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你先生我就可以成为圣人了
临仙楼内,一片狼藉。
刘娘子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肉模糊,嘴角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片暗红。
她的牙齿掉了几颗,混著血水落在地上,在烛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她整张脸肿得老高,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嘴唇翻裂开来,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
她想说话,可嘴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不远处,杨政道让飞熊卫将那对母女从二楼带了下来。
一个飞熊卫抱著那个瘫痪的小女孩,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了她。
赵娘子跟在旁边,一只手扶著女儿的肩膀,另一只手攥著衣角,整个人还在发抖。
她的目光落在刘娘子身上,看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刘娘子也看到了赵娘子。
她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赵娘子扑了过去。她的脚步虚浮,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什么,大约是在说「救我」「饶了我」之类的话。
她伸出血淋淋的手,想去抓赵娘子的袖子,手指上沾满了血和泥,在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痕迹。 赵娘子被吓了一跳,脸色煞白,抱著女儿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她看著刘娘子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著那双朝她伸过来的手,浑身都在发抖。
一个飞熊卫上前一步,挡在刘娘子面前,伸手将她拦住。
刘娘子被挡在一步之外,隔著飞熊卫的胳膊,望著赵娘子,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喊著什么,眼神里满是哀求。
齐三站在一旁,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刘娘子,又看了看那对瑟缩在一起的母女,然后转过头,看向温禾。
他的目光里带著几分询问。
温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是血、在地上挣扎的刘娘子,又看了一眼那对惊恐的母女,目光在那包钱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齐三,把这十贯钱给赵娘子。」
齐三应了一声,从温禾手里接过那包沉甸甸的铜钱,走到赵娘子面前,双手递了过去:「赵娘子,这是你的十贯钱,我家郎君说了,这钱你拿著,好好过日子。」
赵娘子愣了一下,看著那个布包,又看了看齐三,又看了看温禾。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了那包钱。 十贯钱不算轻,布包落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著那个布包,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温禾收回目光,转过身,看著站在不远处的柴绍。
他的脸上带著一抹和善的笑容。
「霍国公,你可知道那母女的事情?」
柴绍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带著几分不自然。
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他虽然常去临仙楼,可那些琐事都是刘娘子自己打理的,他从不过问。
刘娘子送他女儿、给他银子、帮他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那对母女,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诚恳:「某不知,不过高阳县伯如此,定然是那老鸨做了什么违反国法之事。」
温禾笑了笑,那笑容带著几分玩味,几分意味深长:「倒也没那么严重。就是她拖欠那母女医药费,还把那赵娘子的夫君打伤了,啧啧,这按照大唐律法该怎么算?」
柴绍顿时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如果让刘娘子定罪那就是打自己的脸,可当著温禾和李承干的面,他总不能替刘娘子开脱。
他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在温禾和李承干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李承干上前一步。
「无故伤人,并致人残废者,徒刑一年。」
「欠债一匹以上,逾期二十日未还者,笞二十,之后每逾二十日加一等,最高杖六十,三十匹加二等,一百匹又加三等,一百日不偿,合徒一年,像她这样的情况,至少徒五年,杖责一百。」
他说完,目光平静地落在柴绍身上。
柴绍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这是太子亲口说的,他能反驳吗?
