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再乞师
青徐彻底沦陷的消息传到孟渚泽时,石勒已经快要麻木了。
自进入启明十二年的正月开始,除去石聪在相山勉强打了一个胜仗以外,几乎每日都能传来一则甚至数则坏消息。虽然他事先就已经预想过,若是王敦率扬州军北上,可能会给局面带来极坏的影响,却没料到竟然会恶劣到这等地步。扬州军所过之处,完全是摧枯拉朽,几乎没有打一个硬仗,就使得城池坞壁纷纷倒戈,以致于不到两个月,两州之地就易于敌手。
在此过程中,为了阻止形势的愈发败坏,石勒按照事先张宾的建议,遣使给王敦发了一封信件。
信件的内容不短,他在信中先是自吹自擂了一番,说自己这些年南征北战,和各路人马频频交手,先后击败过张方、司马腾、王浚、司马越、王弥、段部、刘聪、李矩、杜弢等人,所谓「饮马河朔,折冲江淮」,算得上一代雄杰了,而当今天下,能够称得上英雄又让他心服的人,其实不多,除去正和石勒激烈对峙的刘羡之外,那就是王敦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用接近谄媚的语气对王敦一阵吹嘘,先吹捧王敦的家世,称「明公州乡贵望,累叶重光,流誉京畿,名满东海」,又追忆王敦这些年的战功,为南汉夺荆州,平江州,定扬州,而今又发兵青徐,所向披靡,可谓是战功赫赫,「威声播于八表,固以胡越钦风,戎夷歌德,九州郡县孰敢不敛衽于明府!」
所以他用提醒的语调对王敦道:「然汉兴之日,即是韩信、彭越、英布同陨之时,智者且当三思。」又向王敦提出建议道:「神器非可假于人,惟有德者据之。刘羡大奸大伪之徒,如何得以服众?又闻广固有五龙口,青徐有天子气,明公根基于此,岂无意乎?勒固不才,唯仰明公耳。」言下之意,只有王敦愿意独立,石勒绝不会干扰,反而会与其修好结盟。
但王敦的想法很明确,他在收到信件后,翻看了一遍,便将密信付之一炬。然后他亲自抽刀,将石勒的密使就地斩杀,直接扔进了广固城外的阳水里。此事除去王敦以及极亲信的几个人外,根本没人知道。石勒虽然没收到回信,但大体也明白了王敦的打算,知道策反是不可能的了。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当王敦在青徐高歌猛进的同时,幽州方面也来信告急,说是正月之时,王浚便联络好了慕容鲜卑与宇文鲜卑,慕容鲜卑出兵一万,宇文鲜卑出兵两万,各由两大首领慕容廆与宇文悉独官亲自率领,加上王浚由平州调遣的万余兵力,合兵四万众,大肆围攻卢龙塞。
此时卢龙塞由段部的段辽与十八骑之一的刘宝同守,作为当下幽州与辽东最重要的军事要塞之一,卢龙塞地形险要,峻坂萦折,故有九峥之名。城内虽仅有驻兵四千余众,与辽东军兵力差距极大,但凭借著这等天险,还是能暂时阻隔辽东汉军。
可问题在于,欲自辽东开赴河北,并不只有卢龙塞这一条道路。在更东面可以沿海而行,经徒河开赴临渝,在西面则可以经蠮螉塞(又名居庸关)南下,直接进攻蓟城。只是这两条路不比卢龙塞最通畅便捷,绕路需要一定的时间。
换言之,再拖下去,局势就会愈发朝东军不利的方向发展。
石勒对此非常清楚,东军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原本石勒的战略是与汉军对耗时间,利用物资补给的优势,以及一系列坚壁清野拉长战线的措施,逼迫汉军进行消耗战,没想到经过如此苦心孤诣的谋划后,最后反将自己给套了进去。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恐怕已经来到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时刻。是否要退回河北,做一个注定灭亡、苟延残喘的河北军阀,还是要正式与刘羡进行一次轰轰烈烈的决战,朝成为统一北方的一代雄主做最后一次努力,这是一个分歧点,将决定上百万乃至上千万人的命运。
石勒必须慎重地做这个决断,为此,他没有召开大的军议,而是召集了自己最为信任亲近的几个人,和他们商讨接下来的大事。
参会的人除了石勒,一共有六人,分别是右长史张宾,左长史王修,义子石聪,姊夫张越,以及十八骑之二的孔苌与夔安。
