又有黑云遮住了星月，高句丽王高延优在营帐前来回踱步。

    全军前沿营地已经做好了预防汉军夜袭的准备，外围更是布置了伏兵。

    他对于战况，多少还是缺乏信心。

    但他又多少了解汉学，深知月满则缺的道理。

    至于动员、激励五部贵族的誓言————他肯定是要遵从的，只要能击败汉军，裹挟鲜卑、匈奴，到那个时候，他不往前走，五部贵族也会推著他往前走。

    生前若是能做中国的天子，也对得起祖宗、后代。

    比起寻常的富贵而言，他与大多数受汉学影响的贵族一样，更在意死后的名望。

    这不仅会记录在青史上供后人瞻仰祭拜，生前获得的功勋、威名，死后也能巩固、拔高地位的基石。

    然而，这注定是一个万众期待的平静夜晚。

    天色渐渐明亮，天穹还被一层云雾遮蔽。

    后半夜入睡的高延优睡梦香甜，他被军营中的鼓吹声响惊醒。

    美梦打断，清醒过来后的他格外不舍。

    披上一领貂裘大，高延优走出营帐，就见侍卫他的小贵族们正在洗漱。

    早上这么冷，各自都是尿在木桶、铜盔里，就热搓洗双手和脸颊，不乏漱口的。

    高延优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他对迎上来的一名侍从说：「我昨夜异梦，将卜师请来。」

    「是！」

    侍从应下，刚刚洗过的脸格外光嫩，转身就去找军中有名的卜者。

    当下者来时，高延优正享用早餐，是陶釜炖煮半夜的狗肉。

    高延优双手已经洗干净，双袖挽起，一手按著狗腿，另一手握小刀削切肉片，肉片蘸酱后入口，吃的他满嘴流油，停不下手。

    酱料咸味儿重，吃了半条狗腿，高延优端起小碗米粥吃了一些，待口舌清淡一些，他又继续享用另一条完整的狗腿。  

    他只吃易切割，咀嚼、吞咽轻松的肉团，带有筋膜的肉则是一概不吃，省的掏牙缝。

    很快早餐吃完，高延优端著蜜酒饮用，这时候下者才被侍从带到他面前。

    卜者虽居下首，可坐姿端正且从容，耐心聆听模样：「听闻大王夜间感有异梦？」

    「是，梦到汉贼大将赵太师冲破栅栏，我的卫士挡不住他，都被他杀死，随后他向本王杀来，却被绳索绊倒。我就见一些鲜卑人甩出布满鱼钩的渔网甩在赵太师身上，很快他就被鲜卑人拖走。等他再出现时，已被万马践踏，只有头颅是完整的。」

    高延优仔细讲述梦境，一些细节已记不清楚了，但记得那位赵太师的头颅，继续说：「我就看到这位赵太师的头颅张口说话，说我只要杀了背叛他的鲜卑人，他就将国家送给我。这个梦来的巧合，不知祖先想通过这梦向我预示什么。

    卜者听闻后，就闭上眼睛，神游物外，仿佛与冥冥之中的存在进行沟通、交涉。

    高延优耐心等待，端起蜜水时不时浅饮一口。

    片刻后，下者睁眼，又仔细看高延优，见他睡眠不好，虽然眼眉间带著喜色，可眨眼、转眼以及张嘴饮蜜水时，五官之神有明显的迟钝之感。

    灵肉不合，这是下者的第一感觉。

    第一感觉对他这个职业来说尤其重要，可这种倾国之战的时刻，他一个下师的性命砸进去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想了想，卜者就说：「这个梦境有可能成真，是大吉之兆。只是大王想要让鲜卑人背叛赵太师，就不能这样等著，要有所行动。这正是祖先英灵启示的用意，希望大王能妥善利用鲜卑人，只有他们才能从赵太师身边发动叛乱。」

