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我连马都骑不利索,还让我驾车?
长安城。
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整座长安城仿佛被重新粉刷过一般。
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天还没亮,朱雀大街两旁就挤满了百姓。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有的骑在墙头,有的爬上树梢,有的站在屋顶,只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陛下这回把高句丽打得可惨了,割了好大一片地!」
「可不是嘛!三十万联军,被陛下一口气全收拾了!」
「我姐夫的表弟就在辽东军中,说是陛下亲自上阵,一箭射中了高句丽的大对卢,那人当场就从马上栽下来了!」
「真的假的?陛下可是皇帝啊,还亲自上阵?」
「那当然是真的!报捷的将士亲口说的!陛下用的还是高阳县伯造的那把高阳弓,隔著好几百步,一箭命中!」
「哇,陛下真是神勇啊!」 人群中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自豪。
明德门外,李承干早早地就带著百官列队等候。
他身穿储君朝服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皇了。
几个月前,阿耶离开长安的时候,说很快就会回来。
可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月。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阿耶,想起阿耶走之前拍著他的肩膀说的那些话。
「高明,朕不在长安的这些日子,你要好好监国,别给朕丢脸。」
他做到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尽力了。
「殿下。」 一旁的高士廉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道。
「百官之前,当稳重。」
高士廉的声音不大。
他太了解这个太子了,聪明、敏感、重情重义,可就是有时候藏不住心思。
当了这么久的监国太子,却还是改不了少年人的心性,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李承干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著远处的官道,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自己长出千里眼来。
高士廉看著他那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劝。
旁边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各自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长孙无忌的嘴角微微抿著,眼神中带著几分复杂。
他也在等。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著官道的方向望去。
远处,尘土漫天。
晨光中,一面巨大的红色旗帜首先映入眼帘,朱雀旗。
在大唐的旗帜中,只有皇帝的仪仗才能使用。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是陛下的旗帜!」
「陛下回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百姓们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朝远处张望。
孩子们兴奋地跳了起来,大人们也顾不上矜持了,纷纷往前挤,守城的士兵连忙组成人墙,防止百姓冲到官道上去。
李承干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的眼眶,悄悄泛红了。 可他记得高士廉的话,百官之前,当稳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他的手还是在微微发抖。
「陛下凯旋!」
一声高呼从前方传来,声音洪亮。
紧接著,城墙上鼓声大作。
「咚咚咚!咚咚咚!」
随即,周围奏响了《秦王破阵曲》。
那激昂的旋律在空气中回荡。
将士们迈著整齐的步伐,朝著明德门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玄甲军,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手中的长矛林立,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声鼓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后是飞熊卫,袁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腰挎横刀,面色冷峻。
他的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著几分得意。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这一仗,飞熊卫立了大功,他这个善阳县子的爵位,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往上升一升。
再往后,是普通的府兵。
他们的甲胄没有玄甲军那么精良,可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骄傲。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亲率百官于明德门接驾!」
斥候策马奔来,在李世民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李世民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铠甲,腰间挂著横刀,面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可双眼依旧锐利如鹰。
他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越过斥候,落在远处明德门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
精锐之师,凯旋而归,太子率百官在城门口迎接。
这是他征战半生最熟悉的场景。
当年他也是这样骑著马,带著玄甲军,在万民的欢呼中走进长安。
那一年他才二十出头,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轻的秦王了。
他是一国之君,是四夷宾服的「天可汗」。
他的肩膀上,扛著整个大唐。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身旁的李靖。
「药师,与朕同行。」
李靖微微一怔,随即连忙拱手,声音沉稳却带著几分推辞之意:「臣不敢,陛下凯旋,臣当紧随其后,岂敢与陛下并驾齐驱?」
李靖这个人,向来低调。
李世民笑著摆了摆手:「无妨,此战能胜,药师居功至伟,朕让你与朕同行,是应该的。」
李靖还要推辞,李世民已经转头看向另一侧。
「你也一起。」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温禾身上,语气不容置疑。 温禾骑著一匹矮马,正缩在队伍里,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到他。
听到李世民叫自己,他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来,脸上满是不情愿。
「啊?我就不凑热闹了吧。」
温禾连忙摆手,拒绝得毫不犹豫。
这样的场合,谁跟在李世民后面,那就是出风头。
李靖也就罢了,人家是当朝第一用兵大家,是大唐的军神,李世民让他跟著是为了给他夸功的,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自己算怎么回事?
