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你说掀桌子便掀桌子?
宴会没多久,李世民便说自己不胜酒意,向著李渊告退。
他的脸色确实有些泛红,可眼神依旧清明,根本不像是喝多了的样子。
李渊此刻已经醉了,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他大手一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去吧去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世民微微一笑,躬身道:「那就有劳父皇与众卿家同乐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酒。
李世民直起身,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江升身上,微微颔首。
江升会意,连忙躬身,快步走到李渊身旁,小心翼翼地守在旁边,随时准备伺候。
随即,李世民带著李承干便走了。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殿侧的回廊,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殿内觥筹交错。 温禾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案几上摆著几碟菜,一壶酒。
他没什么胃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夹著菜,目光漫不经心地在殿内扫来扫去。
可惜他躲得再远,也躲不过某些人。
「来来来,温小娃娃,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怎么著也得喝一壶!」
李道宗端著酒壶,一屁股坐到温禾旁边,大手一伸,直接揽住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温禾差点从席上滑下去,手里的筷子都差点甩飞了。
温禾嫌弃地推开他的手,皱著眉道:「你去找宿国公或者吴国公,我今天真不想喝。」
「他们?他们都快喝趴下了,没意思。」
李道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
「再说了,咱俩谁跟谁啊?你是不是不给愚兄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是真不能喝。」
温禾叹了口气。 「回去小柔闻到我身上有酒味,肯定又要念叨。」
李道宗哈哈大笑,拍著温禾的肩膀:「你一个大男人,还怕妹妹念叨?」
「你不懂。」
温禾摇了摇头,不愿多说。
他倒不是怕温柔念叨,只是不想让小丫头担心。
李道宗不依不饶,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你……」
话音未落,一个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温禾身后,弯腰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温禾和李道宗能听到。
温禾的余光同时捕捉到,不远处长孙无忌也被人叫走了。
李道宗愣了一下,随即放开温禾,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不甘心。
他还想再说什么,温禾已经起身了。
「等明日,我在醉仙楼请你!」李道宗冲著温禾的背影喊了一声。 「我可不去。」
温禾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大步跟著那内侍走了。
从太极殿的偏殿离开,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温禾便和同时出来的长孙无忌遇见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走在同一条路上。
廊外的夜色漆黑如墨,廊内的灯笼将墙壁照得昏黄。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向左斜,一个向右斜,始终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长孙无忌走在前面半步,面色淡然,目不斜视。
温禾走在后面,双手插在袖子里,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走了一段路,长孙无忌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温禾的眉头一挑,当即怼了一句:「哼什么哼,你是有鼻炎啊?」
长孙无忌的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刀,狠狠地瞪了温禾一眼。
那眼神中满是怒意。 温禾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是两把刀架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僵持著,谁也不肯让步。
内侍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催促,只能小心翼翼地陪著笑脸,心里暗暗叫苦。
一路来到两仪殿。
只见殿门外,黄春正笔直地站著。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著,像一只警惕的鹰隼。
周围看似平静,可温禾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暗处藏著不少人,而且还是百骑的人。
温禾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招手走了上去。
「哟,老黄,你怎么在这?」
黄春看到温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陛下让百骑在此戒备。」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温禾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我说呢,怎么刚才没在太极殿见到你,不会……」
他忽然停了一下,又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知道出什么事了不?」
李世民让百骑入宫在两仪殿戒备,这阵仗可不小。
温禾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
谁要倒霉了?