别说刘娘子只是一个老鸨,就是换了别人,他也不能当著太子的面说一个「不」字。
何况不过就是一个老鸨而已,为他得罪太子,不值得。
他连忙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笑容,语气里带著几分恭维:「小郎君行事公正,实在是大唐之幸,有如此……有如此明理之人,是我大唐百姓之福啊。」
他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改口。 刘娘子听到「徒刑五年,杖责一百」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她虽然只是一个老鸨,可她也知道「徒刑」是什么。
那不是坐牢,是要沦为官奴,被发配去做苦役的。
而那一百杖,更是要命的东西。一百杖打下去,一个健康的壮汉都要去掉半条命,何况她一个妇人?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柴绍扑了过去,伸出满是血的手去扯柴绍的袖子。
她的嘴里还在淌血,含混不清地喊著:「饶命啊!贵人饶命!使君救救奴家啊!使君!」
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活像一只垂死的野兽。
柴绍直接抽回了自己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著她,声音里带著几分厌恶,几分决绝:「你犯了法,这是你罪有应得,先不说某与你无关,即便是有关系,某也不会为你徇私!」
他说得义正辞严,腰背挺得笔直。
温禾看在眼里,没有揭穿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请记住「」小」说」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他转过身,指了指那个司法参军:「这是归司法参军管吧?」
鲁海一直站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听到温禾叫他,他浑身一颤,连忙上前一步,叉手行礼,声音都带著几分发抖:「是是是,归下官管,归下官管。」
「那就拿下吧。」温禾摆了摆手。
鲁海连忙应了一声,对著身后的几个不良人喝道:「还愣著做什么?拿下!」
几个不良人上前,把瘫在地上的刘娘子拖了起来。
刘娘子还在挣扎,还在哭喊,含混不清地喊著「使君」「救命」,可没人再理会她了。
柴绍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被拖走,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温禾拍了拍手,像是做完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那好,事情解决了,就各回各家吧。」
柴绍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容:「高阳县伯,不如到某府上住几日?某让人收拾几间上房,几位小郎君住得安逸一些,也方便某尽尽地主之谊。」
温禾摆了摆手:「不用了,这次出来就是让他们吃苦的,怎能够去享受?」 柴绍闻言,连忙点头,脸上带著几分讨好的笑容:「对对对,高阳县伯真是高瞻远瞩,某佩服,某佩服。」
温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飞熊卫说了一句:「把那对母女一起带走。」
飞熊卫应了一声,抱著那个小女孩,引著赵娘子,跟在了队伍后面。
柴绍站在临仙楼门口,弯著腰,恭送著温禾一行人离开。
他的脸上还带著笑容,可那笑容在温禾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之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冷得像铁。
他转过身,看著临仙楼内遍地狼藉的桌椅和碎瓷片,看著地上那一滩滩的血迹,脸色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找人去把府里的纯娘子送走。」
他身边那个亲信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郎君,是要送到哪里去?」
柴绍闻言,横了他一眼。
那亲信连忙躬身,声音里带著几分惶恐:「小人明白了。」 他知道,以后大概率是见不到这位纯娘子了。
夜风迎面吹来,带著几分凉意。
温禾一行人走在夜色中,街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娘子跟在队伍后面,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
她看著那十贯钱,感觉好似在做梦。
她看著走在前面的温禾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些少年,心里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就在这时,温禾的脚步慢了下来。
赵娘子鼓起勇气,加快了几步,想要追上去。
可她怀里抱著女儿,步子迈不大,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一个飞熊卫伸手扶住了她。
她终于走到了温禾面前,声音有些发抖:「贵人……贵人……」
温禾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著她,目光很温和:「怎么了?」 赵娘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把怀里的女儿往上托了托,弯下腰,想要跪下:「贵人,你救了小女的命,救了俺们一家……俺没什么能报答的,俺愿意为奴为婢,伺候贵人一辈子。」
温禾伸手扶住了她,不让她跪下去:「起来。」
赵娘子被他扶著,站直了身体,眼泪还在流。
她怀里的小女孩正偷偷地看著温禾,目光怯怯的,像是怕生的小猫。
那女孩的眼睛很大,像两颗星星,可那双星星里没有光。
温禾冲那女孩温柔地笑了一下,然后看著赵娘子,语气带著几分认真:「你还是好生照顾自己女儿吧,等过段时间,我会在附近修建一个纺织工坊,她日后虽然不能行走了,但她还有双手,以后不怕没有饭吃。」
赵娘子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带著哽咽:「谢过贵人……谢过贵人……」
温禾点了点头,还派了一个飞熊卫,帮她将那十贯钱送回去。
夜风还在吹,街边的灯笼还在晃,温禾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赵娘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包十贯钱,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前几辈子做了多少好事,才能遇到这样的贵人。
回到馆驿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李承干和六小只跟在温禾身后进了院子,一个个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李泰低著头,李佑看著自己的脚尖,李愔缩著脖子,契苾何力难得安静地站在后面。
李恪此刻也微微垂著眼帘。
苏二娘站在廊下,看著他们这副模样,也有些害怕,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阴影里,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
