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但愿上神真的能庇护我们吧
两仪殿内。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著那份刚从西北送来的劄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笑。
他把劄子放在案上,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火炮留在长安,是准备下崽吗?」
他说完这句话,又笑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笑意,把那封劄子收起来放进御案旁的木匣里。
这里面的内容,还是不要传出去的好。
那竖子在劄子里说话没个遮拦,若是传出去,怕又是一阵弹劾。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中站著的几个人。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房玄龄站在他旁边,温彦博站在稍后一些的地方,三个人都垂手而立,等著他开口。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赤水道所部已经拿下了诺州,此战不到半日便破城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李世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房玄龄握著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温彦博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长孙无忌最先开口了,语气带著几分明显的诧异:「诺州?不到半日?那可是把利氏经营了多年的地方,城墙虽然不高,但地势复杂,易守难攻,温禾竟然这么快就将其拿下了?」
他倒不是不信温禾,只是这速度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期。
诺州不比库山那些小关隘,而是利氏经营了多年的老巢,墙虽然不高但修补过多次,地势又复杂,骑兵施展不开。
半日破城,确实有些惊人。
房玄龄也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带著几分斟酌的意味:「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此战可用了火器?若非如此,以诺州之地势与守军之备,恐怕不至于如此速决。」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在房玄龄脸上停了一瞬:「不错,先锋军以飞熊卫携带手雷炸开城门,城内守军误以为妖术,军心大乱,这才一举破城,温禾在劄子里也说了,若有火炮,只会更快。」
他说到「火炮」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加重了一些。
然后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所以朕今日召诸位来,是想议一议,是否该将火炮调往西北前线。」
殿内安静了片刻。
房玄龄沉吟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陛下,火炮乃是重器,威力巨大,非寻常军械可比。若是大规模调往西北,臣担心……」
他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火炮的威力,数里之外摧枯拉朽,比床弩强了数百倍,这样的杀器放在军中,敌人挡不住,可大唐内部的人也挡不住。 如今大唐才建国十几年,人心还未完全安定。
若是火炮进入军中成为常态,日后大军出征必定都会带上,万一有人图谋不轨,后果不堪设想。
朝中这些重臣之所以对火炮持谨慎态度,正是出于这个顾虑。
几年前辽东之战之所以带著火炮,是因为李世民御驾亲征。
如今也只有程知节的积石道带了五门,那也是因为领军的是程知节这种资历深厚的老将。
而李靖和秦琼他们之前都拒绝了携带火炮的提议,表面上说是「不习惯使用」,但朝中的人都明白,他们这是在避嫌。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也是同样的顾虑。
李世民听著房玄龄的话,沉默了片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一种压过了殿内所有杂音的笃定:「诸位卿家的顾虑,朕心里明白,然而,我等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有了这火炮,前线能够少死很多将士,诺州这一仗,飞熊卫不过带了手雷便已如此,若是火炮在阵前齐射,敌军阵型未稳便已溃散。」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等他们的回应。
望著李世民,在场几个人都明白,看来陛下是借著温禾有意将这火炮推往军中了。 既然连陛下都同意了,那他们自然不会拒绝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然后拱手道:「陛下圣明,既是为了前线将士的性命,臣无异议。」
长孙无忌也拱手道:「臣附议,火炮既然已经造出来了,总不能让它们在库房里吃灰。」
温彦博紧跟著拱手:「臣附议。」
李世民点了点头,转向殿门方向:「江升。」
江升从殿侧快步走上前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去召阎立本入宫。」
江升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了。
大约两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江升引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阎立本穿著一身深绯色的官袍,腰间系著铜鱼袋,进门之后快步走到殿中央,叉手行礼:「臣阎立本,拜见陛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起来吧。」
阎立本直起身来,垂手站在殿中。
他来的路上已经听江升提了几句,心里大致有了数,但面上依然是一副等著听命的姿态。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工部现在有多少火炮?」
阎立本心里早就有数,此刻张口便答。
「启禀陛下,旧式青铜火炮共五十门,新式锻造火炮共一百门,实心炮弹共六千发,开花弹共三千发。」
他说完这串数字之后,殿内安静了一瞬。
房玄龄握著笏板的手指顿了一下,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温彦博也微微抬了抬眼。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在转著同一个念头。
竟然有这么多了?