黄春看著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退到一旁,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看他这模样,温禾就知道他不敢说,便也不再追问。
长孙无忌走到殿门前,整了整衣冠,微微蹙眉看了温禾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不悦,似乎是在责怪他刚才和黄春说话耽误了时间。
「这是宫内。」
长孙无忌沉声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提醒,几分警告。 「哦,知道了。」
温禾慵懒地回了他一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语气分明就是没当回事。
长孙无忌的脸色又沉了几分,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对著殿门内朗声道:「臣长孙无忌,恭候陛下。」
温禾跟在他后面,随口说了一句:「臣温禾也来了。」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随即里面传来李承干的声音。
「陛下宣二位入殿。」
长孙无忌和温禾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一时间迈腿走了进去。
两仪殿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案几上堆著厚厚一沓奏折。 他没有批阅,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案上,面色阴沉得可怕。
那脸色黑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奏折上,可眼神是空的,显然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偶尔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案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李承干站在一旁,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可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温禾这边瞟。
温禾看到这副情景,心里顿时有了数。
长孙无忌微微垂眸,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温禾倒是不怎么紧张。
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他抬眸朝李承干看去,只见李承干正对著他打眼色,眼睛快速地眨了眨,又往李世民的方向努了努嘴。 温禾正琢磨著是因为什么事……
「啪!」
李世民忽然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温禾和长孙无忌同时抬头。
「关内蜂窝煤涨价至一百文一枚,甚至有些商铺称无货!」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从华原县送来的煤,每一次送到长安都被抢空,可长安那些百姓家里,大部分竟然都用不起!」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
「什么时候我大唐百姓,连区区蜂窝煤都用不上了?」
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案上的茶盏直接翻了,茶水顺著案面流淌滴在地上。
可李世民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的长孙无忌。 温禾悄无声息地看了李承干一眼。
这小子学得倒是快。
李世民才回来他就告状了。
不过温禾心里也清楚,李承干告状,不是为了坑长孙无忌,而是真的急了。
蜂窝煤涨价,百姓受苦,他是太子,监国数月,这件事是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他管不了,只能找阿耶。
他不是告舅父的状,是告那些涨价之人的状,只是长孙无忌责无旁贷。
长孙无忌闻言,面色微微一变,随即连忙躬身告罪:「启禀陛下,辽东打仗、西北、陇右等地雪灾,这才导致蜂窝煤价格上涨,臣已极力劝说,却无人听从。」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倒是房相那边……」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他这话里的意思,责任在房玄龄。 房玄龄是宰相,总理朝政,赈灾的事归他管,蜂窝煤涨价的事自然也归他管。
他只是吏部尚书,只管官员任免,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温禾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紧紧拧成了一团。
「蜂窝煤一百文一枚?」
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中带著一股冷意。
他在东武累死累活的干,这些人却在家里发国难财?
他来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
李承干在太极殿上处置的那些事,他都知道。
只是没想到,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李承干连忙道:「先生,除了华原县的蜂窝煤还有太原温氏的,其余都涨了,整个长安,大部分百姓今年都无蜂窝煤过冬。」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委屈。
自从入冬以来,他就一直在操心这件事。 可他能怎么办?
他是太子,不是皇帝。
他不能下旨处置那些涨价的人。
因为那些人背后,站著的是关陇世家,是朝中重臣,还有他的长辈。
「有意思啊。」温禾冷笑了一声,目光缓缓转向长孙无忌。
他看著长孙无忌那张淡然自若的脸,看著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们就是这么帮著太子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长孙无忌,你是不是想换个太子?」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两仪殿中炸开。
长孙无忌猛然抬头,瞪著温禾,眼中满是怒意:「温禾,这里是两仪殿,不是你发疯的地方!」 「我发疯?我看是你疯了!」
温禾毫不退让,上前一步,手指著长孙无忌的鼻子。
「老子在那为大唐累死累活,你们一群杂碎拆老子的台是吧?」
他转头看向李世民,又看向李承干,最后目光落回到长孙无忌身上。
「行啊,那就都别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温禾!」李世民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莫要胡闹!」
「我没胡闹!」温禾转过头,目光直视李世民。
「是他们不守规矩在先,那就直接把桌子掀了!」
「温禾!」
长孙无忌也怒了,声音比温禾还大。 「这里是大唐的长安,不是你后世,你说掀桌子便掀桌子?若是那么简单,也就不用朝廷,不用百官了!」
他的声音中满是怒火,可他的怒火下面,藏著的是恐惧。
他怕温禾真的动手,怕温禾真的掀桌子。
清河崔氏的事才过去多久?