    「你说的有道理，这个异梦的用意或许就在这里。」

    高延优从袖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袋金豆子，直接放在桌案上，他的侍从上前接过，递给了下者，并引著云淡风轻模样的下者离去。

    很快，高延优就将国相乙巴素与弟弟高须传到大帐内。

    待两人坐稳，高延优就说：「今大战在即，我想遣使策反鲜卑人，应该怎样做？」

    乙巴素惊异看一眼高延优，随后就是思索模样。

    而高须不假思索就说：「今日分遣探马，向西侦查到辽水为止，确认汉贼的各处营地与兵力。今夜弟率族兵、国兵袭击鲜卑营地，我们的使者可以穿鲜卑人的服饰，在营外假死，择机混入营地，见鲜卑贵人后陈述大王的心意。」

    「还要夜袭？」

    高延优明显不满：「这样决定国运、族民生死的大战，使用夜战的话，会让后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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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王，只要我们击败汉贼，史书由我们记录，没人知道我们采用了夜战。何况，大王遣使游说、策反鲜卑人为我国所用，难道就值得后世子孙颂扬？」

    高须脾气上来，瞪著眼睛大声诘问。

    「我这是韬略，是梦中祖先的预示计策！」

    高延优怒不可遏，嚯的站起来，展臂指著高须：「你在狗叫什么！有这样跟国君、

    兄长说话的臣弟！」

    高罽须怒容更深，粗呼吸强自克制，对著高延优下拜：「是臣弟错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我就不该带你来到这里！现在告诉你，我就是死了，国君之位也是传给驳位居，他推辞不要，也是由他的弟弟、他的儿子继位！」

    「大王！臣弟绝无这类不臣之念！」

    「哼哼，你在看我的笑话，我比谁都清楚！等我击败汉贼，再来收拾你。」

    高延优侧头看恭敬异常的侍从：「将他带回王都，不准他与他人往来！」

    「是。」

    侍从悚然应下，赶紧上前搀扶、拉扯高厕须离去。

    被拖著往外走，高厕须依旧喘著粗气，一副被误会、蒙受极大冤屈的模样。

    高延优冷冰冰目视他被拖走，随后才无力落座：「让国相见笑了，他不知道我的艰辛。只觉得我为了王位，娶了那个老女人————」

    「大王。」

    乙巴素白须抖动出声提醒，高延优才反应过来，又重新说：「他是我的弟弟，我看著他长大，我比谁都清楚他的想法。」

    高句丽有五大部族，是个部族联盟。

    扶余王子朱蒙在高句骊立国后被驱逐，依附于其中一个部族，带著这个部族壮大，后来成为盟主、国主，并沿用高句丽国名，国王以国名为氏。

    王后于氏家族强盛，是五大部中提那部的酋长，氏族长者。

    与于氏家族联姻，王室所在的桂娄部才能持续垄断王位。

    高句丽的继承法度并不是严格的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而是五部内部执行的是这种继承家法，成为酋长后，才有资格被推选为国主。

    王后于氏与先王成婚后，是老夫少妻没有子嗣；而现在与高延优组合后，是老妻少夫，于氏依旧不怀孕。

    这是高延优的心病，为了保住家族的王位，他就必须娶于氏。为了延续自己的血脉，他就必须在于氏之外另立王后。

    内乱结束还不到三年，高延优还离不开于氏家族，也没有威望另立王后，否则立一个死一个，自己可能也会死，还会连累家族。

    其中的苦楚，只有他自己清楚。

    片刻之后，他才捋顺情绪，询问：「国相，如何才能游说、策反鲜卑人？」

    「发射箭书，就是让赵太师知道，也不妨碍什么。」

    乙巴素神态平静：「只要让鲜卑人知道我们的心意、态度就可以了，现在赵太师身边是疲惫难以战斗的士兵。我们攻势猛烈，鲜卑人就会避战，并等待机会背叛赵太师。若是赵太师见到箭书，猜疑、打击鲜卑人，鲜卑人会更果决的支持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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