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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温峤死里逃生


此时距离两军遭遇并开战,不过才过了一个多时辰,东军与汉军之间的前军阵势尚在纠缠试探,并且由于相山上的东军营垒迟迟不见援军,刘义等汉军已经意识到,敌人极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因此进一步出兵追击,且开始逐渐占据上风,石聪且战且退,若按照大体的战局来看,只要随著时间推移,胜利八成会属于汉军一方。

    可与前军截然相反的是,段文鸯率一支骑队突入汉军中军大阵,以区区百余人冲击数千人,就搅得汉军本阵天翻地覆,完全不可思议,即使记录在史书之上,都显得略有夸张了。

    可这绝非夸张,军团间的战斗,绝非个人的决斗,这不是比武,当人数为「一」的敌人突击人数为「十」的军团一角,战况并不会立刻发展为一对十。至少那一角的「一」要先独自支撑一段时间。而「十」若想要将「一」包围,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和策略。若是「一」永远能在被围攻前突破「十」的一角,那「十」同样也会束手无策。

    勇武的最高境界其实也就在此处,无论一个人的武艺有多么高强,若是一对一地进行死斗,不限定规则,只要对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胜负最多也就在七三之间,原因很简单,一旦对方下定了同归于尽的决心,以伤换伤,任何人都是无法抵挡的。

    但上了战场之后,情形就截然不同了。战争的目的虽说是为了杀敌破军,但阵型与秩序始终是最重要的,混乱才是失败的根源,懂得用勇武御敌的人,往往便能以此大做文章,发挥出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百的效果。而在这个年代,至少在火器还没有发明之前,甲骑具装的防御愈发给勇士们创造了奇迹诞生的可能。

    自从关羽斩颜良成功的那一日起,这个奇迹成为了现实,战场的勇士们无不将其视作榜样,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在战场上复刻这一战术。一开始,能够实现这一战术的仅是少数,无非是吕布、关羽寥寥数人而已。但随著汉季百余年的时代发展,终于在鲜卑人手中臻至大成。

    秃发树机能在河西连斩前晋三刺史,就可以说是时代的先声,等到拓跋鲜卑和段部鲜卑出现在河北战场上时,数百鲜卑铁骑在上万人中横冲直撞,已经成为了司空见惯的场景。可能做到段文鸯这个地步,仍然是同时代的武人中独一无二的。因为他面临的并不是什么流民军,而是已经身经百战的汉军。  

    温峤等人见段文鸯一行人横穿至己方阵前时,心中的震惊当真是难以言表。但双方的距离已经到一个难以回避的位置,已经来不及做更多的思考了。温峤对杜弘道:「杜使君,你赶紧到前军去坐镇调兵,我来挡住此人!」

    杜弘自是极为不满,他连连摇首道:「我身为徐州刺史,岂能让此人得志?」

    但温峤根本没有跟他商量的意思,杜弘是湘州军的主心骨,他若被斩,这好不容易才保存下来的上万湘州军必然溃散,绝不能冒这个险,递给旁边的随从一个眼色,而后伸手在嘴里吹出尖锐刺耳的唿哨,一挥马鞭,直接就拍在杜弘的坐骑上,令马匹腾空疾驰。杜弘周边的亲卫心领神会,立刻就护卫杜弘往前军奔去。

    可杜弘一走,中军暂时失去了主帅,士卒们也露出茫然和紧张的神情,若处理不当,他们会将其理解为临阵脱逃,士气若是跌落到这个地步,距离崩溃同样也并不遥远了。温峤知道在此危急时刻,必须将责任肩扛起来,他凝视著前方正不断向前进军的段文鸯一行,拔出雪亮的佩剑,又对左右道:

    「诸位,怕死的现在就可以离开,但我温太真绝不会后退!」    他甚至还有心情跟众人开个玩笑,说道:「知道为何吗?」

    他随即自问自答道:「想要我温太真逃跑,除了赌桌没钱,就是红粉要帐,段文鸯是个什么东西?他要是有我侄女一半标致,让我下跪也自无不可,可惜,到底是个鲜卑奴罢了!」

    说罢,他哈哈一笑,当即挺剑而出,强行驱马向前。他身边的亲随,早就严阵以待,眼见主将策马奋不顾身,他们也汹涌澎湃,瞬间一拥而上,试图挡在段文鸯的身前。

    段文鸯对这些人的动作看得分明,他已经在人群中认出了杜弘,既看见目标从眼界中试图逃走,他也无意与眼前这些人缠斗,于是一振马缰,打算直接驱使甲骑从人群中强穿过去。在他看来,主将脱离本阵,本该是诸将士溃乱的时刻,孰料眼前的汉军仅仅慌乱了一阵,在一个青年人的指挥下,竟然一反常态地围了上来,视死如归地朝他发起了反击。

