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所以李二这是在给我铺路
东武县衙的膳房内
上午的政务繁杂,温禾、李承干与肖怀真三人忙到近午时才得以歇息,此刻正围坐在一张方桌旁,安静地用著午膳。
几碟清淡的小菜,一碗温热的粟米羹,配上松软的麦饼。
肖怀真有些忐忑的开了口。
「县伯,今日长孙县丞似乎有意躲著下官,往日里他总会找各种理由,来询问下官关于新学的事情,可今日在县衙,下官几次撞见他,他都匆匆避开了,也不曾再来问过一句新学相关的问题。」
一旁的李承干闻言,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几分好奇,放下筷子,疑惑地问道。
「哦?竟有此事?表兄他难不成是不学新学了?」
在李承干看来,长孙冲虽然高傲,却也有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这半个月来,长孙冲像是著了魔一般,只要一有空,就会找肖怀真请教新学的知识。
他原本还以为,长孙冲这般上心,日后说不定真的会放下世家子弟的偏见,彻底投入新学的怀抱。
可没想到,这才过了半个月,长孙冲竟然就突然打了退堂鼓。
「或许吧,不过也正常。」 温禾放下手中的麦饼,脸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平淡,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毕竟他可是关陇世家出身,长孙家世代书香,有家学渊源岂会全身心投入到新学之中?」
李承干闻言,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疑惑更甚,追问道:「先生,那是不是舅父不让他学?舅父他虽然平日里看似古板,可我知道,他并非是那种墨守成规、不知变通之人。」
「他定然也知道,新学能够利国利民,能够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能够让大唐变得更加强盛,可他为什么偏偏如此偏执,就是不愿意让表兄学新学呢?」
李承干实在想不通,长孙无忌身为当朝尚书,身居高位,理应以国家大义为重。
可他却抵触新学,这实在是不合情理。
温禾看著他一脸困惑的模样,放下手中的碗筷,接过身边小厮递过来的素色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缓缓开口。
「高明,有些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长孙无忌之所以反对长孙冲学新学,一来是为了道统。」
「齐国公出身世家,虽说隶属于关陇集团,但自古以来,世家想要长久不衰,靠的就是『耕读传家』这四个字。」
「所谓耕读,一个是土地,土地是世家的根基,是他们获取财富、维系地位的根本,另一个便是儒学。新学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威胁,他自然要反对。」
「二来呢,无论是公还是私,这里面都牵扯著利益与平衡。」
温禾说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承干的脑袋,眼中带著几分笑意。 「我的好太子啊,你仔细想想,若是长孙冲入了新学,日后他作为齐国公世子,继承长孙家的爵位,那就代表著长孙家,会和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说,一个强大的外戚家族,和一个手握实务大权的重臣,你怕不怕?」
李承干何等聪慧,温禾的话刚说完,他便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
长孙家日后在朝堂上势力庞大,而自家先生又是阿耶最信任的臣子,一手推行新学,整治地方,安抚百姓,在民间和朝堂上都有著极高的声望。
若是长孙冲真的投入新学,身上打上了新学的标签,那无论他愿不愿意,长孙家与温禾之间,都会形成一种无形的利益联系。
这样一来,即便表面上温禾和长孙无忌针锋相对,可暗地里因为长孙冲这层关系,两家之间必然会产生利益牵扯,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
对于皇权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说到底,长孙冲并不是不能学新学,他甚至可以偷偷学,毕竟新学确实有用,能够提升自身的实务能力,能够让他在日后的朝堂上更有竞争力。
但长孙无忌无论如何都要公开反对,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要让李世民看到,长孙家与温禾之间,没有任何勾结。
这样才能给李世民一个安心。
这种话,对外是绝对不能说的。
温禾之所以愿意把这些话告诉李承干,不仅仅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更重要的是,他想让李承干学学朝堂上的平衡之术。 李承干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后,脸上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笑容,说道。
「有什么好怕的?先生总是会护著我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先生都不会让我陷入危险之中的。」
在他心中,温禾就像是一座大山,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温禾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话音落下,却瞬间让温禾的脸色沉了下来。
温禾猛地收回放在他头上的手,抬手就冲著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力道不算重,却让李承干愣住。
李承干整个人都傻眼了,瞪大了眼睛,捂著自己的脑袋,一脸茫然地看著温禾,眼中满是委屈。
一旁的肖怀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手中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忙低下头。
温禾没有看肖怀真,目光死死地盯著李承干,语气冰冷,沉声道:「肖县尉,你先退下,我有话要和太子殿下单独说。」
肖怀真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来,对著温禾和李承干躬身行礼。
「是,下官告退。」
说完,他便匆匆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膳房。
等肖怀真走后,膳房内只剩下温禾和李承干两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温禾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满脸郑重地盯著李承干。
「你刚才那番话,无论你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是随口一说,还是故意试探,我都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以后你再有这样的想法,再有这样的话,那你也别叫我先生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再是你的先生,你也不再是我的弟子,从此互不相干。」
李承干闻言,顿时慌了,连忙站起身来。
「先生,为何这般说啊?」
他从来没有见过温禾发这么大的火,更没有想过,自己一句无心的话,竟然会让温禾说出这样决绝的话。
温禾看著他慌乱失措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严肃。
「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我也知道,你是真心依赖我,可你要记住,你是太子,是未来大唐的皇帝,你不需要倚靠任何人,包括我。」
「李承干!你要明白,皇权之路,从来都是孤独的,身为皇帝,只能依靠自己,只能相信自己。你可以信任我,可以重用我,但绝对不能依赖我,不能把自己的命运,把大唐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这还是温禾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李承干的心里越发忐忑,低著头,不敢再看温禾的眼睛。
「先生,我,我说错话了,我以后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我再也不依赖先生了,求先生不要不要我,求先生继续做我的先生……」李承干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温禾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
他知道,李承干从小其实都缺少安全感。
李世民这个人吧,无论是给自己儿子还是臣子,都有一种压迫感。
特别是李承干成为太子之后,每日都在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
但每一次因为温禾,他都能被李世民夸赞。
而且温禾做的种种,都让李承干觉得有种安全感。
这便在无形之中多了一份依赖。
可温禾也知道,他不能一直护著李承干。
那样的话,李承干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成不了一个合格的皇帝。
而且日后李承干若是长大成熟了,想要摆脱他呢?
