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

李承干出事这件事，宫中想瞒也很难瞒下。

    毕竟李世民一下子杖毙了那么多内侍，尸首被拖出去的时候一具接一具，宫道上都染了血。

    宫人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可谁心里都清楚。

    太子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宫外那些有手段的人，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不到半天的时间，长安城内但凡有些门路的人，都知道了……太子出事了。

    「具体情况还不知晓，不过听说温禾到现在还没出宫。」

    「孙思邈已经入宫了，整整四个时辰还没出来，他进去了这么久，怕是……」

    「难不成是太子中毒了？」

    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惊疑。

    「不会是有刺客吧？」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一座府邸内，几个关陇的人神色凝重地议论纷纷。

    「依我看，此事蹊跷。」

    一个穿著绛紫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摸著下巴上的短须，眉头紧锁。

    「你是说……有人要害太子？」

    对面一个穿著青色长袍的男子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随即又猛地压了下去，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才继续道，「谁？谁有这个胆子？」

    「不知道。」

    绛紫锦袍男子摇了摇头。

    「但是太子一旦出事，朝局必然动荡，储君之位空悬，到时候，朝堂上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咱们也得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青袍男子苦笑了一声。

    「做什么打算？咱们现在连太子到底伤成什么样都不知道，做什么打算都是瞎猜。万一太子没事呢？咱们在这儿商量来商量去，不是白费功夫吗？」

    「那就去打听。」    绛紫锦袍男子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咱们不能干等著，去找房相。」

    「找房玄龄？」  

    青袍男子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他如今怕是和我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问他何用？」

    绛紫锦袍男子沉吟了片刻，也觉得有道理。

    「那……去找长孙无忌？」青袍男子试探著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是太子的亲舅舅，太子出事，他比谁都著急。」

    有人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可也有人觉得不妥，皱著眉头犹豫道：「长孙无忌那个人，心思深得很，他会跟咱们说实话？他怕是连太子到底伤成什么样都不会告诉咱们，而且万一太子真的伤得很重，他第一个想到的绝不是告诉咱们，而是封口。」

    众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若是太子出事，那位只怕也要跟著完了吧？」

    在场的众人都明白这个人说的是谁，他指的正是温禾。

    如果储君换人，他这样的身份肯定会被新太子忌惮。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太子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清理东宫旧人。

    温禾跟李承干的关系太近了，近到不可能是别人的臣子。

    新太子不会信任他，不会重用他，甚至会找机会除掉他。

    可他们正想著，忽然都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可是……卫王、汉王、楚王，他们都是温禾的学生啊，哦对了，还有那个六皇子。」

    卫王李泰，汉王李恪，楚王李佑，还有六皇子李愔，都是温禾的学生。

    至于其他皇子，年纪实在太小了。

    最大的也不过五六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

    别说陛下不会考虑，即便是考虑了，谁又能保证日后不会成为温禾的学生？    这话一出，众人愕然。

    合著现在不管换哪个皇子，都是温禾的学生啊！

    太子也好，卫王也罢，不管谁上位，都得叫温禾一声先生。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有人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告辞」，转身走了。

    议论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不管怎么换，温禾都动不了。

    而就在长安城各个府邸内议论纷纷的时候，长孙无忌突然被召进宫了。

    他来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宫门还没落钥，但时候也已经不早了。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请记住「」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了。

    他在心里暗自想著。

    若是高明真的……那必须尽快让青雀入宫了。

    储君之位决不能是汉王的。

    他正这么想著，只见不远处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世民站在东宫门口的台阶上，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长孙无忌见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走到近前，他躬下身子。

    「臣长孙无忌，拜见陛下。」

    他正要行大礼，只见李世民伸出手，拦下了他。

    「不必多礼。」

    长孙无忌直起身，看著李世民的脸，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端倪。    可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的声音带著一些颤抖地问道。

    「陛下，不知太子他……」

    「高明在里面。」

    李世民淡淡地说道：「他无事。」

    长孙无忌闻言，心中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

    无事，无事就好啊。

    李承干是他的外甥，是他看著长大的。

    他虽然有私心，可他也不希望高明出事。

    李世民睨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著长孙无忌脸上那如释重负的笑容，心中却不禁想到。

    温禾说过，历史上高明因为瘸了腿而自卑，又因为朕疼爱青雀觉得受到了威胁。    那辅机这个舅舅呢？

    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是否是站在高明身后的？

    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李世民脸色不动声色，心中却叹了口气。

    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

    如果长孙无忌真的为李承干撑腰，真的站在他身后，那么李承干便也不会走上极端了。

    「陛下？」

    长孙无忌发现李世民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古怪，不禁疑惑地问道。

    李世民莞尔，收回目光，用目光示意屋内。

    「你若不放心，便进去看看吧。」

    长孙无忌犹豫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恭顺的笑容。

    「不了不了，知道殿下无事，臣便安心了，殿下需要静养，臣进去反而添乱。」    「只是臣疑惑……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是为何事？」长孙无忌不解。