议事就发生在石勒的大帐,只是为了保密,选择在了深夜进行。参会的众人神色也都非常严肃,因为他们也知道此时的形势,己方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而在残月的照耀下,帐外侍卫森严,不允许有任何人靠近王帐五十步之内。
等六人落座之后,石勒也没有说太多的废话,他先是问张宾道:「右侯,现在我军中的军粮还能够支撑多久?」
「还能勉强支撑一月。」张宾低声回答道。
此语一出,参会众人皆是一惊,石聪急不可耐地问道:「张公此言当真?我怎么记得,半月之前你说,应该还足有两月之用啊?怎么现在差别如此之大?」
张宾脸上露出了难堪的神情,但还是耐著性子解释道:「当时青徐的局势尚未至此,中山公麾下的四万人马尚可自己供粮,但以眼下的形势,青徐后路尽断,中山公他们已经无粮可用,只能完全仰仗于我军。这一增一减之间,我军的粮秣便大不足用了。」
说罢,张宾的神色愈发黯然了,此次的徐州攻势可以说是他一手策划,本打算自此彻底抄断南汉的攻势,也确实取得了不俗的战果,没想到最后却作茧自缚,成了东军困局的最大源头。现在军中对张宾的非议很大,认为他有负石王所托。
但石勒却未计较这点小事,他对张宾的信任还是一如往昔,看他脸色不对,反而主动宽慰他道:「季龙他们仗打得不好,是他们的错,右侯的谋划已经尽善尽美了,没必要太在意。」
然后他反问一旁的张越道:「季龙他们现在到什么位置了?还有几日与我们汇合?」
张越稍作思忖,回答道:「快了,应该最多两日,他们应该就能赶过来了。」 「当真吗?南儿沿路有没有埋伏?这些都查清了吗?刘羡甚是狡猾,不可不防啊!」
「我王且放心,这些我们都已经查过了,应该没有埋伏,而且睢阳那边的侦骑日夜盯防,确实没有大规模的人员调动。只是……」
「只是什么?」石勒盯著张越,淡淡道:「战事上任何细节都可能决定成败,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听谗言的,我的身边不需要佞臣,不要有顾忌,继续说。」
张越徐徐道:「近来南人之中似乎在风传一种流言,说是不日便将有汉中的三万人马前来参战,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就二旬左右便到了。」
在场的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他们听到这里,真有一种刘羡掌握了太平妖术,拥有撒豆成兵神通的错觉。石勒身体微微后仰,感慨道:「真是了不起啊!刘羡的人马难道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怎么就杀不完呢?」
「说不定是虚张声势罢了。」石聪在一旁宽慰养父,不过他的语气也不笃定,因为南人的人力之多,确实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但石勒已经得出理智的判断,挥手道:「没必要自欺欺人,我方才刚说,我们是来打仗的,刘羡确实没有动用汉中的兵力,只要粮秣足用,当然是能抽调来的,现在是我们该怎么办?是战?还是走?」
对于最后两个字,石勒说得很轻,他也不想和其余人讨论,很快就略过去了,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身为大丈夫,怎么能就这样轻易认输?!既是要斗,便要斗到最后一刻,我早有这种觉悟!」
说罢,他突然仰头长啸,啸声孤傲且绵长,众人闻之皆惊,帐外侍卫也无不诧异,但他依旧我行我素,恰如数十年前在建春门前的少年时。
到此时此刻,他终于彻底放弃了避免与刘羡决战的幻想,决定将所有的兵力都投入到战事中来,在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中将所有人的命运燃烧,要么在熊熊烈火中浴火重生,要么就化为一缕青烟!也不算白来世上这一遭。石勒一直以游戏人间的想法参与人世间的争斗,可到了这最后时刻,还是不可避免地展现出他性格中刚烈的一面。
啸声之后,石勒重新扫视四周,周围众人受其震慑,皆不敢与之对视。
石勒询问孔苌道:「孔二,以你之见,若是我军决战,该如何才能取胜?」 孔苌低头沉吟片刻,方才抬首直视石勒道:「石王,若要取胜,无非是上中下三策。」
「哦?哪三策?」