有时候过分依赖也会变成一种嫉妒。 到那个时候,他和李承干便会有了隔阂。
温禾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
「当初我投靠你阿耶,确实是为了保命,你阿耶重视我,也是为了能够改变大唐,能够让大唐变得更加强盛。」
「我斗士族、干世家,整顿地方、推广新学,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掌控权力,我只是想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想让这大唐的百姓,想让这大唐,能够长治久安。」
「我陪你阿耶玩朝堂平衡,制衡世家,也是为了大唐的稳定。」
温禾看著李承干,目光真诚,但语气格外的严肃。
「如果你以后对我有什么猜忌,觉得我手握大权,会威胁到你的皇权,那你就给我一条船,我自己出海,找个海岛,自己逍遥快活去。」
这还是温禾第一次对李承干动这么大的怒火。
李承干依旧老老实实地站著,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没有掉下来。
「先生,我,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承干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但我绝对没有什么猜忌的意思,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先生,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除了先生,没有人会真心对我,没有人会真心帮我。」 「如果先生不护著我,那就没人护著我了,总不能让我靠舅父吧?舅父他有自己的心思,他眼里,更多的是长孙家的利益,不是我,也不是大唐。」
「扯淡!」温禾忍不住骂了一句,语气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
「抬头,看著我!」
李承干连忙抬起头,擦干眼眶里的泪水,目光直视著温禾的眼睛。
温禾伸出双手,轻轻搭在李承干的肩膀上,语气郑重而真诚,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了,做皇帝的,就不能有任何的私人感情,不能有任何的依赖之心,一切都要以国家利益、百姓利益为先,以后,只要你不猜忌我,这就足够了。」
「你不是刘禅,我也不是诸葛亮,这大唐,也不是蜀汉,没有什么一国之重全压在一个人肩上的理由。」
「我可以帮你,可以辅佐你,可以教你如何治理天下,但我不能替你做所有的事情,不能一直护著你。你要学会独立,学会权衡,学会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学会为这大唐的百姓负责。」
其实,李承干的话,温禾的心里确实有些触动。
但他不想让李承干成为一个依赖别人的傀儡皇帝。
他想让李承干成为一个雄才大略、心怀天下的皇帝。
想让这大唐,在李承干的手中,变得更加繁荣昌盛。
「另外,我早就想好了,等你以后亲政,你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我就找个僻静的地方,远离朝堂的纷争,过自己的小日子,种种田,读读书,养养花,再也不插手朝堂的任何事情。」 温禾看著李承干,笑著说道。
「先生!」李承干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连忙摇头,语气激动的说道。
「不可!先生万万不可有这样的想法!我以后一定会听先生的话,一定会以家国为重,一定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做一个合格的皇帝,但是先生绝对不能离开我!绝对不能!」
他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拽住了温禾的袖子,小脸涨得通红,语气中带著几分哀求。
温禾愣了愣,看著李承干激动的模样,心中的无奈。
不对,等等!
