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奇正无端,变化无常
石勒在率军抵达孟渚泽后,并没有冒然渡过汴水,而是驻扎在泽北一带。前去侦察汉军的侦骑回报导:南主退军汴水列阵,军容极盛,连营十余里不绝。南军似乎经过了补给,有许多驽马负重驮运辎重,大车之间以铁索连环,军士士气旺盛,战马的数量也有了明显增加。
当夜,石勒便与幕僚们商议行止。
因为刘聪出兵洛阳的缘故,荥阳的孔苌所部,与洛阳的石聪所部也得以重回到石勒所在的大部队中,这使得石勒身边的将领与僚佐又一次得到了增加,随石勒立业的大部分幕府人员基本都在此处了,称得上是谋士如雨,将星云集。
其中武将可以叫得上名字的就有:幽州刺史孔苌、并州刺史夔安、兖州刺史石聪、豫州刺史杜曾、司州刺史冀保、六夷统帅郭黑略、中垒将军支雄、龙骧将军逯明、广武将军张越、游击将军王阳、单于元辅呼延莫、护军将军刘膺、平寇将军支屈六等人。
文臣的阵容同样蔚为可观,有王府右长史张宾,王府左长史王修,侍中石朴,王府功曹徐光,从事中郎程遐,王府记室佐明楷,王府参军石泰、石同、石谦,大中大夫傅彪、贾满、江轨,王府仓曹刁膺等人。
他们在参议军事之后,谈论道:「南儿如今摆开一个雁形阵,率先完成了布局,而且以逸待劳,我军若是轻易发起进攻,恐怕很难讨得便宜,还是应该先寻得一个万全之策,然后再伺机进攻。」
石勒同样也感到棘手,他叹著气道:「刘羡真是财大气粗啊,这么快就有了第二轮补给,而我军还要看刘聪的颜色。孔三,你觉得刘聪在洛阳与荥阳那边打得怎么样?能打得过李矩和祖逖吗?」
石勒口中的孔三正是孔苌,在经历如此多的战事后,他的地位堪比南汉的李矩,在东军中是公认的第一外将,与石虎、石堪等养子一样,都拥有独领一军的能力。此前他负责与李矩作战,虽然略处下风,但李矩也无法在正面击败他,只能从内部选择策反,这就足以证明孔苌的含金量了。旁人常常以为,孔苌并不逊色于李矩,若孔苌也是石勒的结义兄弟,拥有李矩一样的军政大权,恐怕李矩连这点胜利也无法获得。
孔苌如今与石勒汇合后,结合自己在荥阳的交战经验道:「我对西人并不够了解,不过就此前与李矩的交手来看,他非常狡猾,绝不是会轻易与敌军死斗之人,若是会战不能取胜,他便会用间,若是用间也不成,他便会用假意示弱,实则暗中埋伏,若埋伏也不成,他就会设法与敌人兜圈子。」
「老实说,石王,我实在不想再与他交手了,这样的人简直就像是一条无孔不入的蛇,是与南主一样个性的人,除非能够将其一击毙命,或者用无尽的兵力将其拖死,我实在想像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击败他。至于祖逖,我不够了解,殿下还是问四公子吧。」
孔苌并没有直接回答西人的胜算,但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他不相信西人能够击败李矩。
石勒撇了撇嘴,同意了孔苌的意见,转而又问与祖逖对峙过的石聪,说道:「老四,你怎么看洛阳战事。」 石聪闻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是个外表较为俊美的男子,身上有与石勒一样的风流洒脱韵味,加上他的反应极为敏锐,所以石勒极为喜爱他。
石聪回答道:「父王,依我之见,与其考虑西人能否击败祖逖,不如担忧他是否会趁机偷袭,现在我军在河北几乎已经完全放空了,刘聪若是不打祖逖,去抄断我们的后路,那我们的下场恐怕比关羽还惨。」
此言一出,在场的诸多将领尽皆变色,毕竟眼下的形势确实与当年襄樊之战的关羽极像。孙权趁关羽与曹军主力大战之际,命吕蒙扮做商人白衣渡江,兵不血刃地就夺取了公安与江陵等蜀汉荆州重镇,最后令关羽一败涂地。而现在石勒主动割地给刘聪,刚好也给了匈奴人这样一个机会,须知汲郡距离邺城不过两三百里,中间一马平川,骑兵奔驰一日夜便可抵达。
一面是与汉军苦战且难知胜负,另一面则是不费吹灰之力地拓土河北,刘聪会怎么选?东军诸将很难信任刘聪的所谓品德,毕竟东军对刘聪也不讲究这些东西。