这竖子真的敢杀人,真的敢把那些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跟温禾吵,何况还吵不过。
他转头看向李世民,拱手道:「陛下,温禾这是在胡闹!蜂窝煤之事确实棘手,可若真如他所说掀桌子,势必引起关陇和士族的不满,到时候他们若是联合起来,怕是隋末之事还会重演!」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中满是担忧。
他不是在危言耸听。
隋末大乱,就是因为世家门阀争权夺利,民不聊生,各地起义此起彼伏。
如今大唐虽然稳定,可关陇世家和山东士族的势力依旧庞大。 若是真的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够了!」
李世民重重的一巴掌落在桌案上。
殿内瞬间安静。
他的目光在温禾和长孙无忌之间来回扫视,面色阴晴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疲惫。
「嘉颖,此事不可动刀兵。」
这句话,是对温禾说的。
温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随即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世民的难处。
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
大唐需要稳定,经不起再一次的大乱。 可他的心里,还是憋著一口气。
李承干见气氛缓和了一些,连忙上前一步,开口道:「先生,太原温氏愿意捐赠五十万斤蜂窝煤。」
他看了长孙无忌一眼,又道。
「舅父也愿意捐赠十万斤。」
温禾闻言,转头看向长孙无忌,嘴角微微上扬,带著几分讥讽。
「你倒是大方。」
十万斤?
听起来不少,可对于整个西北的雪灾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十万斤,与其说是救灾,不如说是表姿态。
长孙无忌是在告诉李世民。
他愿意补救。
可这错,真的是他的错吗? 未必,他只是被牵连的那个。
长孙无忌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他。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温禾这竖子,今日敢在两仪殿指著他的鼻子骂,明日就敢在朝堂上指著百官骂。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竖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可
偏偏这个疯子,陛下还护著他。
「但是,即便有这六十万斤,怕是也难让西北的百姓渡过这个冬天。」温禾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六十万斤,听起来多,可分摊到几十万百姓头上,一个人能分到多少?
一两斤?
够做什么?
烧两天就没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看向温禾:「你有办法?」
温禾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用他们的手段打败他们。」
李世民微微蹙眉:「何意?」
温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李世民身上移到长孙无忌身上,又移到李承干身上,最后落回到李世民身上。
「我降价。」
长孙无忌闻言,当即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你的煤如今已经是五文钱了,每一次运到长安都被抢空,抢的都是什么人?老夫不信你不知道。」
「这降价,根本威胁不到他们。你降多少,他们买多少,你卖得越多,他们囤得越多。到头来,煤还是到不了百姓手里。」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
在他看来,温禾这是幼稚,是想当然。
商业上的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
「那就再降价。」温禾淡淡说道。
长孙无忌觉得温禾这是疯了。 他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温禾难道还不明白?
降价根本没用,到时候他有多少煤都会被那些人买走。
那些人最不缺的就是钱。
你降价,他们就买。
到头来,煤还是到了他们手里,百姓还是用不上。
两仪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凝视著温禾,目光深邃,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他总觉得这小子肯定有什么猫腻。
温禾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说要降价,那肯定不只是「降价」这么简单。
可到底还有什么,李世民一时半会儿也猜不透。
「仔细说说。」 李世民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期待。
温禾睨了一眼长孙无忌,嘴角微微上扬,带著几分狡黠,几分得意。
然后他拱手,朝著李世民行了一礼。
「陛下,不久之后你就会知道了,微臣今天很累,想先告退。」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李世民看著他离去的背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竖子每次都这样,话说一半就跑,吊人胃口。
他抬手想叫住温禾,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知道温禾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至于说温禾在防谁嘛?
这殿中总共就四个人……是谁谁心里有数。 「滚滚滚!」李世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无奈。
温禾头也没回,大步走出了两仪殿。
李承干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著温禾离去的方向。
他也想知道先生到底要做什么,可他不敢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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