这小子……
额,应该不会吧。
虽然我长的确实也算俊俏,但是吧……
现在李承干的压力远远没有正史中记载的那么大。
所以他以后不至于有那种倾向吧。
……等过几年,就让李二快点给这小子找多一点的妃子。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轻轻推开李承干的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行了行了,好好的,搞什么煽情剧情,快吃饭,吃完饭,还要去看看新工坊那边修建的怎么样了。」
「哦哦哦,好,我马上吃,马上吃!」
李承干连忙点头,脸上的激动和慌乱渐渐散去,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温禾没有明确答应以后不走,但也没有再坚持说要走,这就说明,还有办法自家先生以后舍不得离开长安。
他连忙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著。
得让阿耶想个办法,让先生彻底打消这个主意。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转眼间,夏种已经结束许久了。
东武县的田野上,绿油油的禾苗长势喜人,随风摇曳,仿佛在诉说著丰收的希望。
百姓们也从忙碌的农忙时节,进入了相对清闲的农闲时节,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笑容。
往年这个时候,贝州的百姓们,在农闲时节,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能在家中闲著,或者去崔氏等士族家中帮工,做一些杂活。
那些士族们,表面上说著上交田地,隐去户籍,便不用服劳役。 可实际上,这不过是他们欺骗百姓的谎言。
隐户的劳役虽然没有了,可百姓们却要免费给士族做工,没有任何酬劳,依旧被士族们压榨著。
可今年,一切都变了。
百姓们依旧是做工,依旧是忙碌,可他们不再是免费给士族做工,而是去了温禾牵头新建的各处工坊。
这些工坊,遍布贝州各地,招收了大量的百姓做工,而且每日都有酬劳,完全按劳分配,做的多,得的就多。
而且每日只需工作五个时辰,中午还包一顿饭食。
这可比他们以前没日没夜的做工,还吃不饱肚子,要好太多了。
百姓们每天在工坊里做工,虽然辛苦,却能拿到实实在在的酬劳,能够养活自己和家人,有些人还能够攒下一些积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除了工坊的兴起,贝州各地的学堂,也都陆续修建好了。
一座座崭新的学堂,遍布各个村落和城镇,青砖灰瓦,宽敞明亮,里面摆放著整齐的桌椅,墙上贴著温禾亲自编写的识字课本和新学基础知识点。
之前在贝州游学的学子们,也都得到了朝廷的官职。
李世民为了推广新学,为了鼓励更多的寒门学子投身教育,专门新设立了一个官职…… 弘文馆育学学士,正九品上,主要负责各地学堂的教学事宜,负责教导贫民子弟识字、学习新学知识。
不过这个官职,并非人人都能得到。
除了今年在贝州游学的这一百多名学子,能够直接获得弘文馆育学学士的官职之外。
日后的游学士子们,必须在各地的学堂教书三年以上,经过弘文馆的严格考核。
考核合格后,才能获得这一官职。
另外即便获得了这一官职,学子们依旧可以参加科举考试。
温禾得知这个消息后,不禁失笑。
这不就是后世的支教入编吗?
难道还有别的穿越者来了?
很快,温禾便从李承干那里得到了消息。
设立弘文馆育学学士、推行游学士子支教入编的提议,是马周、房玄龄以及孔颖达等人,一起商议出来的。
三人商议之后,便向李世民提交了提议,李世民看后,十分赞同。 当即批准了这个提议,设立了弘文馆育学学士这一官职,并且规定,日后游学士子,均归弘文馆管理,由弘文馆负责考核、任命和管理。
无论是长安那边,还是温禾都猜测这个职位给谁的时候。
长安那边传来了旨意。
封温禾为弘文馆育学博士,正五品下,主管各地学堂和游学士子的一切事宜,统筹推广新学、培育人才之事。
温禾拿著圣旨,不禁失笑。
好家伙,上辈子连考研都没考,来到这大唐后,居然当上博士了。
不过,这大唐的博士,和后世的博士可不一样,说白了,就是一个官职而已。
一个负责教育和学术的官职,和后世的博士学位,完全是两码事,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李承干看著温禾手中的圣旨,脸上露出了几分欣喜。
「先生,其实一开始,孔司业还推举先生入国子监,担任国子监博士,但是阿耶没有同意,所以才封了先生弘文馆育学博士,让先生主管各地学堂和游学士子。」
温禾闻言,心中瞬间明白了李世民的心思。
国子监是培育贵族子弟的地方,里面的学子,大多是世家子弟、贵族子弟。 孔颖达推举他入国子监,或许是想让他把新学推广到贵族子弟之中,或许也是想拉拢他,缓和他与儒学世家之间的矛盾。
但李世民没有同意,他知道温禾的新学,核心是实务,也能打破世家对知识的垄断,是让更多的寒门学子和百姓子弟能够学到知识。
若是让温禾进入国子监,局限于培育贵族子弟,那就违背了温禾推广新学的初衷,也违背了李世民想要通过新学改变大唐的心愿。
而弘文馆,虽然隶属门下省,地位不如国子监尊贵,但却负责统筹各地的教育事宜,负责管理游学士子,负责推广新学,这正是温禾想要做的事情。
另外弘文馆这地方,还有一个说法。
那就是要入门下省,必入弘文馆。
所以李二这是在给我铺路?
温禾心里暗自琢磨这,笑著摇了摇头。
不过门下省这地方,好像不太适合我吧。
真让我去和那些书籍文字打交道,我得被憋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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