李世民却像是早就知道这些数字一样,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请记住「」小」说」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传朕旨意,将这些火炮全部运往西北,交由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自行处置,所需民夫、驮马、粮草,皆由沿途州县调配,不得推诿延误。」
阎立本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工部那些库房里堆著的铁疙瘩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今年的考绩,觉得稳妥了许多。
他应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陛下,火炮运输路途遥远,臣以为可先调拨部分新式火炮及开花弹先行运往西北,剩余部分分批运送,以免途中有所折损。」
李世民点了点头:「依你所言,尽快安排。」
阎立本再次躬身:「臣遵旨。」
……
不久后,第一批火炮和火器营的将士先行抵达了鄯州。
三十门新式锻造火炮分装在几十辆特制的板车上。 火器营的士兵们跟在板车两侧。
李靖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中军帐内看舆图,听到亲兵禀报说火炮到了,他放下手里的炭笔,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远处那些正被士兵们小心翼翼地从板车上卸下来的铁疙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炮管被油布包裹著,只露出炮口的一截,在光线下闪著冷硬的金属色泽。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方才用笔在舆图上标注的位置还在,但他的手没有再去拿那支笔,只是沉默地坐了片刻。
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在翻涌。
火炮终于下来了,陛下允准将火器全面下放到军中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前年第一次见识到火炮在战场上的威力之后,他就在想,这东西如果能在军中普及,大唐的将士能少死多少人。
可他也知道朝中那些人的顾虑,所以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这件事。
如今这件事做成了。
从长安的来信来看,这件事情还是嘉颖那孩子提的。 李靖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在长安时跟著自己学军务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娃娃。
如今那小娃娃已经是一道的行军总管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花白的胡须在指尖划过,带著一种已经习惯了的粗糙触感。
他今年六十有二了。
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打过的仗数都数不过来,见过死人,也见过新生。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老了。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啊。」
他身旁那个亲兵愣了一下。
他跟随李靖多年,很少听到大总管发出这样的感慨。
旁边另一个将领也听到了这句话,微微抬了抬眼。 大总管为何突然有这般的唏嘘?
李靖回过神来,脸上多了一抹正色。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前掀开一道缝,朝外头喊了一声:「传令下去,将火炮分运至各道,按此前拟定的名单分配。」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朝远处去了。
李靖放下帐帘,正要转身回案前。
一个斥候快步从营门方向跑来,在帐外站定,叉手行礼,声音带著几分急促:「大总管,前方斥候来报,慕容伏允退兵了。」
李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个斥候身上。
他眉头顿时微微皱了起来。
慕容伏允前几日才刚刚在鄯州外围聚集了七万大军,声势浩大,摆出一副要跟唐军决战的架势。
他还没来得及调动各部合围,对方却在这个时候退了。
李靖没有多问,只对那斥候说了一句:「去请胡国公过来。」 斥候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李靖回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手指在慕容伏允大军原先聚集的位置点了一下,又沿著一条向西的虚线划了过去。
秦琼来得很快。
他掀帘进来的时候甲胄上还沾著尘土,显然刚从校场上回来。
他走到案前叉手行礼,直起身来等著李靖开口。
李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慕容伏允退兵了。」
秦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前几日他刚刚聚集七万大军,摆出要与我军决战的架势,此时突然退兵,末将觉得此事有蹊跷,慕容伏允此人用兵向来谨慎,不会无缘无故放弃已经到手的优势,他既然已经聚拢了兵力却忽然退走,不是诱敌深入,就是后方出了变故。」
李靖点了点头:「某也是如此想,不过无论是诱敌还是变故,某都打算将计就计。某率两万人马,带三十门火炮,缀在后面追过去,不追得太急,但要让慕容伏允时刻感觉到身后有压迫。」