    如果太子没事，为何陛下这么匆忙地叫他进来？

    为了告诉他太子没事？

    这种事，派个内侍传句话就行了，何必让他大老远跑一趟？

    他在心里快速地分析著各种可能性，可每一种都很快被他排除了。

    他不明白李世民的意思。

    李世民望著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了一句。

    「真不进去看看？」

    长孙无忌顿时怔住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大脑在飞快地运转。

    陛下这是在试探我，还是真心让我进去？

    他不禁开始琢磨李世民话里的意思。    看著他这番模样，李世民只觉得可笑。

    他叫长孙无忌来，是担心他这个当舅舅的得到消息后会寝食难安，让他来知道太子无事，好心安一些。

    可没想到，长孙无忌却想著自己是不是有别的心思。

    他在想朕在试探他？

    「朕有意让青雀回宫，辅机以为如何？」李世民忽然问道。

    长孙无忌脸色顿时一变，诧异地看向李世民。

    「陛、陛下不是说太子无事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了大半。

    「朕让青雀回宫，与高明何干？」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淡地问道。

    「这……」

    长孙无忌此刻是一头雾水了。    他不知道该信哪句话，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

    不过他倒是冷静了下来，干笑了两声，拱了拱手。

    「是臣失言了，臣不该多问，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李世民继续问道，目光直视著他，不给他任何躲闪的空间。

    「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让青雀回宫，可好？」

    长孙无忌随即没有半分犹豫，向著李世民拱手答道。

    「启禀陛下，太子受伤，幸有陛下庇佑，已无大碍，但宫外议论纷纷，人心惶惶，此刻让卫王入宫，怕是要引起不必要的非议，还请陛下三思。」

    李世民望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辅机所言极是。」

    他顿了顿，目光又看向殿内。    「天色不早了，辅机可要进去看看高明？」

    这是李世民第三次询问了。

    长孙无忌暗自松了口气。

    他在心里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陛下不是真的让他进去看太子，陛下是在试探他。

    他对著李世民拱手，语气恭顺而坚定。

    「启禀陛下，时辰不早了，宫门怕是要落钥了，臣若是进去，耽误了时辰，反而给宫门守卫添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长安城内流言蜚语已起，臣当出宫，为陛下和殿下堵住那些扰乱民心之言。」

    李世民望著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也好。」

    「那臣告退了。」

    长孙无忌躬身退下。    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从容了许多，甚至带著几分轻快。

    他了解李世民，所以他知道太子肯定没事。

    如果太子真的伤得很重，陛下不会这么从容。

    既然如此，那储君依旧是他外甥，是他的亲外甥。太子的位置稳了，长孙家的地位就稳了。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陛下要问三次是否进去见见太子。

    他想了想，觉得陛下是在试探他，若是和太子接触过密，日后怕是要被陛下猜忌。

    幸好老夫没有关心则乱啊。

    长孙无忌心中开怀，出宫时脚步也不由得轻松了一些。

    只是他不知道，李世民一直站在原地望著他。

    暮色四合，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李世民的脸上。

    他的目光追随著长孙无忌的背影。

    「刚才朕问了他三遍，他都没有进门，甚至没有追问一句高明的伤势。」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语气中带著几分失望，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温禾打著哈欠从他身后的寝殿走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在这，也是李世民让他站在那的。

    「你说刚才他在想什么？」李世民轻笑了一声，询问道。

    温禾摇了摇头，说了声不知道。

    他知道这不是他该回答的问题。

    他不想在李世民面前评价长孙无忌。

    不管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李世民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望向长孙无忌消失的方向。

    「他得知高明无事之前，他一定在想青雀。」

    温禾依旧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知道，李世民不是在问他，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的长孙辅机不是这样的。」

    李世民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得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回忆。

    「当年在秦王府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

    「他跟著朕出生入死，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后路，那时的长孙辅机，是朕最信任的人。」

    温禾不禁笑了一声。

    「可当年的长孙无忌，只是秦王帐下的幕僚，而现在的他，是齐国公，吏部尚书，还有个开府仪同三司。」

    温禾顿了顿，看著李世民的侧脸。

    「而您也不是秦王了，而是大唐的皇帝。」

    李世民不禁失笑，睨了温禾一眼。

    「那你呢，如今大唐的高阳县伯，你变了吗？」

    「我？」温禾嘿嘿一笑，忽然直起身子，挺起胸膛，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天空，开口唱道。    「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他的调子跑得厉害。

    「什么古怪的调子，有辱斯文。」

    李世民笑骂了一声，摇了摇头。

    可他的嘴角在笑，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这在我那个时候很流行的好不好。」

    温禾收了声，理直气壮地反驳。

    「我还会唱孤勇者，逆战我也会，你要不要欣赏一下？」

    「你那些呜呜渣渣的，朕实在欣赏不来。」

    李世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嫌弃，可那嫌弃里藏著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

    「今日观音婢受了惊，朕去陪陪她，你今夜便留在东宫吧。」    李世民说完，摇了摇头，随即便摆驾朝著东宫外走去。

    温禾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没品味。」

    温禾转身回到寝殿内。

    几个内侍和宫女已经给她准备好了床榻。

    一张临时的榻子摆在李承干的床边。

    李承干坐在床上，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满是愧疚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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