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他这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武功县。苏氏府邸。
府中的下人都在忙碌著。
仆役们端著托盘在回廊里来回穿梭,脚步又急又快,谁也不敢慢下来。
厨娘在厨房里喊破了嗓子,催著烧火的加柴,催著切菜的快点,催著摆盘的整齐。
院子里有几个小厮在洒水扫尘。
管事的站在廊下,骂骂咧咧,嫌这个手脚慢,嫌那个不长眼,嫌一帮人都没用。
正堂内,苏家长房和二房的人坐在其中。
苏勖坐在左侧首位,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方正,眉眼间带著几分精明和沉稳。
他的手在捋胡子,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动作太频繁了,频繁到坐在他旁边的夫人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看了苏勖一眼,压低声音问道:「要不要再派个人去看看?」
苏勖微微蹙眉,手指在胡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捋。
「不必太过刻意。」 他随即看向坐在一旁的一个妇人,那妇人穿著一件青色的衣裙,头上戴著银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著几分温婉,几分拘谨。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苏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吩咐。
「时候不早了,弟妹还是让人给三娘送些吃食,免得她在房里饿著,一会儿殿下到了,还要出来见客,在殿下面前失了分寸,那就不好了。」
那妇人明显有些紧张,她连忙站起身来。
「好,听伯兄的,我这就去送吃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可她的身体是僵硬的。
看著她这副模样,南昌公主看不上眼的哼了一声。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实在不稳重,见了殿下,还不知会怎样,也不知陛下当初是怎么想的,怎么就看上了她家的女儿。」
「要不是咱们家大娘定了亲,哪里轮得到她家的。」
苏勖虽然不悦,却也没有开口。
他这位夫人可不是别人,是南昌公主,李渊的第十个女儿,李世民的妹妹。 「要我说,不如我去信给陛下,四娘如今也有六岁了,虽说是比太子小,可到底是我生的。」
「我这个做阿娘的,给女儿谋个好前程,不算过分吧?皇兄看在兄妹情分上,应该会给我几分面子。」
苏勖闻言有些无奈,但也只能耐心劝著。
「公主有所不知,前些年陛下便下旨了,不许表亲结亲。」
「齐国公之子也不也尚了遂安公主了吗?」
南昌公主闻言,轻哼了一声,那哼声比刚才重了几分。
「知道,便是那温禾说的。」
「说什么表亲结亲,容易生出残疾儿,我看呐,不过是他想要尚长乐公主的手段罢了,偏偏陛下还信了。」
她心里自然是不甘心。
那可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要是自己女儿能够嫁给太子,那她日后可就是皇帝的岳母了。
现在倒好,落在了二房身上,落在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丫头身上。 她不甘心,也咽不下这口气。
想起这个,她心里便颇为不忿。
苏勖见状,没有说话。
要说他没有不甘心,那是不可能的。
自从太子要和二房结亲的消息传来,他二弟便被调到长安去做秘书郎了,虽然品级不高,可那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是在陛下眼皮底下做事。
而他作为长兄,只空有一个驸马都尉的虚职,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他心里自然不平衡。
他沉吟了片刻后,轻声说道:「一会儿让四娘……让大娘、二娘都来,让她们都打扮好。」
「这……」南昌公主诧异地看向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大娘都订亲了,二娘也比太子长了三岁,这不太合适吧?」
「少年慕艾,何况订亲又不是成亲,退了便是。」
「年长三岁又如何,汉朝时的王政君不也比汉元帝刘奭大三岁?她最后不也做了皇后?太子喜欢,陛下点头,谁敢说半个不字?」 苏勖轻笑了一声。
南昌公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王政君比汉元帝大三岁,不也做了皇后?