「上策自然是诱敌出营,在营外设伏野战,若能成功,我军骑兵较南儿为多,也较南儿为强,截其首尾,破其腹心,我军自然必胜。」
石勒摇首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南儿眼下占尽天时地利,他如何肯出营?我也想过这个办法,可仔细想来,以刘羡的定力,他必然是坐得住的。中策是什么?」
「中策便是分派一支奇兵,趁夜斫营,我看南主摆出一个鹤翼阵,想要破其阵势,不可能正面攻其本阵,必须先突然拔除他的双翼,废除他的爪牙,然后才能打烂他的肺腑。」说到此处,孔苌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闭口不言。
石勒当然明白他的顾虑,便顺著他的话往下说:「只是我军的调动如今全在刘羡眼皮子底下,所有的兵力都用尽,几乎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想要分出一支奇兵来,神出鬼没地突袭他身后的两翼,很难做到。下策是什么?」
「下策自然就是正面破营。」
话说到此处,帐内可谓是死一般的寂静。因为任何人都不会采取正面破营的下策,若以骑兵正面破其营垒能奏效,石勒早就做了,何必还等到今日?谯北之战的失败如今还历历在目,如果把决战变成自寻死路,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正在此时,张宾深吸一口气,突然开口道:「我王,走到这一步,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石勒转眼看向他,问道:「还有什么办法?右侯但言无妨。」
张宾道:「继续向西人求援,至少让他们放弃部分西面的战事,连夜开拔前来睢阳,助我军袭击南儿。」
听闻此语,其余几人都颇感不可思议,现在西军已经参与到洛阳战事之中,已经为己方缓解了相当大的压力,现在还要让他们放弃西面的战事与近在咫尺的土地,不远千里跑来向己方助阵,这不是痴人说梦吧? 但张宾不是开玩笑,他斟酌著说道:「刘聪这次派出关外的军队有十万,确实是倾国而来了,祖逖率众主动进入金墉,也确实能牵制部分西人,但仔细算来,西人现在基本掌握了洛阳八关,留四万人看守祖逖,两万人牵制李矩,也就足够了。」
「现如今我军兵力都受到刘羡的监视,但西人则不然,八关环绕之下,他们的行踪隐蔽,可以从河北绕行出兵,也只有请他们出兵,才有可能出人意料地自西面背后破营。如今局势败坏至此,东西双方完全是唇亡齿寒,我们必须说服西人出兵前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众人一时沉默不语,张宾说得不无道理,可西人原本可以不淌这趟浑水,又有山川阻隔可以自保,至少他们活得一定比己方要长,到底要花怎样的代价才能让西人愿意进一步与东人合作呢?
石勒对王修道:「王侯,我把世子送过去做人质,你看有几分作用?」
在长子死后,石勒如今尚有三子,但年龄都太小,最大的儿子石弘也不过才四岁。把这样一个孩子送到西人手中,其实就是变相地向刘聪称臣。如果石勒半路遭遇什么不测,这完全可能导致半生基业毁于一旦,最终落入西人之手,但现在情形紧急,他也顾不得了。
面对主君的请求,王修终于说道:「石王既然如此嘱咐,那臣就试上一试。」
「时间不多,请尽快启程。」
「臣收拾好行李,一个时辰后便走。」
计议到此事实上已经结束了,石勒自己也未曾想到,他最后不得不将取胜的希望,一而再再而三地寄托在西面的刘聪身上,可正如张宾所说,现在这个情况,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这算是最后的求援,无论成与不成,他必须要面对命运最后的审判。
石勒闭上眼睛,让人卷起帐帘,让湿润的春风吹进帐内,他想像著接下来的杀伐与死亡,突然记起张宾将刘羡比作高山的言语,水能淹过山吗?一念及此,他全身一阵冰凉,可思索一阵后,他的双手捏紧了拳头,暗暗对自己说道:登山何须借口?
无论眼前何等的崇山峻岭,勇者都会不懈攀登。原因只有一个,山就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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