    首先向他发动进攻的自然是温峤的死士李阳,李阳身材不若段文鸯高大,气力更是远远不如,但他极为灵活,在冲向鲜卑突骑之时,他缩身马鞍的侧面,隐藏自己的身形,然后在即将靠近之时突然起身,就像是马鞍上凭空长出一个人似的,吓了段文鸯一跳。

    李阳借此机会拔出环首刀,猛地向段文鸯胸甲前斫砍,段文鸯竟不及防御,可刀刃碰在铁甲上,卷起星点火花,却并未砍破段文鸯的厚甲,令段文鸯哑然失笑,他道:「好小子!不过马背上杀敌,还是用槊最好。」

    言语之间,段文鸯一把夺过李阳的佩刀,又用卷刃的刀口敲击李阳后背,李阳如遭雷击,瞬间为其打落下马。

    但不等段文鸯喘息,他的右侧突然又杀出一支长槊,直指他的面门,出手的乃是温峤的军司马胡矩。刘琨在得知温峤有从军的打算后,便从自己麾下挑选了十数名勇士特地来保护温峤,胡矩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可他这势在必得的一槊,势头还比不上周勰的一击,段文鸯用手中大槊轻松架住,而后他压著胡矩的槊杆画了个圈,顺势向前一戳,又把胡矩击落下马。

    不过这仅仅是迎头的两击而已,不论怎么说,此处既然是徐州汉军的本阵,那也是全军的精锐所在,有温峤稳定军心,亲做示范在前,他们不会因为前方一两次的失败就放弃冲击,后面汉骑的进攻如潮水般紧随而至。

    他们或是继续靠近与段文鸯拼刺,或是在远处朝段文鸯左右突施冷箭,就算段文鸯本身的勇武超群,跟随他左右的鲜卑亲随却无此实力。温峤更是亲自带著部份骑兵绕到鲜卑人的右翼进行拼刺,若是无法阻止段文鸯冲阵的势头,就拿他身边掩杀的亲随动手。只要能将其团团包围,再强的人也无计可施。

    而如此兵力调动,自然瞒不过段文鸯的眼睛,冷静是他最大的武器,段文鸯已然意识到自己误判了形势。杜弘已走,本阵却仍然不退,那说明汉军的主帅不止一人,至少有人仍然在维持形势,那现在想要越过这些人去追击杜弘,恐怕已经不再现实。    段文鸯并不会强求自己去做无法实现的事情,该放弃便放弃,于是很快调整目标——先从重围形成前脱困,然后再擒斩此阵的主将。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想,大概率便是刚刚那个率先出阵的年轻将领。

    一声唿哨,鲜卑人在重围中陡然变向,他们在人群中的冲势突兀地止住,而后从前方越发厚实的人墙前划出一条弧线,从左面人少处回旋,直到奔行的方向从向东变成了向西。汉军士卒见状,无不发出欢呼之声,在他们看来,这支鲜卑骑队应该是要知难而退,就此退出战阵了。结果欢呼尚未结束,段文鸯二度变向,朝著方才温峤进攻的方向,又杀了一个回马枪!

    温峤对此猝不及防,当鲜卑人突兀朝他扑来,他在心中暗叫不妙,他在战场的经验还是太少,不知还有此等变化,等他反应过来时,双方的距离已经不及逃跑,只能迎战。而离他最近的援军是慕容翰带领的数十鲜卑骑兵,根本不能指望他们临危救难。

    温峤士人出身,武艺自然一般,他此时难免感到恐惧,随即又迅速战胜了恐惧,在心中暗道:「死有什么可怕,大丈夫有浩然气,做人磊磊落落,重要的是无愧于心!」于是又对左右道:「诸位若想退便退,我死则死耳,绝不后退!」

    说罢,他咬牙抽弓拉箭,随即率最后的亲随与之厮杀,情形一度危急万分。

    当时温峤身边仅有三十四骑,因为他平素待人宽和,讲究人情的缘故,每一名骑士都奋力挡在他身前,试图掩护温峤且战且退,结果在两刻钟时间内,就被鲜卑人斩杀了十九骑。作为交换,他们也拼掉了鲜卑人八名铁骑。情况当真是极为血腥,事后连段文鸯本人回忆,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曾对人如此评价说:「战场之上,冲锋陷阵不过是小道,能得人心才是大道,论在此道的造诣,天子之下首推温太真。」

