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段部之忧
刘曜做出了在西堤乡观望战场的决定，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以匈奴人与石勒之间的爱恨纠葛，刘聪能够答应出兵，前来助石勒一臂之力，就已经是对石勒仁至义尽，要想让匈奴人一上来就死命作战，那本就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以刘羡过去的战绩与威望，他们也很难下定接战的决心。所以他们打算先进行观望，等汉军露出一定的疲态与破绽后再出手。
可此时此刻，观察战阵的人也并不止是刘曜，在两河口处的拓跋鲜卑与段部鲜卑，也在谨慎地审视著战场。
他们此时驻扎的地点距离战场仅有十余里，所在的两河口，顾名思义，也就是两条水渠交汇的地方，虽说地势较为低洼潮湿，河流也不过一丈来宽，但周围青草茂盛，使得鲜卑人能更好地喂马歇息，所以他们选择驻扎在此。
只是大战就发生在眼前，鲜卑人们也难以保持内心的镇定。这么多年的草原征战岁月，使得他们早就习惯了枕石席地、提弓策马的射猎生活，可像今日这般，如此深度地参与到这样一场规模恢弘的中原战事中，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头一次。因此，在稍稍安置部众之后，两部都不约而同地在附近寻找高地，而后搭建起瞭望台，在上面密切观察战事的发展。
相比于仍然要依靠斥候的匈奴人，在这个黑夜里，他们可以依靠自己的双眼，更为清楚地看到如今的战况。
就黑夜中数不胜数的火把来看，东军的阵势已经变得较为保守，石勒率军将各部汇合之后，为了抵御周勰所部的袭扰，确保针对汉军右营的攻势能够继续进行，他进行了紧急地变阵。
原本东军的布阵是一个典型的雁形阵，以左翼的大量步卒为饵，进攻汉军右营，右翼的大量骑军为槌，等待汉军本阵出营解围，两河口的鲜卑人则作为预备队，同时也提防后背遭到可能的包抄。其中心意图是逼迫汉军主力自投于两翼之间，将其一举击溃。
但刘羡对于战阵的意图有些太敏锐了，他临场观看东军的布阵，就想出了解决的办法，那就是以小博大，以静制动。雁形阵下，东军的兵力较为分散，这就可以用少量兵力扰乱东军的阵型，用车阵与骑兵逼迫对方调动。一旦原有的阵型失效，陷入混战局面，后发制人的汉军将拥有绝对的主动权。
所以石勒在看出这一点后，放弃了原有的策略，既然又得知了西军即将抵达的消息，他决定将阵线前压，变阵为一个向汉军右营与本阵之间突出的锋矢阵。
阵如其名，锋矢阵是一个进攻性的阵型，它与雁形阵几乎完全相反，是一个进攻强点为箭头，向后张开的两翼为剑锋，常常用来冲破敌阵中心的楔形阵。
可石勒眼下使用这个阵型，却并不是为了进攻，而是引诱汉军进攻。石勒已经意识到，以刘羡对于战阵的造诣，是不会在劣势情况下主动出战的，那既然如此，石勒干脆就露出破绽，引诱刘羡攻击。毕竟锋矢阵防守能力上不足，如此布阵，反而会受到汉军三个方向的夹击，无法发挥出骑兵出阵的优势，一旦被汉军攻破阵型，就算是被全歼在此都不无可能。 反之，若刘羡还坐守本阵不动，就相当于把所有的压力都扔给了汉军右营，十数万东军轮番进攻杜弘所部，必定能将其攻破，而一旦将其攻破，其余汉军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所以两相权衡之下，石勒料定，改雁形阵为锋矢阵后，再给与南军右营适当的压力，刘羡必定会全军出动。而到那时，他只需要西军与鲜卑人能够各自从南北夹击，阵型的劣势也就可以得到弥补，取胜也就可以期待了。