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跟在皇帝和军神后面招摇过市,那不成靶子了?
朝堂上那些人本来就看他眼红,这下不得酸死?
「莫废话,跟上。」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耐烦。
温禾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可看著李世民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破差事,怎么就落到他头上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催马跟了上去。
前军部队向两侧让开,露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李世民骑著马走在最前面,李靖在右,温禾在左,三人并马而行,朝著明德门的方向缓缓前进。
风从前方吹来,吹得李世民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温禾骑在那匹矮马上,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盯著自己。
那些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专心走路,别东张西望。」李世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禾连忙收回目光,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距离明德门还有百步之遥。
「停!」李世民抬起右拳,大军瞬间停下,鸦雀无声。 前方李承干带著百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儿臣李承干,携百官恭迎陛下凯旋!」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
百官的声音洪亮而整齐,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李承干低著头,眼睛盯著脚下的青石板,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看到阿耶那张脸,就控制不住情绪了。
温禾坐在马背上,看著前面那黑压压的人头,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他正出神,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李靖。
李靖正侧著头,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朝地上努了努嘴。
温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下了马。
温禾连忙翻身下马,动作有些狼狈。
他骑的是一匹矮马,下马倒是方便,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翻身下马,总觉得有几分滑稽。 李靖也下了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和温禾形成鲜明对比。
温禾不得不在心里赞叹一声,不愧是李靖。
李世民依旧端坐马上,目光从百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最前面的李承干身上。
……
「大唐万胜!」
「陛下万岁!」
李世民身后的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音如山呼海啸。
那声音从城门口传进去,沿著朱雀大街一路传向远方。
「大唐万胜!」
「陛下万岁!」
长安城内的百姓也跟著高呼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像是要把天都掀翻了。
李世民抬起右手。 瞬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城门口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放下手,声音沉稳而有力,在空旷的城门口回荡。
「此番出征,讨伐不臣,高句丽犯我边境,朕不得已而兴兵,幸赖将士用命,浴血奋战,众卿勤勉,后方稳固,万众一心,方能大获全胜,开疆拓土,扬我大唐国威!」
他顿了顿,目光从百官身上扫过。
「此战之胜,非朕一人之功,乃大唐万万军民之功!」
「大唐万胜!陛下神武!」
百官齐声高呼,将士们齐声高呼,百姓们齐声高呼。
声浪如潮,一波接著一波,经久不息。
温禾瞬间被这气氛感染,也忍不住地跟著高喊了两声。
他离得近,李世民自然清楚地听见了,不禁回头瞧了他一眼。
只见他满脸涨红,一副亢奋的模样。 李世民不禁笑了起来。
这就是他的目的了。
让这小子好好地感受感受,也让他明白,他如今是大唐人。
所以只能依附于朕!