她儿子不也做了皇帝?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暗淡了下去,担心道。
「可汉元帝不喜王政君,她虽然做了皇后,可一辈子不得宠,儿子也不得宠。」
「喜不喜爱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位置,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得宠也能活得好好的,坐在下面,得宠也得看人脸色。」
「即便汉元帝不喜王政君,可她最后还是做了太后,王莽也因这位姑母……」
他说到这便戛然而止了。
后面的话说出来就有些大逆不道了。
王莽因为这位姑母得了权势,才能篡了汉。
他苏氏不敢有这个野心。 请记住「」小」说」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可苏勖却闻到一股名叫权力的气息。
南昌公主脸上不由得露出喜色,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等苏亶的夫人回来后,她就收敛了起来。
不久后,门外来了一个小厮,快步走进正堂,叉手行礼。
「禀主君,县令已经带人出去迎接了。」
苏勖闻言,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身旁的下人吩咐道:「去把大郎和二郎都叫来,让他们换身衣服,收拾利索,与老夫出去迎接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迎接高阳县伯,他来武功县,是咱们家的荣幸,不能怠慢。」
李承干来的消息知道的人并不多。
苏勖也是收了苏亶的来信才知道的。
不过这种事情,自然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只怕就连县令,也都只知道来的是温禾而已,不知道太子也在队伍里。
武功县外,距离还有一里地,温禾就收到了斥候来报。
「县伯,前面武功县已经到了,县令张志杰带著县丞、县尉、主簿一干人等,在城门口等候。」
温禾有些无奈。
他也知道,带著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掩人耳目。
一千多飞熊卫,全都是骑兵。
这阵仗如果不提前通报,怕是县令都要吓死。
好在飞熊卫的习惯是自带七天的干粮,所以从不会带后勤的兵种。
要不然人数会更多。
这是学当年的霍去病。
不过温禾这一行的人数也不少。
毕竟这么远的路,吃喝拉撒的,总得有人管。 像是东宫这一次便有二十几人,都是东宫的官吏,还有几个李承干的随身内侍。
比如那个一月,这一次也跟著一起来了。
其余还有百骑伪装的仆从,也有一百多号人。
武功县外,城门大开。县令张志杰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站著县丞、县尉、主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城门口。
看到温禾,张志杰连忙上前几步,叉手行礼,声音洪亮。
「下官武功县令张志杰,拜见高阳县伯。」
温禾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飞熊卫。他看著面前这位身材微胖、胡须修剪整齐的县令,和善地笑了笑,说道:「张县令有劳了。」
张志杰连忙弯腰,声音又急又亮:「不敢不敢,高阳县伯客气了,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劳,高阳县伯请,下官在前面带路。」
他说完侧过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脚步已经迈了出去,走在温禾的马车旁边,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温禾说话,殷勤得很。
「我身后这些将士,也有劳张县令了。」
「不敢不敢,这都是下官应当做的。」 县丞和县尉跟在他们的身后,二人的脸上都有些难看。
这张胖子未免太不要脸了,竟然直接忽略了我等。
不过他们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下官武功县丞王弘义,拜见高阳县伯,高阳县伯一路辛苦,武功县虽是小地方,可民风淳朴,百姓和善,高阳县伯若是有闲暇,下官愿为向导,带高阳县伯四处走走。」
县尉也不甘落后,从另一边挤上来,叉手行礼,声音比王弘义还大几分。
「下官武功县尉陈崇敬,拜见高阳县伯,高阳县伯威名远播,下官在武功县都常有耳闻,高阳县伯在不畏权贵,刚正不阿,下官佩服之至。」
温禾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说道:「诸位辛苦了,某赶了一天的路,人困马乏,想先去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张志杰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的表情又惭愧又自责。
「哎呀呀,下官糊涂,下官该死,高阳县伯一路辛劳,下官光顾著高兴,忘了高阳县伯需要歇息,下官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他说完瞪了王弘义和陈崇敬一眼,那目光分明是在警告。
王弘义和陈崇敬连忙侧身让开:「高阳县伯好好歇息,下官告退。」
「高阳县伯有什么吩咐,随时差人叫下官,下官随叫随到。」 就在这时,苏勖带著自己的两个儿子从城里走了出来。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一个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眉眼间跟苏勖有几分相似。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个子比兄长矮一些,脸圆圆的。
两个人都是锦袍玉带,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场合。
苏勖是驸马都尉,从五品下的虚职,虽然没什么实权,可品级在那里。
张志杰自然不敢拦他,连忙侧身让开,弯腰行礼。
苏勖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温禾面前,笑著行礼。
「老夫苏勖,见过高阳县伯,高阳县伯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温禾打量著苏勖,叉手还了一礼,说道:「原来是驸马都尉,驸马都尉客气了,下官路过武功县,本不想打扰,只是天色已晚,人马疲乏,不得不在贵地歇息一晚,明日一早便走,不会多叨扰。」
驸马驸马,说白了,就是最大的赘婿。
但奈何软饭香呢。 苏勖笑著摆了摆手,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儿子。
「高阳县伯客气了,这是老夫的两个犬子,长子苏均、次子苏干,均儿、干儿,还不快见过高阳县伯。」
苏均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苏均见过高阳县伯。」
苏干也跟著上前,叉手行礼。
「苏干见过高阳县伯。」
温禾点了点头,说道:「二位郎君有礼了。」
二人看似礼数周全,但是行完礼后,分明都在偷偷打量温禾。
怕是都在好奇,眼前这个少年,看著年岁和他们差不多。
竟然已经是开国县伯了。
而且还是太子的老师。
实在是稀奇。 温禾倒是没有注意苏勖的长子,而是看了那苏干一眼。