他派人将这个决定告知在后方观战的两大鲜卑首领，希望他们等待己方的号令，告知对方匈奴人已经抵达战场，一旦汉军的本阵出动与己方交战，就请鲜卑人先出动，断去汉军回归本阵的退路，匈奴人会随后出击，断去左阵汉军的退路。
听完来使的叙述以后，拓跋普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他是受了大单于拓跋猗卢的命令，来到此处只服从石勒即可。但话传到段疾陆眷耳中，作为段部鲜卑的首领，不久前又才遭遇了一场族内政变，他却不能不多想几分。
他先问使者道：「匈奴人当真到了么？我在此地怎么没有看见？」
使者名叫孙辉，乃是前晋中书令孙𫖮之幼子，年不过二十岁，在石勒君子营中担任令使，他赔笑道：「殿下说笑了，今夜无月无星，匈奴人远在三十里外，您怎么能看见？」
段疾陆眷则冷笑道：「那我怎么知道此言是真是假？万一匈奴人不在，那我岂不是上了大当？！」
孙辉闻言大惊，连忙说道：「辽西王此话怎讲？石王与您情同手足，义同兄弟，怎么会骗您呢？」
岂知段疾陆眷听闻此语，更是恼怒地摆手，用略显生硬的华言道：「他怎么没有骗我？！起初他八月唤我带兵过来的时候，就说三月之内就能结束战事。我念及他是我妹婿，自然就答应了，结果呢？三月过去，我死了数百名族人，可战事还没有到头，于是他说让我待一个月，再待一个月，到现在已经是第六个月了，何时才是个头啊！」
说到这，段疾陆眷显然是气到了头上，跟著道：「我早先就和他说，这中原有什么好争的？！他既已平定了河北，稳固河防就可以了，不要以蛇吞象，刘羡就算得了中原，没有四五年怎么可能打过来？结果现在倒好，不仅战事没有结束，就连慕容和宇文都来趁火打劫，还让我照单全收吗？！」
段疾陆眷劈头盖脸一阵数落，将石勒这半年的作战批评得一文不值，这当然是些气话，可他也确实是心中著急。而孙辉见辽西王如今正在气头上，也就识趣地没有反驳，一直低著头聆听，直到对方有些消气了，他才又笑意盈盈地说服道：
「殿下莫要生气，石王确实再三请求殿下留下，可原因您也知道，眼下战事吃紧，他哪里离得开您呢？只能说南主悬剑在顶，不可不防啊！可战机毕竟难寻，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您留下，这是无心之失，哪能算得上诓骗于您呢？」 「眼下已经是最重要的大战了，若是这一战输了，石王自己都难得保全，怎会拿您的性命开玩笑？匈奴人确实来了，还请您一定按时出战。只要赢了这一战，石王已经想好了，就是再给您两个郡，也是稀松平常啊！」
孙辉这段言语算是有理有据，应对非常得体，段疾陆眷听了之后，也觉得确实如此，双方的关系发展至今，已经很难有解绑的余地了。
想到此处，他的面色就好了一些，沉声对孙辉道：「我知道了，你让石王早些作战吧，我们鲜卑人没有什么可怕的，面对强敌向来不惜以性命相搏，就怕死得毫无意义。」言下之意，是表示同意石勒的军事指令。
不过在孙辉离开之后，段疾陆眷仍然感觉到苦闷。可以想像，一个饿极了的人前来赴宴，本来以为能吃到山珍海味，结果却被主人拉去打了半天下手，允诺好的宴席迟迟没吃上，反倒听到了自家父母病危的消息。眼下的段疾陆眷就是有这种心绪。
事实上，在半年之前，段部本来也无意参加这场战争。
因为前些年，塞北的宇文鲜卑在宇文逊昵延的治理下得到了飞速扩张，已经引起了段疾陆眷的警觉，他本打算趁宇文逊昵延病死之际先下手为强，将宇文鲜卑打压一番。但石勒向他许诺说，只要段疾陆眷帮忙出兵，打赢这一场中原战事，他就会全力派兵支持段部征讨宇文部，并把宇文部的地盘尽数交给段部。
段疾陆眷觉得这是个好买卖，也就答应了石勒，这次作战，他们下的本钱远比拓跋部雄厚，在经历了上次的折损后，拓跋部不过带来了两千甲骑，两千轻骑，段部则带来了近万人，其中有五千甲骑，几乎是将全国的精锐都带来了。他自信以段部的勇武，必定能在这次中原战事中大发神威，让石勒更加仰赖于段部，不敢更亲近于拓跋部。