他说完转头看向秦琼。
秦琼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推演那条追击路线的可行性和风险。
然后他注意到李靖方才提到「火炮「两个字,怔了一下,试探著问了一句:「大总管,这火炮是从何处调来的?」 他有些担心。
这话也是在试探。
毕竟火炮这东西,如果没有陛下允准,万万是不可能到前线来的。
程知节手上那五门,也都是他厚著脸皮和陛下要去的。
李靖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著一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他知道秦琼在想什么。
「是陛下允准的,此番已是全面下放到军中了。」
秦琼闻言,神色明显松快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陛下圣明。」
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了火炮,追击途中遇到敌军拦截,能省下不少力气。」
李靖也跟著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多见的认同:「陛下确乃圣君也。」
秦琼没有再多停留,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 李靖听著他的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了,重新坐回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叫来一个亲兵:「派斥候前往各道,询问各部目前的位置和进展,两日内回报。」
亲兵领命快步出去了。
李靖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他总感觉慕容伏允突然退兵,应该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他现在没有更多情报,只能等斥候的消息。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沿著那条从鄯州向西延伸的路线缓缓移动,经过积石道、河州道,最后落在赤水道的标注位置上。
他的手指在那个方向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想到了什么,嘴角缓缓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站在舆图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炭笔,在赤水道的方向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总不能又是嘉颖给老夫带来惊喜吧!」
鄯州城内的军需仓库从午后一直忙到深夜。
粮草、干肉、马料被一袋袋地搬上板车,驮马被牵出马厩。 秦琼挑选了几个将领和两万人马,命令一支先锋军率先出发,沿著慕容伏允退兵的方向追去。
马蹄踏过暮色中的土路,卷起一路灰黄色的尘土。
秦琼自己则带著主力部队随后跟进,两支部队之间保持著大约半日的路程差距。
翌日,已经逐渐退出鄯州边境的慕容伏允收到了斥候的禀报。
他骑在一匹深灰色的战马上,听完了斥候的话之后,面色沉沉地勒著缰绳没有动。
他身旁一个将领策马靠近了一些,低声问了一句:「王上,追兵有多少人?」
慕容伏允面色凝重。
「据斥候回报,约有万余人,但后续还有兵马跟随,暂不清楚具体兵力。」
「那王上打算如何应对?」
慕容伏允攥著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诱敌深入的计划。
他退兵的原因很简单,在他聚拢七万大军的同时,后方传来的消息却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吐谷浑右翼有一支唐军正在党项的羁縻州一带横冲直撞,虽然没有明确的进攻方向,但那些党项首领们已经人心惶惶,不断有人派人来问他要不要回防。
更麻烦的是,他的一部分物资补给线被切断了。
那支唐军虽然兵力不多,但卡在了一个要命的位置上。
如果完全靠著吐谷浑左部的补给,根本支撑不住他这些大军的损耗。
再加上凉州城方向的唐军已经攻破了蒙谷,正在直逼牛心堆。
他原本的计划是集中兵力先吃掉鄯州方向的一路唐军,可现在看来,他如果继续停留在鄯州外围,只会被几路唐军同时合围。
慕容伏允松开攥著缰绳的手指,朝后方看了一眼。
然后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传令全军,加速西撤,辎重先行,让慕容吴夲率领五千骑兵一万步卒殿后。」
他身后的传令兵应了一声,拨转马头朝后方驰去。
「天柱王,如今到了我们吐谷浑存亡之际了。」慕容伏允面色凝重地朝著身旁的那将领看去。
那被他称为天柱王的中年人,将左手放在右边的胸前,向他郑重地行礼。
「上神会保佑吐谷浑的,那些唐人必将以失败而告终。」 「但愿上神真的能庇护我们吧!」
慕容伏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此刻的心情很乱。
甚至他有些后悔了。
大唐不就是拒绝自己的求亲吗?
为了这点小事,他却出动吐谷浑全部主力。
甚至只留了两万人马在吐蕃边境……
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事实告诉他,已经来不及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12598/1111031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