不过张宾很快就宽解了这一疑虑,他慢悠悠地出言道:「四公子的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不过在下认为,刘聪不会如此不智。」
「哦?张公有何指教?」石聪双手抱胸笑道。
张宾用手指在地图上稍作比划,说道:「匈奴人虽然无信,但也看得清楚形势,倘若他们出兵河北,我军必然大败,到那时他立足河北未稳,又如何坐得稳江山?孙权这么做,是因为他有长江天险,水师一出,曹军无法渡过汉水,刘聪有什么能拦住南儿?也配进行偷袭么?」
「而且他现在是从轵关出关,要是偷袭邺城,河内郡就放空了。李矩和祖逖趁势北上,把轵关一切断,他没有补给,又能做成什么事?所以无论如何,西人都要先除去洛阳荥阳两地的南儿。」
张宾的这番驳斥有理有据,但石聪却不依不饶,他继续道:「张公所说的我自然明白,只是为何不留下一些人马看管这些匈奴人?总还是要以防万一啊!不然我军拼尽全力,最后给刘聪当了嫁衣,岂不可笑?」
张宾振振有辞地反驳道:「四公子何出此言?我军若是在当地留有人马,才是真正的失策,到时候匈奴人见东面还有我军的人马,就会心生顾忌,也就不会再尽全力进攻祖逖、李矩,这才是真正的失策啊!」
见两人的争吵有扩大的迹象,石勒微微咳嗽了一声,示意两人先停下,然后说道:「怎么越说越偏了,具体的布置都是我先定下的,大家各自献策便是,没必要如此大呼小叫。还是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吧,老四,你觉得西人全力以赴,能否拿下祖逖?」
听闻义父的言语,石聪随即回复到寻常状态,他说道:「父王,依我之见,祖逖应该守不住。」 「哦,为何?」石勒对于祖逖还是比较尊敬的,反问:「上次祖逖就守住了洛阳,把刘曜打得大败而归,这次有什么不同,竟然可以让东军取胜?」
石聪回答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刘曜失败,主要是轻敌,当时匈奴人刚刚邺城大捷,内部又正在争权夺利,无暇于军事,用兵本就不谨慎,他们对于洛阳的地形也不够熟悉,最后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焉能不败?」
「如今则不一样,匈奴人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他们若是这一次还失败,如何在天下立足?我看过他们这次东出的军队,不说各个是虎贲之士,至少他们眼中有不死不休的斗志。而祖逖不过是南儿里偏师中的偏师,匈奴人来了几次,也熟悉了地形,他如何挡得住?父王,所以我才担忧,他们打下洛阳后,有了八关之险作为倚仗,就会去偷袭河北啊。」
孔苌和石聪都是东军的方面主帅,一个声称汉军不败,一个声称西人必胜,意见看似相左,但石勒却已经听出了几分别的意味,他点点头,笑言道:「如此说来,西人打河南,总是留有几分余力的,这就够了。」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令众人大感疑惑,只有张宾猜得出来,石勒的胸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计划。现在东军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想要更进一步突破汉军,最好还是从西人身上烧一把火,将他们物尽其用。
果然,石勒很快就对一旁的王修下令道:「王侯,你给我修书一封,派去给刘曜,就说我建议他们,祖逖和李矩都并非大患,想要真正击败南儿,重点并不在荥阳和洛阳,而是要先攻克南阳,切断荆州与司州的联系。如此一来,洛阳与荥阳都不过是无根之水,只要长期围困,祖逖与李矩也就只有败亡一途了。」
这是个好主意,但王修听闻之后,却为难道:「殿下,您写这封信,刘曜他们未必肯如愿去做啊!」