    之所以会给段文鸯留下这样的印象,并不是因为温峤多么身先士卒,舍生忘死,而是那些被自己击倒在地的汉军将士,哪怕浑身浴血,身上或骨折断臂,或伤及肺腑,可只要还有一息尚存,竟然都没有放弃反击,而是像不知疼痛一般继续回到阻击段文鸯的队列之中,直到彻底死亡为止。

    而在段文鸯的身侧,此前被他击败的李阳、胡矩等人,也没有因伤而拒战,他们只是稍作调整,就又换了马参与围杀。李阳的脸上还带有被击落在地的尘土,胡矩的甲胄也被段文鸯击穿,鲜血从中汩汩渗出。可纵使如此,伤痛只是激发了他们的血性,并不能击垮他们的斗志。

    还有此前被段文鸯击伤了右臂的周勰,他稍稍包扎了伤口,就用右手持缰,左手持槊的方式来攻击鲜卑人的后队,段部的其余鲜卑人都不是他的敌手,竟然在短短一刻钟时间,又迅速有了将其合围的趋势。段文鸯明明已经感觉胜利近在咫尺,可如此剧烈的反攻,骤然就将战斗拉回到了最野蛮最原始的以伤换伤阶段,令他大感苦恼,因为这正是武人们最不乐见的景象。

    「又是这般景象。」

    段文鸯眼见身前这些状若疯狂的愤怒面孔,忍不住回想起此前在延津的那番苦战,他同样也是在汉军中往来自如,数次击破敌阵,本以为转眼便可将对方击退。可在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北宫纯等人竟然没有崩溃,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振作,那种狠劲与眼前的汉人何其相似,就好像战死之后也能复活一般。

    人当然是不能复活的,支撑著人继续战斗的只有信念。段文鸯读过诗书,自然也知道孟子所谓「舍生取义」的言论,但他向来以为,这只是少数英雄才能拥有的秉性,上一次的作战就让他刻骨铭心,没想到今日还能在汉军中再见,一次如果是意外,那两次就只能是必然了,他唯有暗自感叹:    「汉人义士何其多矣!」

    受到影响的并不只是段文鸯,慕容翰眼见段文鸯冲阵所向披靡,本以为汉军已经必然要被段文鸯这一击直接冲垮,已经有了袖手旁观的意思,没想到几个回合下来,段文鸯的冲势渐渐消退,而汉军的斗志丝毫未减,他沉稳的面孔不禁变色,对左右叹道:「若汉人皆有如此斗志,我已然知道南北胜负将属于谁了。」

    说罢,他从背后取出自己专用的牛角弓,这是一把除了他以外无人能开的三石强弓,又抽出一根雕羽特制的穿甲箭,如抚摸情人一般将箭矢搭上弓弦后,他将强弓渐渐拉满,弓弦和弓身皆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慕容翰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待他将强弓拉满,霍地一声箭矢暴射,竟然在空中发出如雷鸣一般的锐利破空之声,箭矢应声穿过乱战的人群,瞬间命中了段文鸯座下的银褐飞黄驹,箭矢从马颈透甲而入,只留下末梢的箭羽残留在外。

    这一击令段文鸯连人带马轰然倒地,在地上砸起大量尘埃,整个鲜卑人的攻势也为之一滞。

    此时段文鸯身著两层重甲,即使摔下马后,身体也安然无恙,可这彻底打消了他进攻的欲望,一旁的亲随为他换了一匹枣骝马,本打算继续整队再战,因为温峤身前已仅剩数骑,再稍加振作,便能将其擒斩,但段文鸯却挥手示意他们停止,他看了慕容翰的方向一眼,随后对众人道:「此乃义士,杀之徒增敌军士气,而敌帅已走,我军不走何为呢?」

    说罢,他策马转向,丝毫不恋战地从汉军阵中奔驰而过,这次他是真的退军了。沿路汉军将士看他去意已决,早已悬著的心终于放下,除去周勰还在追击之外,其余人皆不敢阻挡。

    温峤一时也在发愣,他先见段文鸯率队撤离,自己逃出生天,先是松了一口气,额背皆是冷汗涔涔,但一低头,见周围将士死伤无算,而自己立在一片血泊之中,一种空前的耻辱与挫败感也涌上心头,令他黯然落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时他却哭著对左右发誓道:「我是输了这一仗,可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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