随即李世民这才催马前行,朝著明德门的方向缓缓走去。
城门下李承干还在行礼。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李世民的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
马越来越近,李世民的脸越来越清晰。
李承干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他本来想忍住的。
高士廉说过,百官之前当稳重。他是太子,是大唐的储君,不能在百官面前失了仪态。 可他忍不住了。
那是他阿耶。
那是他的父皇,是他从小就仰望的人,是他这辈子最崇拜的人。
阿耶出征了好几个月,他每天都担心,每天都想。
现在,阿耶回来了。
李世民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大步走到李承干面前,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李承干抬起头,看著李世民那张熟悉的脸。
「陛下辛苦了。」李承干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世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捏了捏,像是在确认什么。
「叫阿耶。」
李承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阿耶。」
他的声音很轻,可李世民听到了。
「怎么瘦了这么多?可是没有好好用膳?」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起,上下打量著李承干。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责备,可那责备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牵挂。
李承干的眼眶再也撑不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阿耶,我……我就是太想你了。」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像个孩子。
不,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他才十二岁,正是应该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年纪。
他只是不敢在别人面前哭。 只有在阿耶面前,他才能做回一个孩子。
「阿耶也想你。」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他抬手揉了揉李承干的脑袋。
「好了,别哭了,百官都看著呢。」
李承干连忙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腰板。
「阿耶,请上车辇。」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远处,百官看著这一幕,心思各异。
「为什么我感觉陛下刚才那么问,好像是在责备我们一般?」一个官员小声嘀咕道。
「可不是嘛。」
另一个官员压低声音。
「陛下说太子瘦了,问是不是没有好好用膳,这不就是在说为难太子吗?」
「可太子殿下确实没怎么好好吃饭啊……」 「你闭嘴吧。」
房玄龄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从李世民身上扫过,又落在李承干身上,然后移开。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可他的目光中带著几分复杂。
高明瘦了。
他是高明的舅父,是看著高明长大的。
高明这几个月有没有好好用膳,他比谁都清楚。
而为什么高明不用膳呢……
他其实心里更清楚。
「咳咳。」
高士廉轻咳一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躬身行礼。
「臣等恭请陛下上车辇。」 他担心陛下当众给百官发难。
方才那句问询,已经让不少人心里发虚了。
若是再说下去,指不定今日这场凯旋仪式就要变味了。
所以他赶紧出来打岔,给各方一个台阶。
李世民看了高士廉一眼,又看了看李承干,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高士廉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陛下至少会给他这个面子。
李世民带著李承干朝车辇走去。
他走到车辇前,正要登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竖子,还不过来给朕驾车?」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温禾身上。 温禾正站在马旁边发呆,听到这一声喊浑身一激灵,抬起头来满脸茫然。
「我?」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不敢相信。
「我也不会开车……不会驾车啊。」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过来!」
那语气不容置疑。
温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可看著李世民那副的表情,乖乖地走了过去。
他走到车辇旁边,站定,心里还在嘀咕。
这李二搞什么名堂?
我连马都骑不利索,还让我驾车?
这不是成心看我出丑吗?
他是这么想的。 但是周围人可不是这么想。
在春秋时期,给君王驾车的人叫「太仆」,那是九卿之一。
只有被皇帝最信重的人才能担任。
这个职位,意味著宗室的自家人,是皇帝的心腹,是皇帝的臂膀。
到了后世,虽然没有那么讲究了,可给皇帝驾车,依然是一种巨大的荣誉。
尤其是今天这样的场合。
李世民凯旋,李承干接驾,父子同乘一辆车辇入城。
温禾在前面驾车,这意味著什么?
那便不言而喻了。
在场百官心思不由得活跃起来。
「温禾驾车?他才十四岁吧?」
「十四岁怎么了?人家十四岁就能在草河逼渊盖苏文割地赔款,你十四岁的时候在干嘛?」 「可驾车这种事……一般是宗室亲贵才有资格……」
「那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以往这种事情可都是长孙尚书做的,今日竟然轮到了温嘉颖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可还是有只言片语飘进了长孙无忌的耳朵里。
长孙无忌垂手而立,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挂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他的嘴角在笑,他的眼睛里却没有笑。
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
温禾驾车。
他这个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国舅爷却站在百官队伍里看著。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面色恢复如常。
不能失态。
不能让人看出来。 ……
温禾倒是没想那么多。
他站在车辇前面,看著那个笑得一脸谄媚的车夫,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车。」
李世民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李世民对温禾说道。
温禾看了看车夫的座位,又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李世民,觉得这就是纯粹折腾人。
他爬上马车,在车夫的身旁位置坐下。
不过李世民自然不会真的让他驾驶。
就温禾那技术,怕不是没走多久,车就要翻了。
所以赶马的还是车夫,而温禾就是一个陪同的。
鼓声再次响起。 车辇缓缓启动,朝著朱雀大街的方向驶去。
李世民坐在车辇中,身旁是李承干。
他靠在锦垫上,面色疲惫,可眼中带著几分笑意。
李承干坐在他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李世民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阿耶。」他的声音很轻。
「嗯?」
「我想你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李承干的手,握得很紧。
温禾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
古代人还真直接啊。
如果是后世,几乎没有人敢对自己父亲怎么说。
不过他心里还是很欣慰的,李承干做的不错。 或许这是基因问题?
反正李世民对李渊也是蛮直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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