历史上这位在垂拱年间做过宰相,后被来俊臣陷害,在狱中怒火攻心而死。
也是可惜了。
历史上对他的评价是:干乃督察奸吏,务劝农桑,由是逃散者皆来复业,称为良牧。
可以说是好官了。
不过温禾也没一直盯著他,要不然就要被人起疑了。
他收回目光,苏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著几分亲近。
「诶,高阳县伯说哪里话。」
苏勖摆了摆手,脸上堆著笑,声音里满是热情。
「高阳县伯是太子之师,来武功县便是回家了,老夫在家中早备好了酒菜,请高阳县伯务必赏光。」
他转头看向张志杰,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满。
「张县令,你是怎么办事的?高阳县伯来了,你怎么只安排了驿馆?」 「你这是怠慢贵客,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武功县不懂礼数。」
张志杰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苏勖已经转回头,对著温禾笑脸盈盈地说道:「公主知道县伯要来,那可是亲自张罗,从早上就开始忙活,高阳县伯若是过门不入,公主该怪老夫不会办事了。」
温禾看著苏勖,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道:「驸马都尉如此热切,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诶,什么驸马都尉。」
苏勖笑著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亲近。
「高阳县伯与长乐公主定了亲,老夫是公主的姑父,你叫老夫一声姑父,老夫受得起。来来来,快请快请。」
他说著,上前一步,握住了温禾的手。
他的笑容很灿烂,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驸马都尉,请。」温禾笑了笑。
至于什么姑父他直接忽略了。
苏勖倒是不介意,而且笑得更大声了,自顾自地说道。
「好好好,贤侄请,贤侄一路辛苦,到了姑父家里,就跟到了自己家里一样,别客气。」 他的目光从温禾身上移开,落在温禾身后的七个人身上。
苏勖的目光在七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李承干。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笑著对温禾说道。
「这几位少年郎君,一表人才,器宇轩昂,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是贤侄的弟子吧?」
温禾点了点头,说道:「正是,都是跟著下官读书的学生,这次带他们出来长长见识。」
「好好好。」
苏勖连连点头,目光又落在李承干身上,笑著说道。
「这位小郎君,气度不凡,老夫一看就喜欢,来来来,到了老夫家里,就跟到了自己家里一样,别客气,别拘束。」
他说著,松开温禾的手,走到李承干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笑容比刚才还灿烂,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李承干看了温禾一眼,温禾微微点了点头。 李承干转过头,看著苏勖,说道:「在下姓李,单名一个明字。」
「李明,好名字,好名字。」
苏勖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明者日月也,小郎君果然人如其名,器宇轩昂、气度不凡,来来来,小郎君,请,请。」
李承干有些愕然,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又看了温禾一眼,温禾又微微点了点头。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从马上下来,对著苏勖叉手行了一礼,说道:「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苏勖笑著摆了摆手。
「小郎君能来,是老夫的荣幸,请,请。」
他说著,侧过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承干看了温禾一眼,温禾点了点头。
李承干迈步朝城里走去,温禾跟在他旁边,苏勖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温禾和李承干说话,热情得很。 苏勖的两个儿子苏践和苏骥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可他们的眼睛一直在打量李承干。
他们心里都知道。
这位虽然没有表明身份,可他的身份贵不可言。
不过跟在他们身后的李泰有些不忿地撇了撇嘴。
「他这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李泰盯著苏勖的后背,重重地哼了一声。
李佑没有理他,主要是他现在有些困倦了。
李愔倒是戳了戳他。
「那你把自己的身份漏出来啊,看看能不能吓傻他。」
「我可没那么傻,我敢暴露身份,先生就敢叫飞熊卫把我吊起来打!」
李泰白了他一眼,干脆也不说话了。
苏勖带著温禾一行人进了城,穿过了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巷子。
走到巷子尽头,苏家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楣上挂著一块匾额,写著「武功苏氏」四个字。
苏勖站在门口,侧过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著对温禾说道:「贤侄,请,家里简陋,别嫌弃。」
温禾笑了笑,说道:「驸马都尉客气了。」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苏家的大门。
李承干跟在他后面,六小只跟在李承干后面,袁浪带著几个亲兵跟了进去。
正堂里,南昌公主听到外面的动静,放下了茶盏。
她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苏亶的夫人也站了起来,站在南昌公主身后半步的位置。
苏勖带著温禾走进正堂,侧过身,对温禾说道:「贤侄,这是老夫的夫人,南昌公主。」
温禾叉手行了一礼,说道:「下官温禾,见过公主殿下。」
南昌公主微微颔首,笑容得体,声音温和:「高阳县伯不必多礼,本宫久闻高阳县伯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请坐。」 温禾直起身,说道:「谢公主殿下。」
苏勖又指著身后半步的妇人,介绍道:「这是老夫的弟妹,苏亶的夫人。」
温禾叉手行了一礼,说道:「夫人有礼了。」
苏亶的夫人连忙还礼,声音有些发紧:「高阳县伯有礼了。」
南昌公主的目光从温禾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李承干身上。
她看了片刻,笑著问道:「这位小郎君是……」
苏勖接过话头,笑著介绍道:「这是高阳县伯的弟子,姓李,名明。」
昌南公主只见过小时候的李承干。
所以刚才没认出来。
现在听苏勖的介绍,她顿时眼前一亮。
什么李明啊。
这不就是我那太子侄儿李承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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