众人大多如此想,西人此次出关作战,确实是抱著必胜的决心,但也不代表要自讨苦吃。他们若是去占领南阳,那就是深入到了南汉腹地,要与南汉不死不休了。到时候说不定整个南汉军都会掉转势头去打西人,结果就是东人占了便宜。东人自然希望西人与南人鏖战,但刘曜他们不是蠢货,而且战略问题肯定刘聪要亲自过问,他们绝不会做出如此决策,让自己沦为众矢之的。
可石勒却不以为然,他笑道:「他们不愿意,你就帮他们一把嘛!把这封信一式两份,给祖逖他们也送一份,那不就成了?」
不管西人怎么想,重要的是汉军怎么想,只要汉军真判断西人是这个部属,那就够了。石勒又递给呼延莫一个眼色,呼延莫本就是匈奴人,他顿时心领神会,马上说道:「石王放心,我从军中挑两百个族人出来,打扮成西人模样,去鲁阳那边闹事,不怕南儿不信。」
众人都被石勒的奇思妙想所慑服了,只有夔安略生质疑道:「石王,这是个妙计,就怕南主认准了你是他的对手,绝不撤军,那又该如何啊?」
石勒笑道:「我当然知道,以刘羡的性格,若不是没有办法,十有八九不会撤军,还是会与我决一死战,我怎会抱有侥幸?」说到此处,他随即脸色一变,肃然道:「可我实在不想和刘羡打这一仗,还是要试一试,就算真的是躲不过去,刘羡也不能再有南面的援军了,若他的援军没完没了,我们还打个什么?这就是我用此计的用意。」 他又转头问张宾道:「季龙那边消息如何?彭城几时能告破?」
张宾回道:「彭城那边,杜弘坚持不了几日,中山公来信称,只要再给他十日,必定攻破彭城。」
此语一出,众人皆面露喜色,毕竟若是彭城也告破,就意味著东军打穿了徐州。石虎、石生、石堪下辖的四万余大军将与石勒连成一片,整整近十三万大军沿汴水与汉军对峙,无论是进是退,主动权都将在东军手中。
「十日……」石勒沉吟片刻,他抬首又与张宾对视一眼,两人都心有灵犀,张宾道:「杜弘不会在彭城内等死,现在他距离刘羡如此之近,我看必定会撤军前来与刘羡汇合,刘羡也一定会派兵支援。」
「不错,这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孔苌也看出了这一点,他附和说:「石王,我军一定要设法在半路拦截,若是这一战再打胜了,南儿还能有什么倚仗?我军再去攻破刘朗所在的武原,淮北浑然一体,南儿就是从扬州调来援军,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王敦前锋正在淮水渡河的消息,石勒也已经知道了,他对此深感忧虑,因此急切地想除去彭城与武原这两大隐患。现在已经是腊月中旬,东军骑兵所占的优势期已经不长了,应该在这个期限内尽可能地攫取优势。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弘不可不除。他稍稍颔首,表示同意这个意见。
如今反正还没有到决战的时候,先从彭城著手,再打一个胜仗也好。到目前为止,石勒还是没有放弃先击垮汉军斗志的期望,他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对汉军发动了打击,哪怕汉军的斗志似乎坚不可摧,又深不见底,但石勒不相信对方能够永远坚持下去,或许下一次,下一次的取胜就能达成这一目标。
他先伸手指向石聪道:「老四,你在河内待了半年,没打什么硬仗,也算是以逸待劳了,这次就由你负责此事。」
石聪耸耸肩,嬉皮笑脸地说道:「父王,话是如此说,可我在河阳是装装样子,手下没多少精锐,要想打这种穷途之兵,有违兵法『穷寇莫追』的原则,若是没有强兵,也很难有什么收获。」
「痴儿,就知道和我讨价还价。」石勒笑骂一句,转而严肃道:「我把一支鲜卑骑兵派给你,还有一名强将,你能不能做到?」
石聪面不改色地回道:「不知父王派得是哪位?」
石勒双眉一挑,继而用手指轻叩马鞭,淡淡笑道:「小子,我把段文鸯派给你,就看你会不会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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