倒是柳小娘胆子大一些,她走到温禾面前,仰著头,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温先生,你饿不饿?我去煮点东西吃,刚才你做了那么多事情,肯定是饿了,晚上睡觉前饿了可不好,我煮点粥,清淡一点的,吃了好入睡……」
她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了。
温禾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柳小娘的话:「好了好了,我不饿,你们都回去洗漱,好生睡觉。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李泰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你真的不责怪我们啊?」
温禾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晚上都回去睡觉,折腾了一通,我困了。」
李承干和六小只对视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没有再多问,各自回屋洗漱去了。
柳小娘站在原地,看著温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了看杨政道,小声问了一句:「温先生真的不生气吗?」
杨政道拍了拍她的肩膀:「先生说不生气,那就是不生气,你也去睡吧。」
柳小娘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天色刚亮,馆驿后院就传出一阵动静。
李承干和六小只刚刚洗漱完,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被齐三叫到了后院。
齐三站在马厩旁边,手里拿著一把扫帚,脸上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佑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那几匹正在吃草的马,又看了看齐三手里的扫帚,一脸茫然:「齐三,你叫我们过来做什么?」
齐三笑了笑:「小郎君方才说了,请几位小郎君负责喂马,给马洗澡,顺带把这马厩清理一下。」 李佑的嘴巴微微张开。
「这不是馆驿的马厩吗?为何要我们洗啊?」
齐三笑道:「小郎君说,几位小郎君精神奕奕,多做点活不是坏事。」
李愔壮著胆子问了一句:「那如果我们不做呢?」
「那你们就自己走回长安去。」
温禾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看著李承干和六小只,目光带著几分戏谑。
李承干和六小只对视了一眼,一个个都老实了下来,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温禾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今天喂完马,才准吃早饭。」
李承干和六小只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是,先生。」
他们拿著扫帚和刷子,开始清理马厩。
李泰去提水,李佑去搬草料,李愔去刷马背,契苾何力去铲马粪,杨政道和李恪负责把马厩里的杂物清理出来。 李承干站在一旁,看了看手中的扫帚,又看了看那几匹马,叹了口气,也弯腰干了起来。
温禾没有走,他搬了一张胡床坐在那,一边晒著太阳,一边看著他们干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像一片片碎金。
李泰一边刷马一边嘟囔:「我就知道,先生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李佑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李愔插嘴道:「至少先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让我们喂马。」
契苾何力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这比打架累多了。」
杨政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铲著马粪。
李恪也没有说话,可他的动作很利落,比其他人快了不少。
等他们把马厩清理干净,把马喂好、洗好,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几个人累得满头大汗,衣服上也沾了草屑和泥水,看起来像是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夫。
温禾这才站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去吃早饭吧。」 吃早饭的时候,有人来馆驿递上了拜帖。
齐三拿著一份烫金的拜帖走进饭堂,双手递到温禾面前:「小郎君,太原王氏王崇基派人送来的,邀请郎君到城中的酒楼一叙。」
温禾接过拜帖,随手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了桌上。他没有抬头,继续喝粥,声音淡淡的:「没时间。」
齐三应了一声,把拜帖收了回去。
午后,温禾带著李承干和六小只出了城。
雍县旁边有一条大河,上游名为雍水河,下游连接𣲗水。
温禾站在河边的一块高地上,看著河水在阳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又在岸边走了走,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壤在手里搓了搓。
李承干跟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份舆图,一边走一边比对,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地形,又低头在舆图上画几笔。
温禾指著远处的河滩,对李承干说:「战国时白起曾经在这里开掘水渠,引枣、宁二河水开垦屯粮。」
「这个地方的气候很不错,种水稻、小麦、果树还有养蚕纺纱都行。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地方更适合种棉花。」
「棉花?」李承干有些疑惑,「那是什么?」
「一种可以在北方生长的作物,比桑麻更容易打理,织出来的布更软、更暖,也比麻布更适合贴身穿。」温禾说著,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河滩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打算先把这里的纺织工坊建造起来,先用来纺纱和编羊毛,等以后找到棉花,再大规模种植。」
他拍了拍李承干的肩膀,目光带著几分深远:「民生就是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让想读书的人读书,想做工的人做工,生病的人能够得到治疗,如果未来你能做到这些……」
李承干闻言,目光炯炯地望著温禾,声音里带著几分期待和激动:「那我是不是就是明君了?」
温禾愣了一下,然后朗声大笑起来:「不,是你先生我就可以成为圣人了。」
李承干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六小只站在旁边,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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