可现在的局势是，段部确实名扬天下，几乎赢得了第一鲜卑的美誉，但也因此大大得罪了南汉，却没有办法一锤定音地确定胜负，反而让自己势成骑虎，不断地被石勒趁机勒索敲诈。段疾陆眷已经意识到，即使这一战真的胜利了，至少石勒许诺的什么兼并宇文，在几年内是不可能实现了。
不过这都不是最关键的问题，最迫在眉睫的核心问题是，石勒到底能不能在这一战击败刘羡，若这一关过不了，一切都将是空谈。可偏偏这一关，却是最难的一关。
段疾陆眷招来长史阳裕，这是他在右北平征得的名士，深得段疾陆眷的信赖，他问道：「士伦，以你之见，眼下双方战阵如何？」
阳裕思忖说：「如果按照石王眼下的布置来说，确实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既不能策马杀敌，也不能弯弓搭箭，哪里有主公看得明白？」
段疾陆眷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问出这句话，其实内心就已经有了判断，石勒的变阵不能说不妥当，可问题就在于变阵上。到目前为止，石勒已经进行了两次大规模的变阵，而汉军的本阵几乎不动，变阵对于将士的体力消耗不能说大，但也不能说小，至少汉军本阵一直不动，这就占据了以逸待劳的优势。 而主帅的变阵同样也会令三军将士感到狐疑，大部分士卒是不会理解上级意图的，频繁的变阵只会让他们感到紧张，尤其是对方没有变阵、不动如山的情况下，就会让人感到压力更大。从这两点来说，东军已经稳稳落入下风了。
当然，诚如石勒所言，他这么做，是为了向汉军示弱，勾引汉军主力与其会战，然后由匈奴人与鲜卑人从两个不同的方向策应击溃汉军，但匈奴人与鲜卑人能够承担起这个责任吗？
作为鲜卑人，段疾陆眷一直对匈奴人持鄙夷态度，不相信对方能够承担起如此重任，也不知道对方如今是否真的落位。可对于己方而言，他也有别的顾虑。
段疾陆眷一想到此前遭遇的未遂政变，就由内心深处泛出一阵疲倦，他挥手让阳裕离去后，转眼又叫来段末波，询问他道：「近来六弟有没有异动，和外人有没有联络？」
段疾陆眷口中的六弟，自然指的便是段文鸯。虽说根据段骑督等人的供述来看，段文鸯并没有参加段匹䃅策划的政变，可段文鸯与段匹䃅的关系亲近，乃是众所周知的。作为当今公认的段部第一猛将，甚至是天下第一猛将，段疾陆眷此刻却不能不猜忌段文鸯，怀疑段匹䃅会通过段文鸯的路子杀回来。
段末波微微摇首，他低声回复道：「单于莫要多心了，六弟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他上次既然顾全大局，拒绝了段匹䃅的招揽，此次应该也不会横增是非。」
「可他却没有将老二的阴谋提前告知我！」段疾陆眷冷哼了一声，摇首道，「若不出这档子事，我当然会让他作为先锋出阵，现在谁能说得准呢？老二这么不顾大局，老六也就不可信了，若是他带兵冲阵，南主派老二出来，你说，他会不会临阵投敌？」
「这……」段末波一时呃呃，不知自己该如何回答。
可沉默也是一种回答，段疾陆眷已经听出了答案，他将目光瞥向远处正在激烈交战的战场，又将目光投向在人群中默然歇息的段文鸯，终于摇了摇头，指著段末波道：「这次就由你来当先锋。一旦听到号令，你来出阵杀敌！」
段末波闻言一愣，但也不做推辞，因为他本就是段部中仅次段文鸯的猛士，很自然地应诺道：「请单于放心，不管前面是千军万马，还是刀山剑林，我都亲自击退来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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